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苦海尽头

第四十二章恨海尽头

花颂声回到长安那日,姬焕正在太极殿召见群臣。

她没有立刻进宫,先去了趟太医院。徐吟替她看了左腕,换了一副新药,说筋脉恢复得比预想好,再养两月便能恢复大半。花颂声点头,将北疆的事简单说了几句,便往太极殿去。

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花颂声站在门外听了一息。

“北疆粮道从今日起归兵部直管,工部不再插手。”姬焕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拟个章程出来,三日之内呈上来。”

“臣领命。”

“另,北疆各边镇的常平仓即日起由兵部派出监军统一调度。粮草出入每月造册,年终汇总,直报御前。”

殿中响起一片应声。花颂声靠在廊柱上,嘴角弯了一下。姬焕这是要把北疆的军政大权全部收归己手。宋瑞倒了,工部换了人,可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还在。姬焕趁北疆粮草案余波未平,直接将北疆军需从工部剥离,归入兵部直管。这是釜底抽薪。

殿门打开,群臣鱼贯而出,沈渊落在最后,将一份折子递给她。

“陛下让你进去。”

花颂声接过折子推门入殿。姬焕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北疆舆图和一份折子。她见花颂声进来,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回来了。”花颂声走到案前,将帛书呈上,“阿史那敏的口供和石松在梁国的暗桩名单。她不是石松的人,是当年老帅麾下斥候的女儿。石松害了她爹,她替石松做事是假,暗中破坏是真。”

姬焕接过帛书展开,逐行看下去。她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可花颂声注意到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一瞬。

“三年。”姬焕将帛书合上,声音很淡,“她在石松身边埋了三年。”

“是。”

姬焕将帛书搁在案上,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是北疆粮道改制的章程初稿。她执笔在折子上勾画,笔尖落处,将几处不够严密的地方圈了出来。

“北疆的事,焕已经布好了。”她头也没抬,“贺延昭掌兵,沈渊管粮,工部那边焕换了新人。往后北疆的军需,谁也别想再伸手。”

花颂声站在案前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花颂声从她眉眼间读出了一种笃定。这人登基才半年多,已经把朝中最大的世家连根拔了,把江南八家分化收编了,把北疆的军政大权收到了手里。每一步都踩着刀尖走过来,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陛下下一步打算动哪里?”

姬焕搁下笔,抬起眼看她。

“梁国。”

花颂声的眉梢微动。

“陛下要北伐?”

“还不是时候。”姬焕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过来,“焕登基不久,朝中根基未稳,江南虽平但民心未附。北伐是大事,一旦开战便是倾国之力。焕要先把后院扫干净。”

花颂声接过折子翻开。上面列着今年以来姬焕颁布的政令——整顿吏治、清查田亩、改革税制、重开科举。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把权力从世家手里收回来,把人心从门阀那里夺过来。

“陛下在做一件大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

“焕在做皇帝该做的事。”姬焕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落了一地,铺成薄薄一层金。她推开窗,秋风吹得案上折子哗啦啦翻动。

“花颂声,焕问你一件事。”

花颂声看着她。

“若有一日,焕要你带兵北上,攻打梁国——”姬焕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花颂声脸上,“你接是不接?”

花颂声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横刀立马征战沙场的过往,像经年不愈的伤疤横亘在心底。

她自虎落平阳以来,从未跟人提起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不是她忘了,而是不敢再提,怕想起过去的理想荣光,怕被映衬得像阴沟里的老鼠,怕恨意让自己失去理智,怕一着不慎无法替家人和旧部报仇。

如果一个人曾经怀揣着最赤诚的心,达到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像自由翱翔的鹰隼,而又跌落摔成一滩烂泥......是了,一滩烂泥,梁国国君昏聩无能,事已至此仍不辨忠奸,还把她死死钉在败军之将、丧家之犬的耻辱柱上。

花家满门尽遭屠戮,同袍尸骨堆积成山。

可这滔天的苦海尽头,还有个运筹帷幄的姬焕。

“陛下要用臣为将?”

“你在梁**中待了十年,熟知梁**制、布防、山川地形。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姬焕的声音带着平静的力量。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她想起老帅,想起惨死的旧部,想起花颂宁,想起自己左腕上这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姬焕让她带兵攻打梁国,等于让她亲手去掀自己曾经效忠过的阵营。

“陛下不怕臣临阵倒戈?”

