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阴天,空气有些沉闷。
我完成了一组训练,准备喝点水休息一下,目光习惯性的看向阿娟。今天的阿娟动作依旧标准,讲解依旧耐心,但我就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虽然他在大家面前掩饰得很好,但我还是能看出来阿娟今天不开心——他眉头微皱,脸上的腼腆笑意也淡了些。
是因为拳馆的困难?还是因为家里?我迫切地想做点什么,可是……怎么做呢?
要不讲个笑话?我搜肠刮肚,发现自己贫瘠的幽默储备库里,除了自嘲和吐槽啥也没有。
或者鼓励他一下?可是我自己还在被焦虑抑郁缠绕,又能说出什么漂亮话?而且我也不喜欢心灵鸡汤,何况对阿娟来说,还有什么话比“只要鼓点还能在心中响起,我们就是雄狮”“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更能鼓励他的呢?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我讨厌这种感觉,我烦躁地揪了揪运动裤的裤缝,目光落在阿娟那双我送的白色运动鞋上,鞋子很干净,看得出他很爱惜,这让我感到些许安慰。
阿娟走到休息区喝水,拿起我送的那个大容量水杯。我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说:“阿娟,今天天气不太好哦。”
阿娟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嗯,是啊,要下雨了。”
我必须说点什么!大脑在焦虑的驱使下高速运转,然后,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阿娟,我们来猜个歇后语吧?肯尼迪坐敞篷车——你猜下一句是什么?
阿娟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呃…是…很威风?还是…很凉快? ”他给出了非常朴素的回答,带着点不确定。
我看着阿娟完全没get到的纯良眼神,一股强烈的尴尬和后悔瞬间涌了上来,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个不合时宜、散发着阴暗气息的大傻瓜!我硬着头皮说道:“是……脑洞大开……”
阿娟更困惑了,“脑洞大开?为什么? ”
他皱眉思考着,一个模糊的、关于肯尼迪这位外国总统被刺杀时头部中弹的历史片段终于浮现出来,他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愕然,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完了,我搞砸了!我不仅没逗他开心,还用一个地狱笑话让他更加困惑和不舒服了。
我总是这样,笨拙、不合时宜。我低着头,手指尴尬的绞在一起,小声说:“对不起,我讲了个很烂的地狱笑话……你别在意,我就是看你好像不太开心,想逗你一下……”
阿娟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充满了懊恼和自我厌弃的女孩,她是为了逗自己开心?用这种方式?
阿娟:“小雪,谢谢你关心我,我没事。就是……早上接到家里电话,有点烦心事。那个歇后语我大概明白了,是有点……特别。”他笑了一下。
“你也不用特意逗我开心,看到你来上课,我就……挺开心的。”
深夜,窗外是上海的霓虹,屋内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我躺在床上,满心忧虑。
白天在我执着的询问下,阿娟终于告诉了我心情不好的原因:早上他妈妈打电话说起爸爸的病情,爸爸在上海的医院接受康复治疗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进程似乎不太顺利,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治疗时间拖得太晚了。
“如果在上海也治不好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阿娟的语气充满了落寞和无助。
我想帮他,迫切的想!想分担那些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首先第一步,是要找到更合适的康复方案或医生。可是我对上海的医疗体系一窍不通,我打开浏览器搜索,跳出来一堆名字:华山、瑞金、仁济……标题下是一连串的科室介绍、专家名单和□□。
哪家更合适?哪个专家更擅长阿娟爸爸这种情况?每个名字都显得权威又冰冷,看得我脑袋发懵。而且阿娟说他爸爸已经在上海“很好的医院”了,那“更好”的标准是什么?全国顶尖?国际知名?那它的挂号、排期岂不是……
我知道金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是这种情况不仅仅关乎金钱,还需要信息和契机,我需要具体的人的帮助。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欧宁霜。可拿起手机,我又犹豫了,欧宁霜学的是药学,不是临床,而且我和欧宁霜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好到可以让她为我去拜托她父母帮忙的程度?
我退出对话框,那种沉重感又回到了我的胸腔里。
我的朋友很少,唯一沾点医学边的都指望不上,我厌恶自己在社交上的笨拙,厌恶把自己困住的沉重情绪,遇到想帮的人时束手无策。
胸口堵得难受……但是我要先冷静下来,如果还没帮上阿娟的忙,我却先乱了阵脚,那也太可笑了。
看来,只能去拜托表姐了。
表姐是我大姨的女儿,大姨一家是我家为数不多的正常人,对我多有照顾。表姐夫是医生,在省会(其实就是郑州)一家医院工作。
最重要的是,姐夫经常替领导(也是他曾经的导师)跑腿,去参加各种会议,他接触的信息和人脉应该很广。
虽然郑州和上海隔着距离,虽然姐夫也只是个普通医生,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他们,但这是我能接触到的、唯一能提供有用信息或建议的人了。
我再次拿起手机,给表姐发了条微信:姐姐你睡了吗?我有点事情想问问姐夫,或者你帮我问他也行?是我一个朋友的爸爸,康复方面的,情况有点复杂……[哭泣兔兔.jpg]
姐夫告诉我,上海某医院的康复专家x教授的团队研究了新的康复手段,我们可以去试一试,就是号比较难挂,他已经拜托了一位同事牵线帮忙,有消息就告诉我。
我高兴坏了,赶紧对姐夫道谢:“太谢谢你了姐夫!不管能不能挂上我都谢谢你!”
第二天去拳馆,我对阿娟说了这件事,让他把病历等资料准备好,随时准备去医院。阿娟起初有些犹豫,他很怕麻烦我,但在我的反复劝说下,他同意了。
几天后我接到了姐夫的电话,他说事办成了!这周四下午三点,机会难得,千万别迟到。
周四下午,我们准时到达医院。x教授给阿娟爸爸做了检查,又看了病例和过往记录,提出了新的治疗思路,但希望伴随着更大的经济压力:新治疗方案很多需要自费。
离开医院时,阿娟妈妈一直感谢我的帮忙,我最不擅长应对这些了,尤其是长辈,我只能干巴巴的说不用不用、应该的应该的。
回去后我开始研究各种补贴政策,打印出一堆申请表格和流程说明,关键的地方用荧光笔划出来或者贴上标签,整理好拿给阿娟。
阿娟:“太麻烦你了小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没关系,我就是想帮你!嘿嘿~”
但是能申请下来的并不多,阿娟的工作才刚稳定下来,收入几乎全补贴了家里,妈妈因为要照顾爸爸,干的几乎全是不挣钱的活,医药费又成了难题。求真拳馆的大家愿意慷慨解囊(肖张扬除外)但是阿娟不肯接受,毕竟大家也有各自的难处。
那么,就用我的小金库来帮助阿娟吧。
小金库是我攒的零花钱压岁钱,还有妈妈给的生活费。但是还差几万,怎么办?这种情况找妈妈要不合适,找南淑娴她们就更不行了,我从没找她们借过钱,她们肯定会刨根问底。
最终我决定把那只白色Chanel包包卖掉,那是我去年过生日妈妈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但现在它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第二天我就带着它去了一家二奢店,鉴定、估价、讨价还价。
“这个价格我不太能接受。你看,XX店和XX平台给我的估价都在这个区间(展示手机屏幕)但你们店口碑好,出的价一向比较公道,而且是南淑娴小姐介绍我来的,如果能到这个数,我今天就出!”
最终他们给出了一个接近我心理价位的最终报价,虽然距离我的“梦想价位”仍有差距,但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