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岁月温愈。客至知偏

夏风更迭,春去秋来,数月时光在病房温柔的朝夕相伴里悄然流淌。日复一日的精心治疗、专业养护,再加上朝阳寸步不离的细致照料,阿兰孱弱破败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挣脱了重伤的桎梏,缓缓走向安稳与康健。

过了最初那段连起身都费力、稍一动弹便浑身酸软疲惫的日子彻底远去。他身上狰狞的疤痕慢慢淡化结痂,新生的皮肉覆盖住曾经狰狞的伤口,濒死残留的体虚与气短日渐消退。苍白的眉眼重新染上鲜活的血色,身形也在慢慢长开、硬朗,不再是初醒时一碰就碎的脆弱模样。

这几个月的时光,是阿兰有记忆以来,最安稳、最温暖的岁月。

没有荒街的孤寂寒风,没有暗巷的恶意欺凌,没有无边无际的空白茫然,更没有濒死之际孤身沉沦的绝望。每日晨光破晓,入目是干净的病房与守在床边的少年;暮色降临,耳畔是轻柔的低语安抚与安稳的寂静。朝阳把他护得极好,替他隔绝了世间所有阴暗、寒凉与风雨,将细碎又滚烫的温柔,揉进了朝暮每一件小事里。

阿兰依旧不爱喧闹,性子清淡安静,却不再满身疏离孤寂。眼底常年笼罩的薄雾渐渐散去,偶尔被朝阳逗得无奈浅笑时,眉眼会漾开浅浅柔和的暖意,鲜活又干净,终于有了属于九岁孩童的模样。

朝阳看着他一天天好转,看着他气色愈发红润、行动愈发利落,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彻底落地。往日紧绷忐忑的情绪尽数消散,整日围着阿兰嬉闹说笑,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这天午后,秋阳正好,天光和煦,病房的落地窗敞开一线,吹来微凉清爽的秋风,冲淡了残留的药味。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不同于医护人员的匆忙,也不同于朝阳轻快的跳步,沉稳雅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从容矜贵。

房门被轻轻叩响,未等回应,一道清润少年声便漫了进来:“朝阳,听说你赖在医院几个月不肯回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大人物,把我们小少爷绊得寸步不离。”

推门而入的少年也不过九岁上下,身着剪裁得体的素雅锦衣,眉眼清隽疏离,气质清冷矜贵,身姿挺拔端正,周身带着顶级世家沉淀的温润气场。他是江家三少爷,江蔺衍,与朝阳从小一同长大,是为数不多能让朝阳真心相待、平等往来的世交挚友。

江蔺衍手中提着精致的实木礼盒,内里装着顶级的滋补燕窝与手工低糖糕点,是他特意挑选、适合病患休养的吃食。他本是听闻朝阳数月荒废课业、推遍所有聚会,一心守在医院,好奇之余特地抽空前来探望。

可进门看清病房景象的瞬间,他眼底的打趣骤然一顿,微微凝了眉。

往日活泼跳脱、被众人捧着长大、素来随性自我的朝阳,此刻完全没了平日张扬娇俏的模样。他端正坐在病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梳子,正小心翼翼、一点点替身侧的少年梳理柔软的黑发。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扯痛对方,眉眼低垂,满眼专注温柔,是江蔺衍从未见过的耐心与细致。而病床上的少年安静坐着,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淡漠,气质清冷安静,长相清俊得过分,只是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安静地任由朝阳打理,温顺又安然。

这便是困住朝阳数月的人——阿兰。

江蔺衍眸光微转,瞬间看懂了几分。他缓步走入病房,将礼盒放在桌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润温和:“这位就是你日日挂在嘴边的朋友?”

朝阳听见声音,这才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被打扰的小不满,却还是乖乖点头,顺势介绍:“阿兰,这是江蔺衍,我最好的朋友。蔺衍,他是阿兰。”

阿兰抬眸,看向眼前陌生的少年,礼貌又清淡地点了点头,声音轻柔:“你好。”

江蔺衍礼数周全,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阿兰。

他阅人无数,从小混迹世家圈层,一眼便能辨出身份底蕴。眼前的阿兰衣着朴素、无半点世家配饰,周身没有权贵子弟的骄矜,也没有市井孩童的粗鄙,干净、安静、内敛,唯独眼底藏着一丝常人看不懂的沉静与通透,不像普通孤苦孩童。

“久仰。”江蔺衍语气客气得体,不轻视、不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段时间一直听朝阳提起你,今日得见。”

朝阳连忙抢先开口,带着小小的骄傲:“阿兰现在好很多啦,医生说再过不久,就可以彻底出院,不用待在医院了!”

