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一辆红色的牧马人行驶在深夜的盘山公路。

后座的两名乘客受不了车内词听不清的说唱,打开窗想透透气,才按下手指宽的一条缝,两人马上被吹了个脑门冰凉,正值普洱的初春时节,冷冽的夜风像小刀一样刮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忙不迭关上车窗,一名乘客忍不住高声对前面的女司机道:“美女,能不能把歌关了,唱歌的舌头像安了弹簧一样听着烦躁,我想安静一会。”

戴着口罩的女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两人一眼,身材纤弱,口气却不弱,闲闲道:“这深更半夜的,我一个小姑娘拉着你们两个大男人,胆虚。听点提神的音乐壮壮胆,你们理解一下。”

乘客中有一名体型稍胖的男人,闻言很是不悦:“怎么说话的?我们怎么你了你就胆虚?我们上了车以后连话都没和你说几句,你害怕什么?你这样讲话下车后我可得给你差评啊!”

话音才落,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后座两人不着防,被惯性带着撞向椅背。

叽叽喳喳的歌声停了,胖子的前额撞得生疼,心中火气怒盛。刚想开口骂人,忽然听到“叮”的一声,而后一簇鲜亮火苗在昏暗的车厢亮起。

司机的口罩已经拉了下来,是个年轻女孩,不知道从哪里摸了支烟塞进嘴里,摁着银色打火机点燃红唇间的香烟,鲜妍的五官被微弱的橙色火苗镀了一层模糊的暗红光晕,诡艳异常。

胖子愣了下,这一路戴着口罩看不出来,这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但坐了这么久的车,又听了一路嘈杂的歌,再被急刹车一撞,满腹的不爽烧灭了他怜香惜玉的心,骂道:“你有病呀?忽然停车也不说一声。”

猩红的烟头明明暗暗,车内响起女孩幽幽的声音:“为了这趟活,我都没用公司的车,把自己的爱车开出来送你们,还放我最喜欢的音乐给你们解闷。这么好的服务你们竟然还要投诉我,是不想活了么?”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还带着微笑,但无端让人有一种背后发寒的悚然。

后座的两人心中警觉,不约而同朝怀中摸去。指尖才碰到衣内的武器,油门乍然轰鸣,两人又滚做一团。

车子行驶十几米又停下,车内的顶灯忽然亮了起来。女孩吐出一个烟圈笑吟吟地看着两人:“一上车就让你们系安全带,非不听。既然你们不满意我的服务,我还乐得回家睡觉。你们另外找车去勐腊吧!下车!”

外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车灯照出去的路一片雾茫茫。鬼都不晓得这连蛐蛐都不叫的地方是哪个山坳老林,女孩却想半路赶客下车。

胖子冷笑:“小姑娘,你是不是想坐地起价呀?我劝你还是乖乖把我们送到勐腊,我不吃这套。”

女孩摁熄烟蒂,发出一声短促的“嗤”声后道:“那你是想多了。我们公司是正规公司,给员工买五险一金那种。我可不会为了几个钱把自己饭碗给砸了。我就单纯地伺候不了你们这些要求多、毛病也多的大爷。你们退单下车吧!多跑这几十公里算我倒霉。”

一直不说话的干瘦男子按住准备暗中动手的同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而后对女孩陪笑道:“美女,我兄弟脾气不好,也不怎么会说话,你别和他计较。你看看,这深更半夜,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让我们去哪里喊车呢?这歌你爱听就听,我们不多话了。我们要赶明早去老挝的火车,车票已经买了,耽误不得,麻烦你帮帮忙。等到了勐腊,我不仅给你五星好评,还会再给你两百的辛苦费。”

女孩点点头:“还是你讲话好听,还讲道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了。辛苦费么......就不必了。我们公司管得严,私底下拿客人小费罚五百。这万一被公司发现我还得贴三百出去…….把安全带系上,继续出发。”

车子重新发动,女孩也没有再听能烦死人的嘻哈说唱。

周遭一安静,两个男人都觉得先前的沉不住气有些草木皆兵了。虽然这女孩有些神经兮兮,但毕竟也只是个女流之辈,若真有什么变故,他们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还制不住她么?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腕那么细,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折断。

山路弯多,车子晃晃悠悠的。放下心的两人被晃得眼皮发沉,在后面打起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干瘦的男子忽然惊醒。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再看看窗外闪过的路灯,放松歪靠的脊背顿时绷紧。

他连忙抬手拍驾驶椅背:“美女,路走错了。怎么到勐景了?”

