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檀不想再讨论木耳了，赶紧岔开话题：“姐姐，我刚领到薪水，想带我哥哥去看好点的医生，你知道哪个医院看精神问题最好吗？”
大姐被这一声“姐姐”叫得笑开了花，连连摆手：“哎呀，叫我许大姐就行，怪不好意思的。”
季檀保持着少年人的清澈眼神，好奇地望着许大姐，等待她的解答。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的优势——长得可爱，别的小男孩不好做的事，他能做。他可以打滚耍赖而不挨揍，可以靠卖萌在哥哥、姐姐那里得到好处。
所以出门办事缺少本地信息的时候，季檀就喜欢找年长些的大姐、大爷打听，一打听一个准。
许大姐果然不负所望，什么都跟他说。三两句的工夫，季檀已经大概了解了这片区域的情况。
这里有点像20世纪的老街区，邻居之间互相认识。因为生活困难，大家会互帮互助，但也容易起冲突，经常有邻里纷争。许大姐是这条街的和事佬，跟很多人关系都不错，所以常去调解矛盾。
说完了自家刚考上知名中学的儿子，许大姐这才回到季檀的问题上，伸头往季家厨房的窗口看了眼，叹气说：“你哥哥那是理智值下降，一般的诊所还真看不了，得去很贵的医院。我们穷人哪看得起哦，我劝你还是别去了，多拜拜神比吃药有用。”
说罢，许大姐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张小卡片，塞到季檀手里。
季檀低头要看，却被大姐连卡带手死死攥住。
许大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沙哑的气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伟大的阿格斯是真实存在的。傍晚，带你哥哥去街尾的旧仓库，有机会成为有序者哦。”
季檀握着卡片的拳头倏然攥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只平静地问了个问题：“发鸡蛋吗？”
这一听就是谢执说的那种，存在于混乱街区里的“邪教团”聚会。在季檀的印象里，这种教团拉人入会，头几天都会发鸡蛋的，有的甚至还有免费午餐。
许大姐呆滞片刻，使劲摇晃了一下季檀手，颇为严肃地警告道：“别乱说，你去了之后听我指挥，这不是开玩笑的。”
季檀还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送嘴里念念叨叨的大姐离去。他把空盘放进水槽里冲洗，看了一眼那张卡片。
正面写着不明所以的广告，似乎是卖耗子药的：
【食之不畏，尸之不朽。在极致的狂乱中，在黑暗的呓语里，往生】
卡片的背面画了许多混乱的图画，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只没有睫毛的眼睛。
季檀呼吸一滞，这眼睛他昨天在季丝楠的抽屉里看见过。悄悄看了一眼正在扣第六次纽扣的哥哥，季檀将看片装进上衣口袋里，拉上拉链。
没能从邻居口中打听到消息，只能上网搜索。
然而这里没有“小众点评”，也没有“低德地图”，甚至没有打无良小广告的搜索引擎。季檀不由得感慨，这里真是商机无限，等他腾开手就做个应用试试看，让没过世面的A市市民们过上现代人生活。
到时候，他就是西区季化腾、北区季斯克，成为A市首富指日可待。
“你在笑什么？都流口水了。”季丝楠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
“咳，我们今天去看医生，你记得跟老板请假。”季檀赶紧抹了把嘴角，根本没有口水！神经病竟然也会开玩笑！
季檀查不到信息，只能在社交网络上发帖：
【刚搬来西里区，这里竟然没有好医院，真不如我们北辰区。】
刚点了发送，后台就“当当当”弹出无数新消息。
【卑鄙的外乡人，你在说什么狗话！我们西里区的医疗是最发达的！！！】
【你说得对，所有的大医生都在我们北辰区，西里区就是贫民窟。】
【北辰区嘉豪们收收味，豪到我最新款的机械鼻了。】
在一片乱飞的辱骂词语中，季檀找到了想要的答案。西里区最好的医院是永昼医疗和澄明生命中心。
永昼医疗主要擅长机械器官移植，以及其他疑难杂症。因为24小时不间断营业，取名永昼。
而澄明生命中心，则偏向医药研究和精神治疗。按照网友的话说，进去一趟整个人都澄澈光明了。
季檀心中有了数。他已经跟许大姐打听清楚了，贫民街区要坐地铁，都得去拳头广场，在此之前需要倒一趟公交。
收拾好餐盘，锁紧门窗，季檀牵着哥哥出门。
他当然没穿谢执给他买的那个阿凡提外套，换上了原主留在家里的旧衣服。普普通通的休闲装，带着几分学生气。