江蔺衍闻言微微诧异。

他早前隐约听过风声,说朝阳偶然结识的这个朋友,重伤濒危、几度病危抢救,性命悬于一线,情况极其凶险。短短数月能恢复至此,绝非易事,足以想见朝阳这几个月花费了多少心力。

他随意拉过一旁的沙发坐下,状似闲聊,实则试探:“我还以为要好生休养一年半载,没想到恢复得这么快,看来朝阳照顾得极好。”

这话半是夸赞,半是旁观的笃定。

朝阳毫无察觉,只顾着替阿兰开心,叽叽喳喳说着这几个月的小事:“我每天都有监督他吃饭、吃药、做康复!阿兰很乖,从来都不闹脾气,特别听话。”

江蔺衍静静听着,心底愈发清晰。他太了解朝阳的性子。

朝阳生来便是众星捧月的嫡子,心软善良却从不会过度迁就旁人,待人温和却有距离,随性自我,从不为任何人长期停留、费心、迁就。可今日所见,全然颠覆认知。

朝阳会亲手给阿兰梳头、喂饭、掖被角;会记着他所有忌口与喜好;会为了陪他养病,推掉所有世家宴会、课业游玩;会因为他一句疲惫,立刻放弃所有玩乐;会为他牵肠挂肚、忐忑难安数月。这份照料,早已远超普通玩伴、寻常朋友的情谊。

江蔺衍看着两人相处的模样——朝阳热烈赤诚,事事偏向阿兰;阿兰安静温顺,唯独对朝阳全然放松、卸下所有防备。一人热忱奔赴,一人温柔接纳,默契得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他适时扯开话题,避免太过刻意的试探,拿起桌上带来的精致糕点,递到阿兰面前,温和道:“我带了些低糖的乳糕,软糯不腻,适合养病,你尝尝。”

阿兰看向糕点,又看向一旁的朝阳。他不擅长和陌生人相处,下意识习惯性看向朝阳,等待他的示意。

朝阳立刻接过糕点,拆开包装,捏起一小块,细心吹凉,才递到阿兰唇边,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这个超好吃的,不甜腻,你可以吃一点。”

江蔺衍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寻常玩伴之间,从不会有这般全然依赖、全然偏护的默契。两人的羁绊,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朝夕陪伴里,变得格外不同。

他陪着两人闲聊了半个时辰,聊课业、聊庭院趣事、聊世家间的琐碎趣事,氛围温和松弛。江蔺衍谈吐有度、分寸极佳,不会过分打探阿兰的身世过往,不会触碰他的伤痛,只保持舒服的相处距离,让阿兰不会局促拘谨。

临走前,江蔺衍单独拉了朝阳到走廊。

秋风微凉,吹起少年衣摆。江蔺衍看着眼前满心满眼都是阿兰、眉眼温柔纯粹的挚友,难得认真开口:“朝阳,你待他,和待旁人不一样。”

朝阳愣了愣,眨眨眼,懵懂又坦然:“因为阿兰不一样呀。”

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没有复杂的理由,不懂宿命羁绊,不懂前世因果。可他就是觉着,阿兰应当与旁人是不同的。从第一面见到起,就是不同的。心底最纯粹的直觉便是——阿兰是荒街里唯一陪他玩耍的人,是他拼尽全力守候才留住的人,是他绝对不能失去、一定要好好护着的人。

江蔺衍看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无奈轻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懂了。你真心待他,我便认他是我的朋友。往后若是有人闲言碎语、或是有人为难他,江家与你一同护着。”

他通透聪慧,无需多问缘由,只需看清朝阳的真心,便足以定夺态度。

朝阳瞬间眉眼大亮,重重点头:“谢谢蔺衍!”

待江蔺衍离去,朝阳快步走回病房。推开门,阿兰正安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秋风落叶,背影清瘦安稳,岁月静好。

朝阳小跑着凑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叽叽喳喳和他分享:“阿兰,蔺衍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很好的,以后他会和我一起保护你,没有人可以欺负你啦!”

阿兰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眉眼明媚、满心都是他的少年,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暖意。

数月温养,岁岁相伴。他原本荒芜死寂的世界,早已被这束名为朝阳的光,彻底填满。而这份独一份的偏爱与守护,不止朝夕,更有挚友相伴,岁岁无忧,往后皆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阿兰蒂斯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