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很早就注意到我有一个习惯，只要是发露脸的照片，就必定要打开美图app仔细调整一番。
如果发的是我们两人的合照，那就更复杂了。我会拿着手机反复端详，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我的脸怎么这么大……眼睛还有点肿……”
但阿娟观察了几次后发现，我基本只给自己修图，但对于照片里的他，顶多调整一下头部的大小，却几乎不动他脸上的任何细节。
有一次，阿娟终于忍不住问道：“干嘛每次都要修图呢？我觉得原图就挺好看的啊。而且……你怎么不给我也修修？”
我专注地盯着屏幕，头也没抬地说：“因为我觉得你很帅很可爱呀，根本不用修。但是我看我自己就是不顺眼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阿娟认真地说：“可是我觉得你原图就很好看了。”他甚至觉得，我们相似的眉眼和嘴唇弧度，像一种无声的宣告，证明着我们是天生该在一起的人。
我嘟囔道：“那是你觉得啦！反正我看自己就是不满意。”
“好吧，你修吧。”阿娟最终妥协地笑了笑，“不过别修太久了，该吃晚饭了。”
“知道啦知道啦！”
我对自己的长相挑剔的地方越来越多了，尤其是那些带有家族印记的部分。
“阿娟，你看我的双眼皮一点都不开阔。”我指着自己的眼睛，“还有我的脸型，跟我奶奶年轻时特别像，要是能再小一点，再V一点就好了……”
阿娟总是回答：“不会，我觉得很好看。”
但这些话无法打消我的念头。我开始频繁搜索面部轮廓、眼综合等关键词，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早晨，我郑重地向阿娟宣布：“我决定了！我要去做微整形！把眼睛调整一下，再稍微动一动脸型！”
阿娟正在喝豆浆，听完差点呛到，“不行！绝对不行！”
我不服气的反驳：“为什么不行？你的狮头用旧了、破损了，不是也会修补，甚至重新扎作吗？让它变得更好看！我给自己换换脸，怎么就不行了？”
我妈妈也打来了视频：“小雪，你别犯神经！好好的动什么刀？自然的就是最美的！而且手术都有风险，妈妈不放心！”
但是我根本不听他们的劝告。几天后，我预约了一家整形医院，没有告诉阿娟，我自己一个人去的。
医院装修得明亮整洁，却莫名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环顾四周，看到几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脸上或贴着纱布，或戴着塑形面罩，还有人拿着冰袋在敷肿胀的脸颊，走路姿势都有些小心翼翼。
尽管医生再三表示我想做的项目属于微整，但亲眼看到这些“病人”的状态，我的心还是被恐惧攥住了：恢复期会不会很难熬？万一效果不理想怎么办？而且医生也说了，整形效果不是永久的，需要定期维护。
我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我怕疼，怕麻烦，怕不可预知的风险。
最终，我落荒而逃。
我给阿娟打了电话：“阿娟……我在XX整形医院门口……你能来接我吗？”
阿娟很快赶了过来。看到他骑着电动车出现，我立刻跑过去抱住他。
“阿娟，我还是决定不做手术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呀？之前一直闹着要做，结果到了地方又临阵脱逃，像个胆小鬼……”
阿娟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不会，害怕是正常的，一点都不懦弱。不过，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想做整形手术？”
面对阿娟的问题，我的回答带着自嘲和落寞：“因为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夸我好看，同龄人里几乎没有。只有一些叔叔阿姨甚至爷爷奶奶辈的人才会夸我……”
阿娟说：“有人夸不是挺好的吗？”
我撇撇嘴：“一点都不好！因为长辈的审美和年轻人差太多了，你难道没发现吗阿娟？一个人只要长得不嘴歪眼斜、缺胳膊少腿，在长辈眼里都是帅哥美女。”
“而且最让我心烦的是，从小到大总是有人说我长得像我爸爸和奶奶……当然，我和他们长得确实像，尤其是眼睛和脸型，毕竟基因在这儿摆着呢，可我不喜欢他们，所以也不喜欢自己这张像他们的脸。”
“其实这个想法我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没这么在意，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了……”
阿娟听我说完，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捧起我的脸。
他的指腹温热，轻轻抚过我的眉心、鼻梁、下颌线。他像扫描仪一样，仔仔细细地阅读着我的脸。
我被他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脸颊微微发热，“阿娟你干嘛呀……”
“小雪，你说你像爸爸和奶奶。” 阿娟的语气无比认真，“我不管他们长什么样，在我眼里，你的眼睛和脸型就只是长在你脸上的样子，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独一无二的样子。”
“所以，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看到的，就是最好的小雪。”阿娟说着，脸也微微红了起来，他本来不擅长说这些话的。
我怔怔地看着阿娟，那些关于“像谁”的纠结，在他的“独一无二的小雪”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肩膀上，眼泪悄悄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那些关于容貌的忧愁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在阿娟的怀抱里，它们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接纳自己不喜欢的部分，是需要很多很多勇气的事情。而幸运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阿娟坚定地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