第8章 扛不住的

扛不住的

阿糖说到做到。

接下来三天,不管谁来店里,她都摇头。

第一个来的是陈叔。他提着两斤核桃,笑呵呵地说“阿糖,再帮我许个愿呗,我想把对面那家店盘下来”。阿糖说“不行”,陈叔问“为什么”,阿糖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灵了”。陈叔看了柜台角落的阿星一眼,阿星没亮,他嘀咕了两句,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小敏。她的脸已经好了,比之前白净了不少,笑嘻嘻地说“姐姐,我想再许个愿,让我店里的生意好一点”。阿糖说“不行”,小敏问“为什么”,阿糖说“石头坏了”。小敏看了阿星一眼,阿星的光闪了一下——很轻,但小敏没注意。她撇了撇嘴,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周阿姨。她端着一碗汤,放在柜台上,没说要许愿,就是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阿糖,有什么难处跟阿姨说”。阿糖说“嗯”,周阿姨就走了。

阿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碗汤。

“阿星。”

“嗯。”

“你刚才为什么闪?”

“没闪。”

“我看到了。小敏在的时候,你闪了。”

阿星沉默了一下。“她在想愿望。我只是听到了。”

“你听到了也不能答应。”

“我没答应。”

“你闪了。”

“闪不是答应。”

阿糖盯着阿星看了几秒钟。它的光稳稳的,不闪不暗。但她不放心。

“你把耳朵堵上。”

“我是星星。星星没有耳朵。”

“那你把……把接收关掉。”

“关不掉。”

阿糖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在对一个漏水的水龙头说“你别漏了”,水龙头说“我也想,但我坏了”。

第四天,来了一个阿糖没见过的人。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夹克,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划过。他站在柜台前面,搓了搓手。

“你是阿糖吧?我是老街拐角那家水果店的。姓张。”

阿糖点了点头。“张叔,您有什么事?”

张叔犹豫了一下。“我听周姐说,你这里……有颗石头,能帮人实现愿望。”

阿糖看了一眼柜台角落的阿星。阿星没亮。但她知道它在听。

“张叔,石头坏了。不灵了。”

张叔愣了一下。“坏了?”

“嗯。坏了。”

张叔站在原地,没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阿糖等着。等了一会儿,张叔说:“那……行吧。”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阿糖看到他的手在抖。

阿糖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阿星。

“阿星。”

“嗯。”

“他刚才想许什么愿?”

阿星沉默了一下。

“他老婆。住院很久了。他想让她好起来。”

阿糖的手攥紧了。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答应了吗?”

“没答应。你说了不许。”

阿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张叔已经走了,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营业中”,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阿星。”

“嗯。”

“他老婆什么病?”

“不知道。只知道很重。”

阿糖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她烤了三批海绵蛋糕。每一批都烤得刚刚好,金黄色,蓬松,边缘没有焦。她把蛋糕切好,摆在托盘上,一个一个地看。

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晚上关店的时候,阿糖坐在柜台后面,没走。

阿星的光在角落里亮着,淡金色,比前几天暗了一些。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阿星。”

“嗯。”

“你今天一直没亮。”

“嗯。”

“张叔来的时候,你也没亮。”

“嗯。”

“你是不是很难受?”

阿星沉默了一下。“难受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舒服。心里堵。想做什么但做不了。”

阿星又沉默了一下。“那我应该是难受了。”

阿糖伸手把阿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它的温度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暖了。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温温的,不烫手。

“阿星。”

“嗯。”

“你说过,你不许愿也会灭。只是慢一点。”

“嗯。”

“那如果……如果帮张叔许愿,你会灭得更快。”

“嗯。”

阿糖把阿星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阿星。”

“嗯。”

“我是不是很自私?”

阿星没回答。

“你说话。”

“你不是自私。”阿星说,“你是不想我灭。”

“那有什么区别?”

阿星沉默了几秒。“自私的人不会哭。”

阿糖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颗温热的石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围裙上。

“阿星。”

“嗯。”

“我不想你灭。”

“我知道。”

“我也不想他老婆死。”

阿星没说话。

阿糖哭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阿星放回柜台角落。

“走吧,回家。”

她站起来,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风已经把树叶吹得满地都是了。她踩着落叶,咔嚓咔嚓的。口袋里的石头温温的,但她觉得它今天没有在亮。

“阿星。”

“嗯。”

“你现在亮着吗?”

“嗯。”

“我看不到。”

“在口袋里。”

阿糖把手伸进口袋,挡住路灯的光。阿星在黑暗里发着淡金色的光,很淡,淡到她要把手指合拢才能看到。

“阿星。”

“嗯。”

“你比以前暗了。”

“嗯。”

“暗了多少?”

