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境溯梦,前世残墟

暗巷的阴冷与剧痛,是我消散意识前最后的感知。

那群流浪汉逃离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死寂重新封死了整条幽深死巷。冰冷肮脏的地面浸透了我身上渗出的温热血迹,浑身骨骼像是尽数碎裂,皮肉的疼痛早已麻木,只剩下深入魂魄的衰竭与冰冷。

我瘫倒在巷底角落,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

视野里的天光一寸寸变暗、模糊、溃散,耳边的风声、远处街巷的余响、世间所有的动静,都在层层剥离、渐行渐远。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再也感受不到寒冷,感受不到疼痛,连四肢的存在都彻底消失。脑海里最后剩下一点细碎的执念和朝阳的约定。

我还没有等到他,我还没能摸到他带来的厚外套,还没能吃上他备好的热饭,还没能再看见那道荒芜长街上唯一明媚的光。

遗憾像一根细弱的丝线,轻轻拴着我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可这点执念太过单薄,根本撑不住濒临溃散的生机。黑暗汹涌而来,彻底吞没视线的前一秒,我心底默默想着:或许,我这次真的要死了。

彻底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没有预兆,一道极致干净、极致柔和的白光骤然乍现。

它不像日光,不像灯火,不带有世间任何温热或寒凉的质感,纯粹、空旷、澄澈,从虚无的中心点骤然炸开,瞬间填满了我整片混沌的意识空间。

漆黑的沉沦被迫终止。我涣散的意识,在这片纯白无垠的天地里,一点点、缓慢地清醒过来。

这里没有街巷,没有暗巷,没有伤痕,没有剧痛,更没有濒死的窒息与冰冷。入目所及,四面八方皆是纯粹的雪白,没有边界、没有尽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风声动静,安静得死寂,空得荒芜。

我感受不到躯体,只剩下一缕清明的意识悬浮在纯白空间之中。这一刻,我彻底分不清自己的状态。

是□□已经彻底消亡,只剩魂魄滞留于此?还是我依旧濒死未绝,只是意识脱离躯体,坠入了一片未知的秘境?

生死的边界变得无比模糊。我像一具游离在世间与幽冥夹缝之间的孤影,无依无靠,无迹可寻,不知道来路,看不到归途,脑海原本空白的记忆,依旧一片茫然,唯有刚刚暗巷里被欺凌的剧痛、以及朝阳明媚的笑脸,残留着浅浅的印记。

我在这片纯白的虚无里静静悬浮了许久,试着感知、试着摸索,渐渐发现这片空间毫无束缚。

没有重力,不会坠落,没有阻碍,无论意识向哪个方向蔓延,都不会触碰边界,不会遭遇阻隔,它无边无际,任由我游荡。

茫然、好奇、懵懂,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求生本能,我开始漫无目的地向前探索。没有方向,没有终点,我只是循着意识本能,朝着单一的方向不断前行。

这里没有时间概念,我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亘古漫长的岁月。周遭始终是一成不变的纯白,单调、空寂、荒芜,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枯燥得几乎要磨掉仅剩的意识清明

就在我快要被这片无尽空白消磨掉所有心神时,视野尽头的纯白之中,忽然闯入了点不一样的色彩。

那是一粒极其细微、极其柔和的淡蓝色光点。

它孤零零悬浮在无垠白境中央,和周遭单调的雪白格格不入,温润、灵动,带着一种古老又深邃的气息,静静浮动,微微闪烁,是这片虚无天地里唯一的异动。

沉寂许久的意识骤然一动,心底本能生出好奇。

我缓缓靠近,伸出无形的意识指尖,轻轻触碰上那枚淡蓝色的光点。指尖触碰到光点的瞬间,没有温度,没有震动,没有任何物理触感。

下一瞬,天翻地覆。整片纯白空间骤然碎裂、溃散、褪去。无数零碎、残破、古老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猛地涌入我的意识脑海,猝不及防,铺天盖地。

那是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我此刻九岁人生的记忆碎片。残破、惨烈、荒芜、悲壮,带着沉淀了万古的血腥与苍凉。

我的视线瞬间被拉扯进一片末日般的远古废土之中。脚下是龟裂崩碎的黑色大地,满目疮痍,土地干裂成沟壑深坑,土石焦黑,处处散落着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甲胃、干枯的残肢与遍地枯骨。腥风肃杀席卷天地,空气里弥漫着亘古不散的血色戾气,一望无垠的废土之上,横尸遍野,血染荒墟。

