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后。
天启六年，三月十七日，酉时。
此时暮色已沉，天幕里只疏疏落落悬着几颗星子。
戌时将至，长街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锣声急促，伴着呼喊声穿过街巷。
那些虔诚信奉信神明的百姓，此刻都已经集合在官府划定的开阔空地上，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此时有些好奇的东张西望， “哪里走水了？”
也有那不信的，在夜色来临前就早早的睡了，此时揉着惺忪的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趿拉着鞋子走出家门，站在街口扯着嗓子喊：“哪儿走水了？唬人呢吧！”
待他们走到街上，却发现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别说火光，连半点烟味儿都没有。
“搞什么鬼！”
“大半夜的折腾人！”
怨骂声四起，不少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要回屋补觉。
就在这时 ——
轰隆！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猛地从地底深处翻滚而出。
下一秒，大地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站着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晃得东倒西歪，重重摔在地上。
不远处的屋舍栋梁发出 “吱呀 ——” 的刺耳呻吟，窗棂疯狂摇晃，瓦片簌簌坠落，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竟生生裂开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地震了！”
“快跑啊！”
惊呼尖叫霎时炸开。
方才还嚷着要回去的人，此刻怔怔的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连嘴唇都在哆嗦。
“我的宝…… 我的宝还在床上！”
“囡囡！娘的囡囡！”
“狗蛋！你在哪儿啊！”
“爹！阿娘！你们怎么样了！”
“都怪我，为什么不信朝廷的话！丽娘——”
凄厉的哭喊穿透震耳的轰鸣，整条街乱作一锅粥。
太子府中，早已做好准备的燕寻风与太子并肩站在空旷的庭院中，神色肃穆，脚下的地面还在不住晃动。
“天地之力，竟恐怖如斯。”
燕寻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尽人事，听天命吧。”
太子望着远处不断腾起烟尘的方向，“但愿…… 能多活些人。”
皇宫之内。
妃嫔、皇子皇女早已按旨聚在御花园的空地上，四周有禁军层层围护。
宫里的房子毕竟用料扎实，待地动稍歇，内侍太监匆匆查探回来禀报，只塌了几处年久失修的宫殿，大部分的主殿都抗住了这一波强震。
天启帝负手立在御街尽头，目光沉沉地望着皇城之外。
东南方向，是官员和勋贵的聚居地，房屋虽有坍塌，却不算惨重。
这些人早得了家中长辈的三令五申，戌时前尽数离宅，几乎没什么人员伤亡，唯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弱、或是贪睡的仆役婢女受了伤。
可西城、北城那边，已是一片哀鸿。
那两处都是低矮的民房，土木结构哪里经得住这般剧烈摇晃？
此刻放眼望去，断壁残垣，烟尘弥漫。万幸的是，大半百姓都听了谕旨的劝诫，提前逃了出来，此刻正瘫坐在地上，对着残破的家园连连叩拜神明。
饶是如此，还是有那些动弹不得的病弱、或是压根没把神谕当回事的犟脾气，被埋在了瓦砾之下。
天启帝的脸色沉沉。
死难的百姓，坍塌的屋舍，灾后重建……
桩桩件件，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他的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割着，疼得发紧。
可下一秒，帝王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遥遥望向北方。
京师震灾的消息，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过去。
北边的那群狼崽子，怕是要按捺不住了吧？
余震渐渐平息，夜色愈发浓重。
混乱的京城之中，属于朝堂的力量，终于开始有条不紊地介入。
禁军提着灯笼沿街维持秩序，官员奔走安抚民心，京兆府的衙役则带着民壮，冲向那些坍塌最严重的街巷，徒手扒开瓦砾，搜救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