阿星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没量过。”

阿糖把手抽出来,继续走。

“阿星。”

“嗯。”

“我们明天去看看张叔的老婆吧。”

阿星没回答。

“我不是要许愿。我就是想去看看。”

阿星还是没回答。但口袋里的石头比刚才热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阿糖先去店里烤了两盘海绵蛋糕。一盘放在柜台上卖,一盘用油纸包好,提在手里。

“阿星。”

“嗯。”

“张叔的水果店在哪?”

“老街拐角。卖西瓜的那家。”

阿糖提着蛋糕,走到老街拐角。张叔的水果店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箱苹果和橘子,里面的货架上空了一半。张叔在搬箱子,看到阿糖,愣了一下。

“阿糖?”

“张叔,这是我自己烤的蛋糕,您拿回去给阿姨吃。”

张叔看着那包蛋糕,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谢谢你,阿糖。”

“阿姨在哪个医院?”

张叔说了名字。阿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没有去医院。

她站在水果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的店。

“阿星。”

“嗯。”

“你刚才听到张叔心里想什么了吗?”

阿星沉默了一下。

“他想了。但他没许愿。”

“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要是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阿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他不是每天都去医院吗?”

“不是。他昨天没去。店里走不开。”

阿糖站在店门口,门开着,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纸巾吹得哗哗响。

“阿星。”

“嗯。”

“你觉得……这个愿望会歪吗?”

“所有愿望都会歪。”

“会歪成什么样?”

“不知道。”

阿糖闭上眼睛。

她站了很久。久到风把纸巾吹到了地上,她也没去捡。

然后她睁开眼。

“阿星。”

“嗯。”

“你帮他许吧。”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

“那还许吗?”

阿糖沉默了几秒。

“许。”

阿星没说话。但阿糖感觉到口袋里的石头热了一下——不是温,是热。像那天在大巴上第一次发光的温度。

然后阿星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好了。”

阿糖愣住了。“好了?”

“好了。”

“你许了什么?”

“他想的。‘要是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阿糖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阿星。它的温度在慢慢降下来,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阿星。”

“嗯。”

“你暗了吗?”

阿星沉默了一下。

“嗯。”

“暗了多少?”

“不知道。没量过。”

阿糖把阿星攥得更紧了。

“以后不许了。”她说。

“嗯。”阿星说。

但阿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三天后,张叔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放在柜台上,眼眶是红的。

“阿糖,谢谢你。”

阿糖看着那袋水果,没说话。

“那天下午,医院打电话来说她醒了。我赶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张叔的声音在发抖,“她已经很久没醒了。那天忽然醒了,认出了我,跟我说了一句‘苹果别忘了卖’。”

张叔停了一下,擦了擦眼睛。

“说完她就又睡了。后来再也没醒过。”

阿糖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围裙的边。

“张叔。”

“嗯。”

“阿姨她……”

“昨天走的。”张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但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我等了两个月。”

张叔走了之后,阿糖把阿星从口袋拿出来。

它又暗了。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

阿糖能看出来。它的光淡得像月光,白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

“阿星。”

“嗯。”

“你用了多少?”

阿星沉默了很久。

“很多。”

阿糖把阿星贴在脸颊上。凉的。

“阿星。”

“嗯。”

“你是不是快灭了?”

阿星没回答。

阿糖等了一会儿。

“阿星?”

“不会。”阿星说,“还能亮。”

阿糖知道它在说谎。

因为她的脸颊上,那颗石头是凉的。

从来没有这么凉过。

那天晚上,阿糖没有关店。

她坐在柜台后面,阿星放在面前,灯开着。

老街很安静。远处有猫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阿星。”

“嗯。”

“你以前说过,你害怕。”

“没有。”

“你说过。你说‘怕你不开心’。”

阿星沉默了一下。“那是以前。”

“现在呢?”

阿星又沉默了。

很久。

久到阿糖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现在怕你哭。”它说。

阿糖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

她坐在柜台后面,灯亮着,阿星的光在她面前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喘气。

“阿星。”

“嗯。”

“你不会灭的。”

阿星没回答。

“你听到没有?你不会灭的。”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

很轻。

像一个人点了点头。

但阿糖知道,它不是点头。

它是想说“好”,但说不出口。

因为她手心里的光,比昨天又暗了一点。

她把阿星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灯亮着。

整条街都黑了,只有她的店还亮着。

她没走。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了,她才站起来,把阿星放进口袋,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是灰蓝色的,远处的楼顶有鸟在叫。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阿星。

凉的。

“阿星。”

“嗯。”

“天亮了。”

“嗯。”

“你还在。”

阿星没说话。

但口袋里的石头热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一个人在说“嗯,我还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阿糖与阿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