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江渺睡了一觉,但其实睡得并不安生。

她的睡眠很差,起先是难以入睡,后来见了医生,断续换了药,但精神类药物大多有点安眠的作用,她常常一夜昏睡,醒来后头痛欲裂,脚软虚浮,至少要到下午才能缓过来。

有时也会在雷雨夜里惊恐醒来,而后睁眼至天明,往往这时,心脏就会快速的跳动,她用力地压制,拼命的安抚自己,只是没休息好。

焦虑症有一个可怕之处,就是会反复地疑病,跑了多次医院均正常,心电图,心超……正常的不能再正常,所以只好努力地安抚自己,去克制那种浓烈的濒死感。

江渺这回,睡了一路。

断续地做了点梦。

梦里的画面始终模糊,像是一场大雾,好似脑子里的潜意识,她合眼前记得的最后画面还是高速路两旁的雾气漫天。

那画面,像是东南亚的佛龛,坐落于私郊的花园,木雕的佛龛有琉璃溢彩,金色四面佛盘腿而作,她始终记得有一个男人的背影,漆黑冷漠,他手上常常带着一串檀木的菩提,冷眼地看着一切。

他为人谦和淡漠,却又凌驾于血色之上。

傅敬文从未伤她分毫。

但他将她捆在身边,像带着一只宠物,他从不胁迫,却足以让她恐慌。

那个仿古的戏楼起先是有人唱歌跳舞,傅敬文来的时候,散了场子,专程让她拉小提琴。

下面有人痛苦的惨叫,入目的红色不知是血还是红幔四散。

她只知道,他明面上是赌场巨贾之子,是某企业未来继承人,实际上却又做着各种违法的跨/国勾当。

人的生命,隐没陨落在东南亚的黑夜。

她有一次只是无意的抬头,就落下了许多日的噩梦。

一个男人被捆在椅子上,早就神志不清,身上除了烙痕就是被带倒钩的鞭子鞭笞的血色,他满嘴的血,口齿不清的嘟囔,“不是我……”

“嘴倒挺硬——”

尖嘴猴腮的男人骂了几句脏话,转头去看傅敬文。

傅敬文就坐在椅子上,淡然平静地撇着茶沫,很淡的嗯了一声。

那是江渺头一回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酷刑折磨至没了声息。

小提琴突然变得好重。

音调跑歪——

傅敬文抬眸看了她一眼。

空气仿若凝固。

打在人身上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闷,然后那人被拖了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

她脑子中一片空白。

傅敬文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杯茶,白底蓝花的茶碗放在木质的桌台上,发出很浅的声音。

他淡淡的开口说,“你说,我为什么留你活着?”

这是江渺第一回睁眼,她迟钝地坐在副驾,外面早就一片漆黑,每隔几米有高速路灯亮着,车子里光线很暗很暗。

李明琮依旧在开车,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压低了动静清清嗓子。

江渺稍稍动了一下,偏头看着李明琮。

很安静的看着李明琮。

光线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很硬括,鼻梁很挺,稍稍有些不太明显的鹰钩。

他的长相并没有非常的出众,甚至只是一张略有大众的大众脸,只是那股子硬气的气质,让他浑然不同。

眼睛略深,线条锋利,头发也短。

他不像是她见过的任何人。

有些无趣,却总能找些话题跟她说来说去。

平白的,像是藏在大雾里的星光,遥远又模糊。

又或者,像是寂静午夜里,海潮声浪波涌不止时,被送入沙滩上的一枚珍贵的贝壳。

“醒了?”李明琮瞧见了,偏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然后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旁边手动挡那的储物盒里拿出来一东西。

江渺低头一看,居然还是用老方子——毛巾裹着的饮料,一次性的纸杯封口。

“一个小时前路过服务站,买了杯热橙汁,也不知道坐这么久车你晕不晕车,这还正好温的,我还得开约莫俩小时,到省内了,等会下高速后走小路回去——但我瞧着你还得过会才能睡觉,老家房子没打扫,我还得先收拾。”

