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5章

那晚之后,我没有立刻再约她。

我知道不能急。像靠近一只受过惊的鸟,快了,它就飞了。我每天看手机,看她会不会发消息来。没有。我也没发。等。

等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我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去剪了头发,理得短了些,精神点。把家里打扫了,窗户擦了,画室里的碎布和颜料收拾干净。画架重新支起来,但没画窗户。画什么呢?想不好,就空着。

吴可来看我,说你这屋子亮堂多了。我说嗯。她问,有好事?我说没。她不信,但没追问。

我开始跑步。早上起来,沿着江边跑。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再跑。跑完一身汗,洗澡,吃早饭。早饭自己做,煎蛋,面包,牛奶。以前不吃早饭,现在吃了。

跑完步,回家画画。还是不知道画什么,就画跑步看见的东西。江,船,树,遛狗的人。画得不好,但画着。

下午,有时候去图书馆。借几本书,小说,杂文,什么都看。看累了,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图书馆安静,睡得踏实。

晚上在家,看电视,或者看书。不喝酒了,抽烟也少了。一天半包。

日子过得慢,但充实。好像有了点盼头,虽然不知道盼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拿起手机,想了很久,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天气好,江边的桂花开了,很香。”

发出去,等。等了一个小时,没回。我想,可能睡了。也可能不想理我。

正要睡觉,手机震了。

“几点?”

两个字。我看了好几遍,确认是她发的。

“下午三点,江滨公园南入口。”

“好。”

就这些。我放下手机,躺下。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像画上去的线。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在公园入口的桂花树下,等。桂花确实开了,小小的,黄黄的,香味一阵一阵,甜腻腻的。

三点整,她来了。还是那件米白色毛衣,牛仔裤,头发扎着。看见我,点点头。

我说,来了。

她说,嗯。

我们一起往江边走。路上人不多,有散步的老人,带孩子的妈妈。我们走得不快,并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她说,风大。

我说,冷吗?

她说,不冷。

走到一个长椅边,我说,坐会儿?

她说,好。

我们坐下。看江。江水黄黄的,流得慢。有船过去,嘟嘟响。

她先开口,找工作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我在学做账,公司老会计教的,挺难。

我说,慢慢来。

她说,前进期中考试,数学考了满分。

我说,真厉害。

她说,小松升职了,忙,经常加班。

我说,哦。

对话还是干,但比上次好点。至少她在说,我在听。

坐了一会儿,她说,走吧。

我们又走。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前,她说,想吃。

我说,买。

买了两个,一人一个。热乎乎的,烫手。我们边走边吃。她吃得很小心,小口小口。我说,甜吗?她说,甜。

吃完红薯,手黏黏的。她说,有纸巾吗?我递给她。她擦手,擦得很仔细,手指一根一根擦。

擦完了,她说,该回去了。

我说,送你。

她说,不用,有公交。

我说,送送吧。

她没拒绝。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我们站着等。她看着路对面,我看她。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里,很柔和,睫毛长长的,一眨一眨。

车来了。她说,走了。

我说,嗯。

她上车,刷卡,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开动,她朝我挥挥手。我也挥手。

车开远了,看不见了。我还在站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上,我给吴可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吴可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说,少废话,来不来。她说,来来来。

晚上和吴可吃饭,她一直看我。我说,看什么。她说,你不对劲。我说,怎么不对劲。她说,笑了。我说,我没笑。她说,嘴角翘着呢。

我摸摸嘴角,是有点翘。

吴可说,有情况?我说,没。她说,不信。我说,爱信不信。

她就不问了,给我夹菜,说多吃点,脸上有点肉了。

那之后,我和阿兰每周见一次。有时候周三,有时候周五。都是下午,她下班后,前进去补习班的时间。两三个小时,不长。

我们去过江边,去过公园,去过老街。有时候就是散步,有时候找个地方坐坐,喝杯茶。话不多,但比之前多。她说工作上的事,说前进的事,偶尔也说小松。我说画画的进展,说跑步看见的趣事,说看的书。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然后接着听。

有一次,路过一个画材店,她说,进去看看?我说,好。

店里东西多,颜料,画笔,画布,摆得满满当当。她一个个看,拿起这个,放下那个。我问,想画画?她说,小时候喜欢,后来没时间了。我说,现在也可以画。她说,不会了。我说,我教你。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

最后她买了一盒彩色铅笔,一沓素描纸。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自己付了钱。

走出店,她说,买了也不一定会画。

我说,想画的时候就画。

她把纸笔装进包里,很小心,怕折了。

还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花店。她说,桂花谢了。我说,嗯,秋天快过了。她站在花店门口,看里面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闹。我说,喜欢?她摇摇头,说,看看就好。

花店老板娘出来,说,买一束吧,新鲜。她摆摆手,走了。

我跟上去。她说,花好看,但活不长。我说,好看过就行。她没接话。

我们的见面,像偷来的时间。她从不提小松知不知道,我也不问。每次到点,她就看手机,说该回去了。我说好,送她到公交站或者地铁口。看着她上车,车开走。

有一次,她上车前,突然回头说,下周公司聚餐,可能来不了。

我说,好,那下下周。

她说,嗯。

车来了,她上车。这次没坐靠窗的位置,坐在里面。我看不见她了。

下下周,我们见面。她说聚餐喝多了,头疼了三天。我说,少喝点。她说,没办法,领导敬酒。我说,那就喝一点,然后装醉。她笑了,说,你很有经验?我说,嗯,以前常装。

她说,以前……你没少喝吧。

我说,是。

她说,现在呢?

