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联系阿澜。手机放在那里,一天看很多遍,屏幕总是暗的。阿澜也没联系我。头两天,心里有点空,像少了点什么。后来就顾不上空了,只剩下怕。怕小松那晚的眼神,平平淡淡的,像什么都没看见,又像什么都看见了。
家里变得很静。小松还是上班下班,做饭洗碗,和前进说话。可他不太看我了,我说话,他“嗯”一声,眼睛看着别处。有时候半夜醒来,他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亮着,手指慢慢滑。我闭着眼装睡,心跳得咚咚响。他在看什么?查什么?
白天上班也静不下心。数字老输错,文件拿反。陈姐说我丢了魂。我笑笑,不说话。魂是丢了,丢在烤肉店那一眼里,丢在家里这让人窒息的安静里。
头发变长了、耳洞长死了也没管。那本旧歌本,被我塞在办公室最下面抽屉,和一堆废纸一起。
周五又到了。以前这天,心里会悄悄松一下。现在,只剩下紧。下班后,我在街上乱走,超市里乱逛,买了些用不上的东西。天黑了,才往回走。
到家,小松在厨房做饭。前进跑出来说,爸爸做了鱼。我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菜,热气腾腾的,心里却发冷。
吃饭时,小松话很多,和前进说笑,也给我夹菜。我低头吃,饭是硬的,鱼是腥的。他越是这样,我越怕。
吃完饭,前进回屋。我和小松坐沙发上看电视,是个吵闹的综艺。我们都不说话。
小松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他拿起来看,眉头皱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放下。脸有点沉。
我盯着电视,什么也看不进去。手心里都是汗。是谁?说什么了?是不是……和我有关?
电视里在哈哈笑,房间里静得吓人。我受不了了,转过头,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
“阿兰啊,你最近……”
小松看我,看了几秒,然后靠过来,离我很近。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烘烘的。我僵着,不敢动。
他伸出手,摸我的脸。手心很热,烫得我一哆嗦。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
“阿兰啊,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脑子轰的一声,空了。脸上被他摸着的地方,火烧一样。我想笑,笑不出来,嘴角抽了抽。
“对。”我听见自己说,“是没睡好。”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很深,像要把我看穿。然后收回手,坐回去,继续看电视。
“早点睡。”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手脚冰凉。
那晚,我躺到天亮。小松睡着了,打呼噜。我一动不敢动,听着他的呼噜声,像听见定时炸弹在倒计时。
第二天是周六。小松说带前进去科技馆,问我去不去。我说头疼,不去了。他们走了,家里又剩我一个。
我坐不住,站起来打扫,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擦到书房,看见小松的电脑没关,屏幕暗着。我站着看了很久,手指摸上鼠标,又缩回来。最后,还是点了一下。
屏幕亮了,是工作界面。我松了口气。正要关掉,忽然看见任务栏有个微信图标在闪。我盯着那个图标,心跳又快起来。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点开了。微信登着,是小松的号。最近联系人有沈哥、韩姐,都是他同事。我一个个往下翻,心提到嗓子眼。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名字,没有备注,头像是一只黑色的猫。聊天记录很短,只有几句。
黑色猫:“松哥,你上次让我打听那酒吧,叫‘ABC’,在梧桐巷。老板说,是有个长头发的美女常去,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好像不是一个人。具体我没好多问。”
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就是小松皱眉看手机那会儿。
小松的回话很简单:“知道了,谢了。”
再往上翻,是几天前的。
黑色猫:“嫂子最近看着是有点累,松哥你多关心。”
小松:“嗯,谢了兄弟。”
我盯着屏幕,浑身发冷,从脚底冷到头顶。黑色猫是谁?小松让他去打听ABC酒吧?打听阿澜?他不仅看见了,他还在查。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在等,等我露出更多马脚,还是等一个确凿的证据?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我猛地关掉微信,把电脑屏幕按灭,冲出书房,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原来他不是不问,他是在查。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那点自以为藏得好的秘密,在他那里,可能早就不是秘密了。
下午,小松和前进回来了。前进很兴奋,说科技馆好玩。小松笑着听他讲,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平常、温和,可我现在知道了,那底下是冷的、是毒的。
晚饭时,我都拿不住筷子了。小松给我夹菜,说:“多吃点,脸色不好。”
我说:“嗯。”
晚上,前进睡了。小松在客厅看球赛。我洗了澡出来,他拍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离他有点远。
球赛很吵,解说员在喊。小松忽然开口:
“阿兰,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你说最想过安生日子。”
我手指绞在一起:“记得。”
“是啊,安生日子。”他看着电视,慢慢说,“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孩子长大。平平淡淡的,多好。”
我没说话。
“可这安生日子,”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得两个人一起守,对吧?”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一个人要是心野了,这家,就不安生了。”他说完,又转回去看球赛,像只是随口说了句家常。
我坐在那里,全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这是在警告我。
那一夜,我又没睡。睁着眼,看着黑暗,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话,那个黑色猫的头像,小松平静的眼神。家还是这个家,床还是这张床,可我觉得,我像是睡在悬崖边上,翻个身,就会掉下去。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很早,给小松和前进做了早饭。吃饭时,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小松说要去公司加班。他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阿兰。”
“嗯?”