这里应当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天地崩塌般的极致惨烈大战,大抵是远古洪荒的终极战场。我的视角无比真切,仿佛我亲身伫立在这片深坑死地中央,身临其境,感同身受。而我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

那本应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张扬桀骜,骨相凌厉俊朗,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的张扬姿态。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半分意气风发。满身污渍血污,衣袍破碎撕裂,纵横交错的伤口布满脊背与前胸,鲜血不断渗出,浸透衣衫,气息微弱飘摇,生命力近乎断绝,浑身皆是濒临陨落的破败与惨烈。

我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此刻的情绪崩溃、绝望、撕心裂肺的不舍。

我死死将他抱在怀里,力道紧得生怕下一秒他就会彻底消散在这片废土战场。滚烫的泪水不断砸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脸颊上,我带着崩溃的哭腔,一遍遍哽咽哭诉,嗓音破碎沙哑,死死挽留:

“别走.....你不要走.....陪着我,求求你,再陪陪我......“你明明说好的,要一直陪着我的.....

万般委屈、不甘、绝望、依赖,尽数揉碎在声声泣诉里。

乱世倾覆,战场寂灭,天地荒芜,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怀里这最后一人。

怀中人微微睁着早已失焦的眼眸,那双曾经桀骜张扬、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只剩浅浅的温柔与疲惫。他耗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微弱却清晰,穿透漫天肃杀:“你说.....深渊的尽头,会是阳光吗?”

风声呜咽,废土无声。

他望着灰蒙蒙的苍天,轻声自问,又像是在与我低语。我哭得浑身颤抖,死死贴着他微凉的脸颊,拼尽全力用力点头,带着哽咽笃定地回应:“是的!是阳光!一定是的!”"我们......我们一直都在向阳前行的,对不对!"

听到我的答复,少年枯竭的眼底浮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他似乎释然了,又似乎藏着无尽的遗憾,气息彻底衰败,身躯愈发轻飘,即将消散于这片万古战墟。

他望着我,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艰难地吐出最后残留的话语:“这一世.....太苦了......下一次......我们.....

话音卡在最关键的地方。最后几个字还未彻底落入耳畔,还未等我听清那跨越轮回的约定,眼前所有惨烈的画面骤然撕裂、崩塌、粉碎。

滔天的废土、遍地的尸骸、怀中濒死的张扬少年、漫天的血色肃杀.....一切尽数瞬间消散。如同破碎的镜面,寸寸归零。

我猛地回神,意识重重一晃,重新落回无边的纯白虚无空间里。蓝光光点彻底黯淡,所有画面尽数褪去,再也无从追溯。我拼尽全力想要回想他最后的话语,想要抓住那句未完的轮回约定,可无论如何追忆、如何溯源,结尾的字句都模糊空洞,彻底消散在记忆缝隙里,半点也记不起来。唯有几幅深刻至极的画面,死死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记得那座死寂惨烈、尸骨堆积的深坑废土;记得那场倾覆天地、万古凄凉的远古大战;记得我怀中满身伤痕、含笑陨落的张扬少年;记得那句--这一世太苦了,下一次我们......更记得战场远方的尽头。

而在废土天际的最远处,林立着一座刺破苍穹的通天高塔。高塔巍峨肃穆,孤绝耸立,镇压整片荒芜古墟,气势磅礴,威压漫天。而在那万丈高塔的最顶端,孤然立着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一身黑袍孤影,身姿挺拔,手握一柄沉重古老的权杖,静静伫立塔顶,俯瞰着脚下这片尸横遍野的惨烈战场,像是主宰这片天地、掌控万古沉浮的至高统治者。

画面彻底消散,余韵苍凉入骨。纯白空间依旧空旷寂静,可我的意识深处,却从此烙印下了一段不属于今生、却无比真切的远古残梦。

轮回往复,前尘茫茫。

我依旧懵懂无知,不知那少年是谁,不知高塔主人是何身份,不知那场远古大战因何而起,更不知那句未完的约定,究竟藏着怎样跨越生死、跨越轮回的羁绊。只心底深处,悄然埋下了一粒模糊的种子。

似是执念,似是夙缘,似是一场跨越万古、等待重逢的向阳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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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蒂斯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