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扶薇移开视线,不再盯着最下面的玩偶,看久了,感觉悲苦与贫穷如影随形,好像正在经历它们的人生。
那种无能为力的悲伤仿佛要扼杀心脏。
莫扶薇站起身,视野高了起来,刚好与面前的玩偶平齐。
比之最下面的玩偶,这排玩偶的穿着明显要体面的多,脸上也都挂上了笑容。
莫扶薇看着它们,总觉得看着跟戴着假面似的,笑得要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
不是非人感,就是太像人类了,才会在看到那种笑容的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镌刻在人类基因里的那种惧怕,似人非人的生物总是能引起最深处的恐惧。
尤其这些玩偶像的可怕。
而且这排的灯光较之最底层明亮了许多。
那些玩偶的标价前甚至有着它们的名字。
是更高级的玩偶。
随着灯光明亮而清楚的是,它们头顶的透明丝,与剧院里一样,粗壮的丝线根部呈树根状,仿佛刺入玩偶的头骨,根植在它们的大脑。
莫扶薇看到它的一瞬间就拉开了距离,警惕的盯着,准备随时跑路。
然而等了半天,玩偶柜也没什么动静,反而是身上有了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
身前身后的视线包裹着她,莫扶薇下意识转身看了看那些玩偶。
玩偶的眼睛全都盯着最前方,空洞无神,在光线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冷漠麻木,但是莫扶薇就是能感知到。
它们全都在盯着自己。
冰冷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恶意快要凝成实质,像大山一样准备压垮她。
莫扶薇抬头,目光望向最上方。
玩偶柜整体呈金字塔的形状,灯光亮度也从弱到强。
莫扶薇一排排向上望过去,视线每往上递一层,那种被窥视的恶意视线就凝重一分,狠狠压在她的脊梁,仿佛要惩罚她这个不知好歹的外来者的冒犯。
现实中的恶意击垮的是人的精神,而在人生玩偶屋,恶意是真的变成了重量。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脖颈处有呼吸声,仿佛一个没有重量的人趴在她的身上,让她感受不到,却迫切的想要压垮她。
即使血丝把莫扶薇裹成茧的时候,她都没有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莫扶薇身体僵住,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越往上看过去,背后有个人的想法就越发清晰。
跟她小时候听到的恐怖故事一样,一个人抱住了你,紧紧贴住你的后背,但是被抱住的那个人无知无觉,与之共生下去。
只是日复一日的感觉后背越来越重,腰越来越不能直起来,无论他怎么补救,脊背还是直不起来。
直到某一天,脖颈被勒住,那个人才反应过来。
原来自己背后压着个人啊。
莫扶薇现在就有同样的感觉,她能明显感受到脖颈被一双手狠狠掐住,为了阻止她目光继续上移。
她比故事的主人公先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人,可惜无济于事。
压迫仍然存在,而且不可反抗。
金字塔没有尽头,每一层上面都有更高的一层。莫扶薇只能尽力仰头,身后的那双手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每一层的玩偶头上都有透明丝线牢牢控制住它们的血肉,看似得到了自由,实则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的高级货。
上一层的玩偶汲取着下层玩偶的血肉,然后又被更高层压榨。
玩偶们被摆放在展柜前,任人观赏,演绎着自己的人生。
每一个玩偶都恨不得把同层的其他玩偶吃干抹净,迫不及待的跻身更高更少的一层。
为此,它们不惜用最大的恶意对待外来者,直到把莫扶薇这个不能掌控的变数彻底除掉。
玩偶屋明亮而温暖的灯光洒在身上,莫扶薇却浑身发冷。
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美化,甚至没有抹黑 ,W76762只是客观的把压迫**裸的展示在她面前。
却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窥视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莫扶薇身后趴着一个人。
身后的力道越来越重,那个存在的重量越来越清晰,脊椎发出不堪承受的咯吱声。
画面很诡异,莫扶薇好像独自在演舞台剧,很慢很慢的一寸寸的弯下腰,很不自然,像老旧电视信号不好的卡屏
双腿像是陷在泥沼里,被无数双手同时使劲的向下拉扯着。
莫扶薇的脖颈被一双手清楚的压出痕迹,手的主人看起来很小,但是诡异的是,那双手压出的痕迹在慢慢扩大。
痕迹很诡异,一边看起来是正常人类的手指,另一半的压痕却又尖又长,透着一股非人感。
看起来就像在她背上极速生长。
再这么下去,她会被拦腰压断,她的脊骨会被完全翻折。
她的防护服会被压断,而在她背上的东西,则可以趁机寄生她。
莫扶薇快要被勒的喘不过气来,脖子上的那双手还在持续施加压力。
压力已经达到临界值,液体金属的救命功能已经打开,为莫扶薇强硬的挤出可以自由活动的一瞬间。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莫扶薇趴了下去。
是真的趴了下去,四肢大字型展开,看起来像一条生无可恋的咸鱼。
在她倒下去的一瞬间,背上一空,压力骤减。
背上的“人”仿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掐着莫扶薇脖子的手开始向上用力,似乎想要把她提起来。
莫扶薇倒在地上,侧着头,终于看清了正对着她的那个玩偶的脸。
很普通的职业套装,看起来有些发皱,半边都是血迹和污水。他手上提着一只装的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重量明显不轻,以至于他的身体一直微微侧着,神色看起来很憔悴,像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
莫扶薇一愣,这不是那个人形鼠的人类部分吗?