女孩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道:“放心吧,没错。是不是太冷了睡不着?那我把空调打开。”

他都看见勐景县政府的大楼了,这女孩当他眼瞎么?

“什么没错?这都进勐景城了。赶快往回开,我们明早还要赶火车。”

女孩切了一声,笑得眼睛都弯了:“赶火车?你俩身上的东西怕是过不了口岸的安检吧?”

男人闻言嘴角下沉,颊肉微微抽动,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横在女孩颈间,动手去推睡着的同伴。嘴里威胁道:“这刀利得很,你想活命的就别和我耍嘴皮子,赶快停车。”

女孩没有惊叫反抗,听话地将车停在路边。

瘦子推了半天同伴,身旁的胖子却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他一反先前的和善,恶狠狠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女孩的长睫毛一撩,从后视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男人道:“你猜猜?”

抵在喉间的刀紧了几分,男人冷笑道:“你想抢劫么?你孤身一个女孩子想抢劫我们两个大男人?”

女孩轻笑:“刀都抵在我脖子上了,优势在你,怎么还装傻?都说我有正经工作的,给买社保那种,抢劫这种犯法的事怎么能干?我和你们也无怨无仇,主要是你们偏偏不长眼要去给黄老板添堵。我们公司的宗旨,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只能对不起你们两位了。”

男人在同伴昏迷时就觉得不对劲,心中隐约猜到女孩是谁派来的,见证实了心中的怀疑,他冷哼一声:“姓黄的也是病急乱投医,竟然让你一个黄毛丫头来对付我们兄弟,真是不长记性。”

女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确实是小看你了,没想到迷烟对你的作用不大。不过放倒一个算一个。一对一我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见刀架在脖子上,女孩还口出狂言,男人不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把解药交出来,不然就得给你放点血了。”

目前形势好像是不太乐观,但硬碰硬也不是没有胜算。可是......车子今天才洗过,洗车很贵的。

女孩心疼爱车,叹了口气和男人商量道:“不然这样,咱们交换。你把黄老板板药蛊的解药给我,我把迷药的解药给你。然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男人冷笑:“你现在可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筹码。有没有解药我兄弟都会醒,迟点早点的事。但现在你的小命捏在我手里。要不,我先给你来点开胃菜,在你漂亮的小脸上来几刀?”

“要划花我的脸?这么凶残?”女孩遗憾地又叹了口气:“可我还是想安安静静地解决你们,你能不反抗么?车里要是血糊里拉的,洗车房不给洗还会报警的。”

这是什么鬼话?

男人决定解药不要了,正准备划一刀开女孩喉咙时,忽然觉得手指麻痹得一点知觉都没有。胸腔中还有一股冰凉的冻意一寸一寸蔓延开来。

女孩关了车内的空调,用手指慢慢推开抵着自己的刀锋。回头笑吟吟看着满脸错愕的男人:“空调暖和吧?是不是舒服得都不想动了?”

一阵铜铃声从浓浓的黑夜里传来,忽近忽远,不紧不慢,好像一头系着铜铃的牛在山坡悠闲的吃草。木木地麻意随着铜铃声慢慢延伸,当眼珠也开始感觉到这股麻意时,男人惊恐地盯着倒车镜上那个没有铃舌的铜铃车挂,嘶声道:“你是阿诺寨的人?”

“阿诺寨?”女孩感慨地长长叹了一口气:“那是老黄历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吉大利商贸公司的业务员,我叫玉阿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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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遥控打开大门,阿奇将车停在院子的车棚内。阿公在车棚旁的水池洗着茴香和野芫荽。看到她下车,站起身子问:“回来了,顺利么?”

