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潮汹涌

第二十一章暗潮汹涌

回程比来时快了整整两日。

三人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姬焕在马上几乎没合过眼,一手拉缰,一手翻看沈渊沿途传回的密报。花颂声跟在后面,看着那道青灰布衣的身影在官道上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落了又起,像一团灰蒙蒙的雾。

到长安城外时,是第六日清晨。

城门刚开,守门的校尉见到姬焕手中的东宫小印,脸色大变,单膝跪地:“殿下!沈大人已等候两日了——”

姬焕没有下马,直接驰入城中。花颂声紧跟其后,发现长安街上的气氛不对。沿街的铺面关了大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百姓匆匆走过,低着头不敢张望。城东方向有禁军设卡,甲胄鲜明的士兵在路口盘查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东宫宫门前,沈渊已经等在那里。他比半月前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一片,青衫皱巴巴的,显然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殿下。”他迎上来,声音沙哑,“工部郎中李崇文下狱后,宋瑞联合六部十三名官员上书,以‘皇太女久不视朝、擅离京畿’为由,要求废储。昨日早朝,宋瑞一党公然在太极殿上宣称殿下已逃出京城,要父皇另立储君。”

姬焕翻身下马,大步往书房走。花颂声跟在后面,听着沈渊一条条禀报。

“父皇如何回应?”

“陛下病重,未能视朝。”沈渊压低声音,“但姜皇后在帘后坐镇,当场驳回了宋瑞的折子。可宋瑞不肯罢休,今早又递了新折子,要求彻查殿下行踪。同时,京畿大营副将王秉忠昨夜密报,宋瑞派人接触了禁军统领,许以高官厚禄。”

姬焕推开书房门,走到案前坐下。她面色沉冷,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

“焕离京的这几日,宋瑞还动了什么?”

“城西观音寺被封了。”沈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说是寺中僧人‘私藏逆党’。赵德的尸身被宋瑞的人带走了。”

花颂声靠在门框上,听到此处眉心一跳。赵德的尸身被带走,那赵德留下的东西也可能落到宋瑞手里。她看向姬焕,姬焕面上没什么变化,只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搁在案上。

“沈渊,把这封认罪书抄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送去大理寺备存,一份——”她顿了顿,“今夜晚些时候,送到宋瑞府上。”

沈渊接过锦囊拆开看了几行,面色骤变。

“殿下,这是顾青萝的亲笔——”

“焕知道。”姬焕打断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宋瑞若看到顾青萝的认罪书,便知道顾家的底已经被焕摸清了。他会慌,一慌就会动。他动了,焕才能抓他的把柄。”

沈渊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姬焕叫住他。

“沈渊。”

“殿下还有吩咐?”

“北疆的粮草,到了没有?”

沈渊回头,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到了。三日前已从京城起运。贺将军传信说,北疆将士这个冬天不会饿肚子了。”

姬焕点了点头。沈渊退下后,书房中只剩下花颂声和姬焕两人。

花颂声走到案前,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她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平静,可花颂声注意到她握笔的手在微微发颤。一路疾驰六日,几乎没有合眼,回京后又马不停蹄地布局,这人是在拿命撑。

“殿下睡一会儿。”

“焕不困。”

“殿下不困,可殿下手在抖。”花颂声伸手按住姬焕面前的折子,“睡一个时辰。宋瑞今夜才会收到认罪书,他今夜才会动。殿下有一个时辰的空隙。”

姬焕抬眼看她。那双凤眸中布满了血丝,眼底的青色比墨还深。她盯着花颂声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半个。”

花颂声没跟她讨价还价。她走到里间的软榻前,将被褥铺开。姬焕走过去躺下,面朝里侧,很快就没了动静。花颂声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又把窗子关严,挡住外头渐亮的天光。

她走到外间,靠在书房门框上,拔剑横在膝上,闭目守着。

半个时辰后,姬焕准时醒了。

她走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面色沉静,目光清明。她看了花颂声一眼,没有道谢,只是走到案前坐下,翻开沈渊留下的折子。

“花颂声。”

“嗯。”

“今夜宋瑞一定会派人来东宫试探。焕要你去一趟宋府。”

花颂声挑眉:“殿下让我去宋府做什么?”

“盯着宋瑞收到认罪书后的反应。”姬焕的声音很淡,“看他派谁去联络顾家,看他调多少人马,看他要走哪条路。焕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他在京中的底全部拔掉。”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殿下让我盯梢,那殿下的安危呢?”

“焕在东宫,有禁军。”姬焕抬眼看她,“你替焕去盯着宋瑞。这件事,焕只能交给你。”

花颂声与她对视片刻,从姬焕眼中读出了未说出口的意思。她信花颂声。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信花颂声不会拿着情报反手卖给宋瑞。

“行。”花颂声直起身,“我去。但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今夜无论宋瑞派人来东宫做什么,殿下不要拿自己当饵。”花颂声的声音认真,“殿下身边没有我,就一个沈渊。沈渊是文人,挡不住刀。”

姬焕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转瞬即逝。

“焕答应你。”

当夜戌时,花颂声从东宫后墙翻出去,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中。

她没有直接去宋府,先绕到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巷子,找到了姜别给她的那个地址。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中站着两个人,一个灰袍,一个青衫。

姜别和霜降。

霜降肩上的伤还没好全,脸色苍白,但人已经能站着了。他见到花颂声,单膝跪地:“十三娘。”

“起来。”花颂声把他拽起来,“你家人呢?”

