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秋意滋长

第四十章秋意滋长

八月末,长安城暑气渐消,宫中的桂花开了满树。

花颂声这些天睡得不踏实。左腕的伤虽然拆了布条,可每到夜深人静时,那道断过又接上的筋便开始隐隐作疼。徐吟说是正常的,筋脉在长,疼上几个月便好了。花颂声没当回事,白日照旧在演武场上练剑,夜里疼得狠了就起来坐着,把右手搁在膝上发呆。

这夜又是如此。

子时刚过,花颂声从榻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秋夜的风已经凉了,宫道上铺着薄薄一层桂花,香气浓得化不开。她沿着宫道慢慢走,右脚跛得不明显了,只是走得比寻常人慢些。

走到太极殿外时,她看见了灯光。

殿门虚掩着,灯火从门缝间漏出来,在青砖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花颂声犹豫了一瞬,推门进去。姬焕果然还没睡,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她换了寝衣,外头只披了一件素白薄衫,长发散着,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分明。

花颂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姬焕抬眼看她,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这么晚了。”

“睡不着。”花颂声走进来,反手合上门,“陛下也没睡。”

姬焕没有否认。她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花颂声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折子。是北疆来的急报,贺延昭的笔迹。

“姬锐那边的事?”

“嗯。姬锐在北疆有了意中人。”姬焕的声音有些乏,“那女子名叫阿史那敏,近月频繁出入边境,贺延昭截了她三封密信,是石松的信。”

“姬锐竟如此糊涂,到底是少不经事。”

姬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折子放到一边,无可奈何道:“罢了。”

花颂声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这人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颧骨微微突出来,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些棱角照得格外清晰。花颂声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东宫书房里见到姬焕时的样子。那时这人也是坐在灯下批折子,素白中衣,长发散落,和此刻一模一样。可又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陛下几日没好好睡了?”

姬焕看了她一眼。

“这就睡。”

“臣前夜经过御书房,灯亮着。昨夜经过,灯也亮着。”花颂声在案前站定,双手撑在案沿,俯身看着姬焕,“陛下说睡,是趴在案上睡的吧。”

姬焕与她对视了一息,没有接话。

花颂声转身走到茶案前,用右手提壶倒了一盏温水,搁在姬焕手边。然后她走到殿角的衣架旁,取下一件厚些的外袍,回到案前,抖开,披在姬焕肩上。

姬焕抬头看她。

“秋夜凉。”花颂声的声音很平,“陛下若冻着了,明日朝会谁去坐。”

姬焕看着肩上那件外袍。是花颂声自己的那件玄色披风,领口内侧的银线阿芙蓉已经被血染过又洗净,颜色暗了大半,可纹路还在。她伸手摸了摸那朵阿芙蓉,指腹擦过花瓣的纹路,停了片刻。

“花颂声。”

“嗯。”

“你从前在梁**中,也这样照顾人?”

花颂声愣了一下。

“军中都是糙汉子,谁照顾谁。”她在姬焕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双臂抱胸,“老帅倒是照顾我们。冬天发棉衣,夏天发解暑的药。可他自己冻着饿着,从来不吭声。”

她顿了顿。

“陛下跟老帅有点像。”

姬焕的眉梢微动。

“哪里像?”

“什么事都自己扛,累了乏了也不说。”花颂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姬焕脸上,“我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想的最多的就是老帅和殿下——陛下。我想老帅当年被石松害死,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想陛下在宫中独自撑着,我若死在外面,连句话都没人带给陛下。”

姬焕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后来我逃出来了。”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往长安走的路上,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见到陛下该说什么。想了两个月,想了几十句话,可真见到了,一句也没说出来。”

“你说了。”姬焕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回来了。”

花颂声看着她。御书房中灯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架书册上,交叠在一起。秋夜的风从窗缝间漏进来,带着桂花香,吹得烛火微微摇晃。

“陛下,”花颂声忽然开口,“臣有件事想跟陛下说。”

姬焕看着她。

“臣这辈子,欠过很多人。欠老帅一条命,欠颂宁一条命,欠昔日手足同袍万千条命。这些债臣一时间还不了,只能记着,刻进骨子里。”

她站起身,走到姬焕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御案,案上摊着折子、舆图、和那朵新换的阿芙蓉。花颂声俯下身,右手撑在案沿,与姬焕平视。

“可细细想来,臣从不欠陛下什么。”

姬焕的睫毛微微一颤。

“臣留在陛下身边,替陛下办事,护陛下周全,这些都是臣自己愿意的。”花颂声的声音低而稳,“臣不是陛下的刀。臣是花颂声。”

姬焕看着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灯火映在彼此眼中,清清楚楚。花颂声的眼中那团火亮堂堂地烧着,坦荡、笃定、不管不顾。

“焕知道。”姬焕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陛下知道就好。”花颂声直起身,退后一步,嘴角弯了弯,“那臣去一趟北疆了解此事,陛下在宫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臣回来,若见陛下又瘦了,臣可要冒犯了。”

姬焕抬眼看她。

“冒犯什么?”

“冒犯陛下。”花颂声说得坦然,“臣把陛下绑到榻上去睡。”

姬焕看了她片刻,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却被花颂声看得清清楚楚。

“你敢。”

“当然敢。”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坦荡,“毕竟我可是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的活阎王。”

姬焕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折子上。可花颂声注意到她握笔的手不再像方才那般用力了,肩线也松了些。

“陛下早些歇。”花颂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臣明日出发,就不来辞行了。”

姬焕搁下笔。

“花颂声。”

“嗯。”

“路上小心。”

花颂声推门出去。秋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浓得呛人。她站在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将怀中那方帕子摸出来看了一眼。帕子上的阿芙蓉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可纹路还在。她将帕子收回怀中,抬步往偏殿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殿门打开的声音。

“花颂声。”

她转身。姬焕站在太极殿门口,素白薄衫被夜风吹动,长发散在肩头。她手里拿着那件玄色披风——花颂声方才披在她肩上的那件。

“披风拿上。”

花颂声走回去,伸手接披风。姬焕没有立刻松手。两人各执披风一端,站在殿门前的灯火下。秋风吹过,披风在两人之间轻轻翻动。

“陛下?”花颂声看着她。

姬焕沉默了一息,松了手。披风落在花颂声臂弯里。

“回来的时候,”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大半,“提前让人传信。”

花颂声抱着披风,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这人站在殿门口,素白衣衫,长发散落,面容清冷如霜。可花颂声从她眼中读出了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得很深,被层层叠叠的冷静和算计压着,可此刻露出了一个角。

“知道了。”

姬焕看了她一眼,转身进殿。殿门合上,灯火被隔绝在门内。花颂声站在夜色中,抱着那件披风,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披风领口内侧那朵暗红的阿芙蓉。银线已经褪色了,可纹路还在。她将披风拢紧了些,往偏殿走去。

第二日清晨,花颂声从北门出城。四名禁军随行,马背上驮着行囊和徐吟备的药。出城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太极殿的灯火已经灭了,晨曦初露,将宫城的轮廓染上一层浅金。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向北疾驰而去。

怀中那方帕子和那件披风贴在一起,两样东西都带着同一种气息。是桂花香,也是太极殿中长明灯的气息。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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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