姬焕看了她片刻。

“你会么?”

花颂声与她对视。两人之间隔着一扇窗的距离,秋风从窗外灌进来,将姬焕的长发吹得微微拂动。花颂声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荡明亮,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

“臣不会。”她的声音很稳,“臣从梁国死牢里逃出来的那日,就已经不是梁国的人了。”

姬焕看着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她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花颂声的手背。指尖微凉,在花颂声的手背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

“焕知道。”她说,“焕信你。”

花颂声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那一小片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姬焕说过的话——“焕信你两分”。如今姬焕说“焕信你”,后面没有数字了。

“陛下,”花颂声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梁国北疆的几处关隘上,“臣在北疆时,把阿史那敏给的情报和贺将军的军报对照了一遍。梁国在北疆的布防有三处弱点。”

姬焕走到她身侧,看着舆图。

“说。”

“第一,朔方。梁国在朔方的粮草辎重全靠阴山北麓的铁矿支撑。铁矿一断,朔方不攻自破。”花颂声的手指移到阴山北麓,“第二,狼居胥山。石松在山腹中藏了兵器库,守军不过千。若派一支奇兵从阴山缺口绕过去,烧了兵器库,梁国北疆的军需便断了。”

姬焕看着舆图,目光沉静。

“第三呢?”

“第三,梁国朝中。”花颂声的手指落在梁国都城的位置,“石松把持朝政十余年,朝中恨他的人不在少数。若能联络上这些人,北伐之时里应外合,梁国便是一座空城。”

姬焕从案上拿起空白折子,将花颂声说的三条逐一记下。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凌厉而工整。写完后她搁下笔,将折子推过来。

“看看。”

花颂声低头看去。姬焕不仅记下了她说的三条,还在每一条旁边加了批注——朔方粮道如何截断,狼居胥奇兵走哪条路,梁国朝中哪些人可以策反。每一条都比花颂声说的更细、更周全。

“陛下把臣的粗浅之见补全了。”花颂声看了片刻,笑了。

“你的判断是对的。”姬焕靠在椅背上,“焕需要有人替焕把这些情报变成具体的方略。阿史那敏的帛书在焕手里,可焕不熟悉梁**中内情。你熟悉。”

花颂声看着她。

“陛下要臣做北伐的军师。”

“焕要你做北伐的主帅。”姬焕的声音很平,“贺延昭坐镇北疆,你领一支奇兵走阴山。焕在京城替你稳住后方。”

花颂声愣住了。她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这人面容平静如常,可那双凤眸中映着灯火,也映着舆图上梁国的山川地形。

“陛下信臣还能带兵?”

“焕信你。”姬焕站起身,走到花颂声面前。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姬焕仰起脸看着她,“花颂声,你是草原的狼,谁咬你一口,你应当十倍百倍奉还。”

花颂声与她对视。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舆图上的朱砂标注在她们脚下铺开,梁国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像一盘摊开的棋。

“臣领命。”花颂声行了个军礼。

姬焕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转瞬即逝。

“起来。”她伸手虚扶了一下花颂声的手臂,“这几个月,你留在焕身边,把北伐的方略做出来。兵部、工部、户部的人随你调用。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花颂声直起身,看着姬焕。

“臣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姬焕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折子翻开,“你在焕身边,焕安心。”

花颂声站在案前,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这人低头批折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花颂声读懂了方才那句话——你在焕身边,焕安心。姬焕从不说这样的话。她说“焕信你”,说“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可“焕安心”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臣遵旨。”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

姬焕抬眼看她。

花颂声的声音很稳,“等天下太平了,臣陪陛下把那盘棋下完。”

姬焕看了她片刻,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可花颂声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不再像方才那般用力了,肩线也松了些。

“明日焕让沈渊把兵部的舆图送过来。”姬焕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从明日起,在御书房偏殿办事。离焕近些,有事好商议。”

“好。”

花颂声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她回头。

姬焕没有抬头,依旧在批折子。可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御膳房今日有炙羊肉。你留下来用膳。”

花颂声站在门口,看着御案后的姬焕。灯火映着她的侧影,清瘦、笔直。她嘴角弯了弯。

“好。”

她走回案前,在姬焕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姬焕批折子,她便拿起案上那份北疆舆图翻看。两人隔着一张御案,各看各的,偶尔说一两句军务上的事。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漫进来,烛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满架书册上静静地交叠。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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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