我说,不喝了。

她说,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清醒点。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开视线,看江面。江面上有鸟在飞,白的,翅膀很大。

她说,清醒好。

后来有一次,见面时间晚了。她打电话说,前进学校有活动,结束得迟。我说,那改天。她说,你来我家附近吧,我过来,时间短点。

我说好。

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小广场见面。广场上有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咚咚响。我们坐在花坛边,看她们跳。

她说,我以前觉得吵,现在觉得热闹。

我说,你也去跳?

她说,不了,看看就好。

跳完一支曲子,换了一首慢的。她说,这首我会。

我说,去跳?

她摇摇头,但脚轻轻跟着节奏点地。

我看她,她看着跳舞的人,眼神有点飘,像在想什么。

音乐停了。她说,走吧。

我们离开广场,走到一条安静的小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说,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这一天好像没过一样。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重复。做饭,上班,接孩子,辅导作业,睡觉。一天天,都一样。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有点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她没回答,走了几步,说,跟你见面,算不一样。

我说,那就多见面。

她说,嗯。

又走了一段,她说,我该回去了。

我说,送你到楼下。

她说,别,就这儿吧。

我停下。她说,下周五,老地方?

我说,好。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小小的,慢慢走远,拐进小区,看不见了。

周五见面,我带她去了一家小馆子,卖砂锅粥的。她说,没吃过。我说,尝尝。

粥端上来,热气腾腾。她舀了一勺,吹凉,尝一口。说,好吃。

我说,下次带你去吃别的。

她说,好。

吃完粥,时间还早。她说,不想回去。

我说,那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

我说,看电影?

她说,好。

就近找了一家电影院,看晚场。片子是爱情片,不好看,情节老套。但她看得很认真。看到一半,我发现她哭了,眼泪无声地流。我递纸巾,她接过去,擦掉,继续看。

散场出来,已经十一点多。她说,这么晚了。

我说,送你回去。

她说,这个点……小松该问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找个地方坐坐,等晚点再回去。

我们在街上走。店铺都关门了,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进便利店买了热饮,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

窗外偶尔有车过,夜里安静。

她说,电影不好看。

我说,嗯。

她说,但我哭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可能……太久没哭了。

我说,哭出来好。

她说,嗯。

热饮喝完了。她说,还是得回去。

我说,我打车送你。

她说,嗯。

车上,她靠窗坐着,不说话。路灯的光一道道滑过她的脸。

到小区门口,她下车。我说,到了发个信息。

她说,好。

我坐在车里,看她又进那扇门。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到了。]

两个字。我回:好,早点睡。

[你也是。]

司机问,走吗?我说,走。

车开动。我看着窗外,这个城市睡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我想起她说的“跟你见面,算不一样”,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涩。

又过了一周,周五。她说,今天可以晚点。

我问,多晚。

她说,十二点前。

我说,好。

我们去吃了火锅。她不能吃辣,点清汤。我把辣锅里的肉捞出来,在清水里涮一下,再给她。她说,你不用这样。我说,没事。

吃完火锅,九点多。她说,还早。

我说,去江边走走?

她说,好。

江边风大,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她没拒绝。

走到一个观景台,人少。我们趴在栏杆上,看江对岸的灯火。

她说,真好看。

我说,嗯。

她说,像画一样。

我说,那我画下来。

她说,你会画夜景?

我说,试试。

她说,画好了给我看。

我说,好。

站了一会儿,她说,冷。

我说,回去吧。

她说,不想回去。

我说,那去哪儿。

她想了想,说,去你那儿?

我愣了一下。她说,不方便就算了。

我说,方便。就是……有点乱。

她说,没事。

我们打车去我家。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家,开灯。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说,比我想的干净。

我说,刚收拾过。

她走进去,看墙上的画。大部分是窗户,也有江,树,跑步的人。

她在一幅画前停下。画的是江边的桂花树,树下有个小小的背影。

她说,这是我?

我说,嗯。

她说,画得不像。

我说,是不像。

她继续看。看到画架,上面蒙着布。她说,在画什么?

我说,没画什么。

她掀开布,下面是空白的画布。她说,怎么不画了。

我说,没想好画什么。

她说,画你想画的。

我说,我想画的……画不出来。

她回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她说,那就慢慢想。

我说,好。

时间不早了。我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她说,床够大吗?

我说,够。

她说,那一起睡吧,一人一边。

我说,好。

我们洗漱。我用新毛巾,新牙刷给她。她洗了脸,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关了灯,躺下。床确实大,中间隔着一道空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黑暗里,我说,阿兰。

她说,嗯。

我说,我很开心。

其实我想问她开不开心。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很开心。

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

我没再说话。她也没说。我们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偶尔有车声。中间隔着那道空隙,不远,也不近。

后来,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我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在黑暗里,裂缝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有些东西,看不见,但它就在那儿。

比如我心里的话。

比如她心里的累。

比如我们中间这道空隙。

但今晚,她说很开心。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慢慢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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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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