李明琮一口气说完,然后停顿了几秒看江渺。

却发现江渺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是在发呆。

“……看什么呢?”李明琮又问了一句。

“我听见了。”江渺低低开口,声音像蒙着一层水雾。

“睡了一路?”李明琮问。

“嗯,”江渺转过头看着前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而这一分钟里,李明琮也在等着她继续说,“睡地恨不踏实。”

“但我醒来看到你了,”江渺也不知道自己是有意识还是没意识,只是觉得自己有话就直说了,“就觉得,那好像只是个噩梦。”

很安心。

“……”

其实李明琮不问,也大约知道噩梦是什么。

他安安静静的开车。

两人有那么一会没有说话。

前方是高高的路牌,路牌指示3km后右拐下高速到春新。

前面直走,是延阳。

李明琮就这么沉默地开了3km,车子右拐下了高速。

他慢慢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他不会找到你了。”

“嗯。”

“他可能有意到国内发展,你知道的,那是个跨国业务公司,但一定不干净,只要他敢来,中国的警方就一定会盯着,人口/贩/卖和毒/品诈/骗从来都分不开,”李明琮不只是为了宽慰她,“中国是禁/毒大国。”

“嗯。”

江渺又合上眼。

其实这些话很多人都跟她讲过了。

什么街道办的工作人员。

什么受害者回访。

什么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

她觉得语言上的安慰很苍白。

因为语言从来都不会抹去伤痕。

“不会再有那种日子了。”

李明琮说。

“好。”

“这是听见了,还是听进去了?”

江渺静静地看着前面一闪即逝的夜景。

春新市是个三线小城市,下面还有几个乡镇,高速公路只经市郊不过市区,方向看着也是向乡镇开的。

这里没有G市的大楼,也没有半夜仍然营业的各色店铺。

马路上空荡荡的,零星商店,举手可数的光——看着还是街角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很寂静。

江渺说,“我常常觉得我的生活不会好了,我只是虚度着日子,等着找到我爸妈,找到凛凛,这好像就是我人生里最后的寄托。”

“……”

“但我觉得我现在好像还多了点儿什么,想看你说的黄木香开花,想跟你看看皮影戏,我也觉得人活着不容易,藏着掖着没多少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靠坐在那。

李明琮的呼吸平稳,在狭小的车子里却又很清晰。

江渺深深地吸了口气。

“所以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江渺说,“我有点,依赖你,我从来没有这样依赖过任何人。我也不太需要你对我回应什么,因为我自己知道我的状态,要真希望有什么……我可能希望,你要平安一点,至少让我知道,你还好好活着。”

李明琮静静地开车。

车灯闪烁,前面是出口收费站。

夜班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李明琮递卡,ect自动扣费。

车窗又升回去。

李明琮重新启动车子,低低说了一声,“知道了。”

江渺没再搭腔。

像累了。

她又阖了阖眼。

她没睡着,似乎在有意识的回想以前。

刚才李明琮缴费落下车窗,冷风吹进来——

北方冬天的冷风啊,干冽又冷硬,像一把刀子一样尖锐。

她就这么想到小时候上学的冬天,妈妈给她和凛凛准备了手套,凛凛时常忘记,然后妈妈伸头从楼上喊住她俩,举着手套,也来不及穿上厚外套,就穿着毛衣和围裙下来,把手套塞给凛凛,又一面念叨着,“不戴手套不把你手冻了?女孩子落下冻疮多难看,几年好不了,有点风吹就发作……”

凛凛就说,“你不能给我换副手套啊?现在都流行那种边儿上带毛绒的。”

妈妈就拍她脑袋一下,“你这丫头,手套路上戴又不是让你天天穿着,整天嫌三道四。”