把证件、银行卡都装进口袋里，季檀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本策划书。那是他的金手指，虽然还没开启，放在家里总觉得不安心。只得翻出一只压在柜底的斜挎包，把厚厚的策划书装进去。
回头得问问谢执，当时在楼顶是怎么把策划书变成金色蝴蝶的，这东西要是能一直飞着跟随就好了。
疲惫的社畜，真的不愿意在通勤路上多带任何沉重物品。
见他背了包，季丝楠眼睛一亮，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只矮墩墩的保温杯，灌满了温水给他塞包里。
“外面有卖水的。”季檀试图抗争。
“外面的水不能乱喝。”
哥哥镇压，抗争无效。
两人先去诊所请假。
季丝楠工作的诊所在隔壁铁皮巷，也属于断线街区。诊所名叫“快刀”，门前挂着一条夜光脊椎做招牌。老板是个装着机械手臂的胖子，自称“快刀李”。
诊所生意看起来很一般，两人去的时候，快刀李正在百无聊赖地变换机械手指。将食指变成手术刀，再变回去。
“老板，我弟弟回来了，请一天假。”季丝楠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就是这么一句。
老李抬头瞥了他俩一眼：“去吧去吧，今天反正没什么生意。”
“老板，我弟弟回来了，请一天假。”季丝楠又重复了一遍。
胖老板挠挠头，“哎哟”一声，他那变成螺丝刀的小拇指忘了变回去，划破了头皮。
“老板，我弟弟回来了，请一天假。”季丝楠说了第三遍。
老李捂着脑袋去给自己包扎，根本没搭理他，更没有试图让季丝楠这个大夫给他上药。
季丝楠说完，呼了口气，拉着季檀离开。季檀看着这两人的相处模式，默默总结规律。
据他观察，哥哥做事需要重复七遍；跟他以外的人说话，包括自言自语，需要重复三遍。但遇到季檀相关的事，会好一些，比如拽他耳朵只需要对称就行。
两人一起上了公交车，季檀一步跨上去先给司机道歉，解释自己哥哥需要踩七遍脚踏才能上车的事。
公交司机倒是见怪不怪地摆摆手：“没事，不就是神经病嘛，这片街区多得是。”
季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站在司机身边，防止他突然踩油门把哥哥甩出去。
好不容易到了拳头广场，季檀呼了口气，左右张望。
这广场有些年头了，公共设施老化，地铁口的瓷砖参差不齐，防雨的玻璃东一块西一块。没有盲道，也没有工作人员，只有大白天还在闪烁的炫光灯，在幽深的地下烘托气氛。
广场上聚集着很多人，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季檀问卖烤肠的大爷。大爷告诉他，今天早上有三个壮汉光腚躺在广场上，被治安署抓走了。大家都在那个地方打卡，发社交网络。
“谁这么没素质，光腚躺在广场上。”季檀嘟哝了一句，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他觉得这地方民风有问题，赶紧拉着哥哥离开。
地铁倒是挺新，刷着炫光紫的烤漆，从黑暗里窜出来像一条巨大的荧光茄子。兄弟俩上了茄子，季檀扶着栏杆幸福地看着反反复复坐下又起立的哥哥，小声说：“能再见到你真好。”
上学的时候，他去哥哥大学所在的城市玩。第一次坐地铁，哥哥就是这样撑着扶手，把他护在座椅角落里，防止别人挤到他。
季丝楠终于完成了七次站坐，叹了口气：“你不嫌弃我就行。”
季檀动了动发酸的鼻子：“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嫌弃你的，你不也一样吗？”
季丝楠认真想了想，摇头：“你小时候尿我床上，我还是挺嫌弃的。”
周围人侧目。
季檀的脸瞬间红了。虽然不知道季丝楠记的是哪里的事，但他小时候确实干过这个，被哥哥笑话了好多年。
踢了踢季丝楠的小腿，示意他别说了。
然而群众的目光似乎让季丝楠有些紧张，本来面对季檀只用说一遍的话，控制不住开始重复。
“你小时候尿我床上，我还是挺嫌弃的。”
季檀试图捂嘴，但根本没用。
被捂住嘴的哥哥，就呜呜啦啦地坚持说了第三遍。
旁边的中年大叔听得嘎嘎乐：“小伙子，你哥哥看来是真挺在意这事的。”
季檀：“……”
要不你也尿我床上一下把这事忘了吧，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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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