也是正对着玻璃的反光,莫扶薇终于看见了压在她背上慢慢显形的那个存在。
是人形鼠。
莫扶薇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叫他人形鼠。
因为这个时候的他明显还没有异化,没有老鼠部分,看起来很年轻,还是个学生,穿着校服。
他正在用力掐着她的脖子,姿态很诡异,几乎是悬空,脚尖点着地,似乎趴在地上对于他难以忍受。
他看起来很着急,手都在抖:“不能躺下,不能睡着,要学习...”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自言自语的重复:“要努力学习...,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这两句话似乎对他很重要,他重复了好多遍。
莫扶薇透过玻璃的反光,看着人形鼠人类部分的那半张脸似哭似笑,极为狰狞。
变成了异化物,连哭泣这种倾泄情绪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她忽然理解了精神污染的真正含义。
不是血腥片里大篇幅的尸体惨状和成吨的血浆。
而是一个努力生活,努力工作,怀揣着明天会变得更好的那点可怜念头的人,被逼成了怪物。
玻璃反光一闪,这次他明显长大了,穿着玩偶柜里的那套套装,还是干净的,没被浸染血污的,只是脸上依旧没有笑容。
他还在用力掐着她,可能是由于躺下的原因,莫扶薇感觉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依旧在重复:“快起来...快起来...,不能休息...不能休息。”
“还有工作...不能下班。”
“要努力...更加努力。”
真正让他无法忍受的原因是躺平。
休息会让他焦虑,惶恐,陷入自我怀疑。
莫扶薇在崔妙发来的文件里看过他异化的原因。
下班路途中被异化物袭击,最终变成畸变体。
那天刚好玄鱼市下酸雨,地铁站爆满,很久都挤不进去,人形鼠被袭击前已经在公司加了三天的班,副脑数据上显的睡眠时间不足十五个小时。
他破天荒的打了一个车,打车费很贵,那次是他第一次打车,刚好赶上了下水道里的异化物在雨天冲出路面。
莫扶薇也看过他的资料,见过他学生时期的证件照,上班时的照片,无一例外,全都没有笑容。
就像被上了发条的人,只能永远奔跑,直到毁灭。
压力随着年龄与日俱增,堆在背上,直到慢慢压垮脊背。
玻璃再次一闪,只是他已经没有长大的机会了,这次他彻底变成了莫扶薇在W76761记忆里看过的样子。
人形鼠。
在彻底变成人形鼠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麻木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茫然。
莫扶薇就趁着这个时机翻身,她迅速侧翻,左脚蓄力,用了全部力道一脚踹向人形鼠。
与此同时,莫扶薇双手用力,掰开了人形鼠始终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人形鼠飞了出去,还没等他站稳,一声“砰”宣告着一切归为寂静。
莫扶薇手里拿着一把手枪,虽说威力比不上步枪,但这么近的距离,也足以杀死人形鼠。
这是莫扶薇走之前崔妙塞给她的。
再次感谢好老板。
人形鼠的头上出现一个血洞,血液顺着洞口往下流,淌满了人形鼠满脸。
人形鼠倒了下去,即使被爆了头,但它还活着,苟延残喘的活着。
即使这样,掉在地上的老鼠头还是在不断哭诉着方才的那几句话。
只是不同于做人时候的清醒,这次说的却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颠三倒四,像是信号不好的无线电,时不时还夹杂着鼠类的尖利嚎叫。
属于人类的半张脸似哭似笑,牵动着半边的老鼠头。
红澄澄的老鼠眼睛与人眼一起睁开闭起,短小的嘴唇随着人嘴开合吐出一连串的鼠叫,像是人类在说话,在哭泣,但是要更加僵硬,不自然,诡异。
人形鼠死的如此草率,如此直白,没有半点大人物死的时候那种惊天动地。
异化界解决,档案封存的时候,他的名字也会被一笔带过。
莫扶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人形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不妨碍她补刀。
莫扶薇再次对准人形鼠,即将扣下扳机。
她的枪法还不太准,刚才击中人形鼠算是离得比较近。
人形鼠在死亡之前,忽然开口,像是对着莫扶薇说,也像是对着这个世界说。
他说。
“我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拼尽一切,却还是要这么凄惨收场。
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刻苦,这么努力,严厉到了自苛的地步,还是无能为力。
他节约了每一分钱,每一份工作他都力求做到最好,他人的批评他都会留心改正。
他不曾喘息过。
他放弃了享受生命,放弃了能够微笑的权利,放弃了所有能够在他可怜回忆中留下哪怕一丁点有值得留恋的机会。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要他跑的快一点,再快一点,人形鼠从来就没有真正能喘过气的时候。
却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到头来,还是这样。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认命了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形鼠做人的时候连喘气都不敢,变成异化物才能感到彻底放松。
莫扶薇很干脆的扣动扳机。
她的目光在人形鼠尸体上停留了一会,然后转身,继续往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