还有。

凛凛特臭美。

那年流行白色的毛绒围巾,带着一卡通玩偶头。

凛凛缠着爸爸给买,妈妈一听一条围巾一百多,当即拒绝,说戴去年的,说去年你就嚷嚷流行方格围巾,今年又买新的?不行。

凛凛就不高兴。

然后到过年的时候,爸爸拎回来两条围巾。

一模一样的白色卡通小狗围巾。

——这事儿上,从没区别待遇。

她有的,凛凛也有。

凛凛有的,她也有。

江渺想着这些往事,眼睛就不自觉酸涩,胸口闷得厉害,几番深呼吸才压下心悸,她轻轻把车窗落了一丝缝隙,干冷的风吹进来,一股脑的从鼻腔灌下去。

李明琮看了她一眼,大抵是这些经历,江渺身上并没有这个年龄女孩该有的活泼和,她像是垂垂老矣的云,没有力气地挂靠在远远的天边,仿佛一阵风,就淡了,就散了。

大概也正因如此,她分外坦诚。

——我有点依赖你。

——可我也不要什么回应。

——我只想知道,你是平安的,你还在好好活着。

李明琮提醒:“别感冒了。”

江渺嗯了一声,“好久没回来了。”

李明琮:“我也是。”

江渺问:“你是不是一直没回来过?”

李明琮想了想:“也不全是吧……但也确实很多年了,我爸妈是车祸去世,后来我奶奶因为这事儿直接一病不起了,我家房子嘱托我叔叔卖了给我奶奶治病,我叔叔家也紧着,我也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但也没救过来,后来我奶奶说把这老房子留给我了,我回来了一次,但那会,我奶奶也去世几个月了。”

“……”

“我那会在国外跟案子,是真的回不来。”李明琮大抵觉得沉重,开玩笑似的说,“我这行,还没想过结婚娶老婆攒彩礼,夸张点,我们这么不着家,人也不知哪天是死是活,有家也得完。”

江渺说,“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李明琮笑,“什么说我什么?”

江渺顿了顿,“你知道你父母车祸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过?”

李明琮笑意收敛了,“难过,难过了一些日子,但生活总是要继续,我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分别,只是我的工作够忙,足够让我不要沉浸在痛苦里。”

“……”

“所以我总想,要是我有什么亲密关系,先走的那个人千万得是我,后来想,孤家寡人也挺好的,把心思都放在抓坏人上,这世界也许就能更美好一点点,这些事儿,总得有人做的。”

江渺低声说,“别乱说。”

李明琮不明,逗她,“你说孤家寡人啊?”

江渺说,“说什么先走不先走。”

李明琮笑一声,“生死在天,我看的倒也淡然。”

江渺:“我就后悔跟你聊这种话题。”

李明琮笑了几声,才慢慢又说,“我也有很多学不会的东西,但痛苦或者欢愉,都不要一直铭记,人生总归是往前走的。”

“……”

李明琮:“我其实不想跟你讲道理。”

江渺:“你刚刚还是讲了。”

李明琮哑然,“我是想说——”

江渺转头看他。

那眼神直勾勾的,坦然又干净。

是不能欺骗的。

李明琮说,“我——”

江渺盯着他,“你什么?”

李明琮吸了口气,“……你想的那样。”

江渺依然盯着他,“我想的哪样?”

李明琮不说话了。

车子行驶的路有些崎岖,车子颠簸起来。

李明琮开了车灯,光线照亮前面崎岖不平的路,江渺看到两侧的光景。

大片大片的土地,冬天能种植的作物实在是不多,豌豆,马铃薯,萝卜。

大部分土地是空着的,只有零星几片儿,白菜卧在土地里。

有些树木枝桠光秃秃的,沉默的穿着冬夜嶙峋的薄雾。

李明琮是不擅长任何情感表达的。

他盯着前方的路,耳廓发烫。

“别想歪了,”李明琮说,“跟你去吹吹海风,爬爬山,去去古城,看看电影,去更远点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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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
连载中孟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