“今天天好,带前进出去玩玩吧。”他说,“别老闷在家里。”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他让我带前进出去玩,是关心,还是……想让我出去,他好做点什么?
前进在屋里喊:“妈妈,我们出去玩吗?”
我说:“去,换衣服。”
我带前进去公园。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很多孩子在玩。前进跑去玩滑梯,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可我看不见前进,眼前全是小松的眼神,黑色猫的头像,还有那句“一个人心野了”。
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阿澜。
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我的心猛地一跳。这么多天了,她终于发消息来了。
我抖着手点开,只有两个字:
[在吗?]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阳光很刺眼,刺得我眼睛发酸。我想回她,想问她好不好,想告诉她我快疯了。可是不行。小松在查,他什么都知道。我不能再走错一步。
我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站起来,喊前进:“走了,回家。”
前进玩得正高兴,不乐意:“再玩一会儿嘛。”
“回家。”我的声音有点硬。
前进看看我,不敢说了,低着头走过来。
我们往家走。路上,前进小声说:“妈妈,你不高兴。”
我说:“没有。”
“你就是不高兴。”前进拉住我的手,“你和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吵架。”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握紧他的手。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我把前进安顿好,走进卧室。那个装耳钉的铁盒,还在衣柜深处。我看着衣柜,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打开,把铁盒拿出来。
打开盖子,金色的小叶子躺在里面,安安静静。我拿起一只,冰凉的,硌手。
看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放回去,盖上盖子。没放回衣柜,就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我的头绳、发卡放在一起。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者,我只是累了,不想再藏了。
晚上,小松回来了,带了些熟食。我们一起吃饭,像往常一样。他没再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小松的呼吸声。我知道,他没睡,我也没睡。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纸,薄薄的,一捅就破。但现在,谁也没去捅。就这么隔着,等着,看谁先撑不住。
日子一天天过,表面是平静如水,底下是波涛骇浪。我照常上班下班,做饭辅导作业。小松也照常。我们说话,客气,生分。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守着各自的秘密,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只是,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看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千,两千,还是醒着。白天上班没精神,脸色越来越差。陈姐问我是不是病了,让我去医院看看。我说没事,就是睡不好。
小松也看出来了。他给我买过安神补脑液,放在桌上,没说话。我喝了,没用。
我知道,这日子长不了。那层纸,迟早要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等着,等那一下。等得心惊胆战,也等得……有点麻木了。
破的那天,来得很快。是个周三,晚上,小松又有应酬,很晚没回。前进睡了。我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等他。其实不是等他,是怕他回来。
快十二点,他回来了,一身酒气。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我说。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另一边沙发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电视里在播夜间新闻,声音很小。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兰,我们谈谈。”
我心脏一缩,来了。
“谈什么?”我问,声音尽量平稳。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红,是酒意,还是别的。“谈谈你,谈谈我,谈谈这个家。”
我没说话,等着。
“我知道你累。”他说,“带前进,上班,考试,都不容易。我这几年,忙工作,对你关心不够。是我的错。”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
“可阿兰,”他身体前倾,盯着我,“再累,再难,有些线,不能踩。踩了,家就没了。你懂吗?”
我懂了。他在说那条线。我和阿澜之间的线。
“我……”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用解释。”他摆摆手,有点烦躁,“我什么都知道。那个阿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见过几次,我都知道。”
我浑身发冷,看着他。
“我没戳穿,是给这个家留点脸,给前进留个完整的家。”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酒后的沙哑,“可你不能……不能太过分。阿兰,我是你老公。”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重,像锤子砸下来。
我张了张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们没有……我没想……”
“想不想,不重要了。”他打断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看起来很累,“重要的是,你得选。选这个家,选前进,选我。还是选她。”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清明,没有半点醉意。
“选一个。”他说,“选了,就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