“挺顺利的,人已经交给公司了。这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忙什么呢?”

“给你煮宵夜,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你吃了赶紧去睡觉。”

钢结构的车棚下有一个铁方槽做的火塘,一口被火苗烧得黢黑的白铁洋锅置在铁架上,香味顺着水汽飘散开来。

阿齐嗅着香味,无奈对阿公道:“血压不管了是吧?半夜三更杀什么鸡煮什么稀饭啊?医生说没说过你不能熬夜?”

阿公把洗好的佐料放到一旁的菜板上切碎,打开锅盖把佐料撒进去。用一块抹布垫住锅边,端起锅往屋里走。

他中风康复后一条腿走起路来有些跛,阿齐看着一下高一下低的锅心惊肉跳,上前欲接,阿公偏着身子不让:“你去拿碗,热乎乎吃了好睡觉。”

阿奇去洗碗机拿了两个碗,阿公却只盛了一碗稀饭出来:“你吃就行,我晚上吃东西会积食。”说完又去冰箱把拌好的萝卜丝端出来给阿奇配稀饭吃,“熬夜伤肝,你吃点萝卜清清火。”

“你也知道熬夜伤肝啊?”阿奇想和阿公好好谈一下养生,但想想还是算了,说了也不会听,大半夜的还是别唠叨了。只是交待道:“以后我晚上出去干活不用特意给我煮宵夜,我吃什么不是吃?一碗方便面就能解决,何必杀鸡这么麻烦?方便面也有鸡汤味的呀!”

阿公给她倒了杯水,笑道:“以前是没办法,阿公瘫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现在阿公能动了,当然要把你照顾好。”

“要杀你也让阿星杀呀!书不会读,鸡他还不会杀么?”

“他只要还肯乖乖去学校,我都要去酬谢山神了。书读得不好就不好吧!”

家里的黑猫闻到香味醒了,从猫窝爬出来伸了个懒腰,上前扒着阿奇的腿要东西吃。

阿公把它抱起来,抚着黑猫的毛哄它:“这个里面有辣子你不能吃,阿公去给拿猫条。”抱着猫去拿吃的,又跟阿奇讲,“你吃好了就赶快去睡觉,碗筷不用管。”

“晓得了。”阿奇随口答应,不答应阿公肯定要守着她吃完等着洗碗。

吃完宵夜洗好碗回房,路过弟弟阿星的房间时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凝神静气听了一会,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掏出手机,给屋里人转了一个1分钱的红包。

秒收!

阿奇冷笑一声,警告道:“再让我抓到熬夜玩手机,就滚回去住校。”

阿公正好上楼,闻言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没睡?”

“他睡着了打的那个鼾,我都以为隔壁阿甲叔家养猪了,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里面传来愤怒的反驳声:“你打鼾才象猪!”

还敢顶嘴?

阿奇“啧”了一声:“信不信我给你手机砸了?”

里面立刻传出震天响的打鼾声。

阿奇满意地回房睡觉。

一觉睡到中午,阿公在楼下晾萝卜干,见她起床问她饿不饿?

“马上饿,去了公司就饿了!”

“又要去公司吃?家里煮了饭的。”

“公司的福利不占白不占,阿公,我去公司了啊!”

阿公喊住她,去厨房提了个保温桶:“这个稀饭拿去公司分同事吃,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阿奇把保温桶放在副驾:“那我走了,阿星要是放学了不回家你就打电话给我,我这两天有的是时间收拾他。”

阿公点头笑道:“知道了,你快走吧!不然赶不上中午饭了。”

她提着保温桶进公司,正好赶上出餐。会客的茶几上摆了几个装满菜的不锈钢菜盆。端汤出来的尼莫笑道:“这么准时,你掐着点来的吧?”