“姜先生帮忙救出来了。”霜降的声音低了下去,“安顿在城外。”

花颂声看了姜别一眼。灰袍人靠在墙上,双臂抱胸,面色淡然。

“姜先生怎么来京城了?”

“阁主让我跟来的。”姜别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她,“天机阁在京城的所有暗桩,都在上面。阁主说,这张纸交给姬焕。算是她给外孙女的一点见面礼。”

花颂声接过纸,折好收入怀中。

“还有一事。”姜别的声音沉了下去,“顾云笙昨日秘密进了京城。现藏在宋瑞府中。”

花颂声的手顿了一下。

顾云笙。顾家现任家主,亲自来京城了。看来认罪书的效果比姬焕预想的还要大——宋瑞慌了,顾云笙也慌了。两个慌了的人凑在一起,要么会仓皇逃窜,要么会拼死一搏。

“我知道了。”花颂声转身往外走,“霜降,你跟着姜先生。别露脸。”

她消失在夜色中,身影融入长安街巷的暗影里。宋府在城西,门前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像两尊沉默的巨兽。花颂声翻上宋府对面的酒楼房顶,伏在瓦上,盯着宋府后门的方向。

大约亥时三刻,宋府后门开了。一顶小轿抬出来,四角挂着铜铃,走得极快。花颂声悄悄跟上,发现轿子一路往城北去,最后停在一处宅院前。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顾宅”二字。

顾家在京城的暗桩。

花颂声在暗处记下位置和守卫人数,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院中传来说话声。她贴到墙根,屏息细听。

“阁主说了,若事败,便启动‘芙蓉’。”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全部灭口。”

“全部?”另一个声音犹豫,“包括宋阁老?”

“包括。”

花颂声心中一震,不再停留,迅速撤离。她回到东宫时,天边已泛鱼肚白。姬焕还没睡,坐在书房里批折子。见她进来,搁下笔。

“如何?”

花颂声将夜中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最后从怀中取出姜别给的那张纸,放在案上。

“天机阁的暗桩名单。顾云笙在宋府。宋府后门连接城北顾宅,顾宅中人说——若事败,便启动‘芙蓉’,全部灭口。”

姬焕看着那张暗桩名单,沉默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与花颂声对视。

“芙蓉。”她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焕知道这是什么。”

花颂声看着她。

“焕外祖母说过,天机阁当年有一件东西,叫‘芙蓉盏’。是前朝玉玺的钥匙。”姬焕的声音很淡,“顾家要启动‘芙蓉’,就是要拿到玉玺。”

花颂声皱眉:“前朝玉玺在顾家手里?”

“不在。”姬焕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在天机阁。但外祖母把芙蓉盏藏在了别处。顾云笙来京城,就是为了找芙蓉盏。”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

“焕要赶在顾云笙之前拿到芙蓉盏。”

花颂声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姬焕脸上。她看起来疲惫至极,可那双凤眸中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那是一头被逼到绝处的猛兽,爪牙毕露,只等最后一搏。

“殿下打算怎么办?”

姬焕走到案前坐下,执笔蘸墨。

“宋瑞不是要废储么。”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焕让他废。”

花颂声愣了一瞬。

“殿下——”

“焕明日上朝。”姬焕的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凌厉,“宋瑞若在朝上提废储,焕便当众请辞。父皇若准了,焕便退居东宫,以退为进,让宋瑞以为自己赢了。他赢了,就会放松警惕。届时,焕再动手。”

“可殿下以后如何收场?再者,若陛下不准呢?”

姬焕搁下笔,抬眼看向花颂声。

“那焕就更有理由动宋瑞了。”

花颂声与她对视了很久。晨光一寸寸移进来,将两人之间的案桌照得暖融融的。可花颂声只觉得那光太刺眼,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姬焕在赌。赌宋瑞的野心,赌父皇的底线,赌自己能不能在宋瑞动手之前先掀翻棋盘。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稍有偏差便是万劫不复。

“殿下。”花颂声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若明日朝上出事——”

姬焕淡淡一笑:“那你就自由了。”

花颂声怔住了。

姬焕垂目看着案上的折子,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梁国也好,去百川盟也罢,还你自由身,也断了此番虚实参半的恩怨,这是焕能给你最大的诚意了。”

花颂声盯着姬焕看了很久。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素白中衣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她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可花颂声知道,这人的心是热的。热得快要烧起来了。

“殿下,”花颂声蹲下身,仰头看着姬焕,声音很轻,“我谁都不带。我只带殿下走。若事败,我背着殿下杀出长安城。”

姬焕低头看她。

“焕哪里都不去。”

“那就哪里都不去。”花颂声站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殿下上朝,我守宫门。殿下若出不来,我就杀进去。反正催命十三娘的名号,过往只声震北疆,在京城还没打响过。也该让宋瑞那帮人见识见识了。”

姬焕看了她片刻,眸色深沉。

“去睡吧。明日还有硬仗。”

花颂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姬焕坐在满案文书之间,晨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她提笔蘸墨,继续批折子,好像方才那番话只是批了一道寻常奏章。

可花颂声看见,她眼底压抑着的暗潮汹涌。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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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