公司的专职厨师阿琴嫂见她来了,把脱了的围裙又系上,笑眯眯道:“阿奇来了,你爱吃虎皮辣子,我再去给你焙一点。”

围拢过来吃饭的同事取笑阿琴嫂:“你未来儿媳妇不来,几包辣子你都舍不得给我们吃。”

老板木坤从办公室出来,吃饭的众人纷纷站起来,有的喊坤哥,有的喊坤叔,他让众人坐下吃,然后对阿奇道:“吃完饭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阿奇把保温桶的稀饭盛了一碗递给木坤,答应道:“好的坤叔。”

木坤喝完那碗稀饭,转身回了办公室,阿奇见状也扔下碗进去了。

阿琴嫂端着虎皮辣子出来发现人不见了,奇怪问:“阿奇呢?”

尼莫戏谑道:“被你的小气吓跑了。就给吃几包辣子,以后嫁去你家怕不止吃眼泪泡饭,怕还得用眼泪浇花。”

“你是不是连辣子不想吃了?”阿琴嫂作势要把菜扣在他头上。

尼莫连忙求饶,指了指木坤的办公室:“老板喊她进去了,怕是有活要交待给她。”

办公室内,木坤前脚刚迈进去,阿奇后脚就跟进来了,他赶她去吃饭:“吃饭要好好吃,你这小身板,多吃点菜。”

阿奇顺手把门关上:“我真吃饱了!昨晚宵夜吃得多,不怎么饿。”

木坤让她坐,拿起公道杯把泡好的茶给她斟了一杯,慢悠悠道:“你昨晚的活干得漂亮。我给你放几天假出去玩一玩。算员工福利,机票、食宿所有费用公司全包了。”

阿奇闻言很高兴:“景点的门票钱也报销么?坤叔你放心,我不会那么贪心去什么欧洲、北极,我想去香港。”心里盘算着把阿公和阿星也一起带着去,阿公年轻时候看了很多香港电影,一直很向往。多花点钱就多花点钱吧!

“我给你订了去香格里拉的机票,还给你报了个私人团。”木坤从抽屉拿出的一张机票和旅游公司的名片,放在桌上推给她。

虽然都是香字开头但差距是不是有点大?香格里拉都没出省!

“冬天去香格里拉看雪山是不错了,但我想去热乎点的地方。”阿奇和木坤商量:“坤叔,机票和团能改么?我想去香港。”

“你不想。”木坤又从抽屉拿了张照片,放在她面前:“你想去香格里拉!顺便,把我的儿子带回来。”

阿奇闻言泄气。

她还真以是员工福利,原来还是要干活呀!

坤叔这个儿子她没见过,只隐约听闻坤叔老婆受不了他干的行当,带着孩子去了外地。现在这么神神秘秘地让她去接人,那肯定不是想儿子或者太子爷离家出走这么简单。阿奇不敢大意,面色凝重地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木坤示意她喝茶:“应该只是我的杞人忧天。”

阿奇看着他:“坤叔,你不把话说清楚,这茶我是不敢喝的。”

木坤笑笑道:“没什么事,就是我年纪大了想儿子了。奖励你去旅游,顺便把他带回来。我的这份家业,总要有人来接手的么。”

阿奇挑眉:“就这么简单?”

木坤继续笑得很和蔼:“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牛鬼蛇神很多,很缠人的。”

阿奇明白了,拿起机票和照片:“坤叔,我也不问你为什么不打电话让他回来这种蠢话了,我就问一件事。只要能把他弄回来,不管我用什么手段都行么?就算我的办法很极端?”

木坤点头:“实在没办法,你把他手脚打断都行,我派人去香格里拉接你们。”

“那我没问题了!”

阿奇一口喝干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把照片和机票塞到牛仔裤后兜:“我回家收拾行李。也不知道在昆明转机的时候能不能去市区一趟?香格里拉那么冷我得买件羽绒服。走了啊!”

到了门口,木坤叫住她:“阿奇,坤叔不是命令你,是求你!求你,把我的儿子带回来!”

阿奇摆摆手:“咱们爷俩之间不存在谁求谁。你放心,我会尽力的。”拉开门正要走,又被木坤喊住。她回头:“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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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
连载中明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