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故人离心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漏壶滴水的声响。
姬焕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德脸上。赵德弓着腰,双手垂在身前,苍老的面容上皱纹纵横,像一张揉皱了又铺平的旧纸。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说。”姬焕的声音很平。
赵德深吸了一口气。
“老奴……入宫前,家中还有一个幼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年闹饥荒,爹娘把老奴卖了换粮,幼弟才三岁。老奴入宫后,再没见过他。”
姬焕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老奴听说,幼弟被人收养了,改了姓,活了下来。”赵德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奴找了十几年,才找到他。可他……已经入了别人的府邸做事。”
“谁的府邸?”
赵德垂着头,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三殿下。”
书房中的漏壶又滴了一滴,清脆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姬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她只是将手中的朱笔搁下,十指交叉撑在案上。
“你幼弟叫什么?”
“改名了。如今叫……”赵德顿了顿,“叫小禄子。在城西观音寺给三殿下跑腿。”
姬焕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立刻发落赵德。她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焕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德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姬焕会是这个反应——既不震怒,也不追究,甚至连一句责问都没有。
“殿下,老奴——”
“让你下去。”姬焕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今日份例的一道寻常请安,“今晚你当值,别忘了换茶。”
赵德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他伺候姬焕十二年,对这个女子的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此刻姬焕的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他心慌。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后,姬焕的笔尖停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抬起头,望着紧闭的房门。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了下去。
赵德伺候了她十二年。那个在她高烧三天时守在床边的人,那个记得她所有起居习惯的人,那个她以为至少有一半真心的人——是三皇子的人。
纵然早有预感,却仍不比亲耳听到真相时的悲哀。
姬焕将笔搁下,起身走到窗前。庭院中的石榴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上了青涩的果子。午后的日光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想起赵德刚才说的那句话——“小禄子在三殿下那里跑腿”。这话不一定是真的。赵德若真的对姬铭死心塌地,不会在她叫出他本名时失态。他方才那番话,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可他既说了一半,便已是背叛了姬铭。
姬焕闭上眼,在窗边站了很久。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查小禄子。第二行:查城西观音寺。第三行:赵德暂留。
她将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门外传来赵德的声音:“殿下,该用午膳了。”
“进来。”
赵德推门进来,手中托着食盒。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恭谨而平和,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将食盒打开,一碟炙羊肉、一碟桂花藕、一盅清粥、两碟小菜,摆得整整齐齐。
姬焕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
赵德看着她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炙羊肉和桂花藕,都是花颂声在时才会出现在东宫膳桌上的菜。
“殿下今日胃口好。”赵德低声道。
姬焕嚼着肉,没有接话。她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赵德。
“赵德。”
“老奴在。”
“你在东宫十二年,焕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赵德扑通跪了下去。
“殿下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
“起来。”姬焕打断他,声音淡淡的,“焕只是随口一问,不会要你命。”
赵德颤巍巍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姬焕继续用膳,好像刚才那一跪只是例行公事。吃完后,她擦了擦手,重新拿起折子。
“下去吧。晚膳前把工部的旧档找出来,焕要看。”
赵德应声退下。他走到门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他靠在廊柱上缓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七月午后的日头毒辣辣的,照得宫道上的青砖泛白。
殿下到底知道多少。赵德想不明白。
北疆大营。
花颂声和姬锐的队伍在次日午时抵达了大营辕门外。贺延昭亲自出迎,一身铁甲在日头下黑沉沉的,颌下胡须花白,精神却矍铄。
“二殿下。”贺延昭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一路辛苦。”
姬锐翻身下马,面上那副阴沉的神情收敛了几分,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贺将军。”
贺延昭的目光越过姬锐,落在花颂声身上。他显然认出了她——当年北疆战场上,梁国花十三的名号他岂会不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引着众人往营中走。
花颂声跟在姬锐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大营的布防。营寨依山而建,左右两翼各有骑兵营,中军帐居中,粮草辎重在后。乍看无懈可击,但她很快发现了问题——左翼骑兵营的防线拉得太长,辎重营外围只设了一道拒马。若梁国从北面突袭辎重,左翼骑兵根本来不及回援。
进了中军帐,贺延昭屏退左右,只留了姬锐、花颂声和两名副将。
“二殿下,”贺延昭摊开舆图,“北疆防线共分三段:东段以雁门关为核心,中段以阴山为屏障,西段以狼居胥山为界。梁国近年犯境,多集中在中段。”
姬锐看着舆图,十三岁的少年在面对军务时,难得露出几分认真。他的目光在阴山一带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阴山北面是梁国的哪座城?”
“朔方。”贺延昭答。
“朔方往东北,是不是狼居胥山?”
贺延昭微微一怔,点头道:“二殿下熟悉北疆地形?”
“皇姐给我看过舆图。”姬锐的声音淡了下去,“她说狼居胥山腹中有一片铁矿,梁国在那里锻造兵器。”
贺延昭面色骤变,看向花颂声。花颂声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二殿下,”贺延昭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切勿外传。”
姬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被小瞧了的傲气。
“将军放心,我晓得轻重。”
散了帐后,花颂声跟着姬锐回了他的营帐。少年坐在榻上,低头解着护腕的系带,忽然问了一句:“方才在帐中,你为什么不说话?”
“二殿下说得很好,不需要我插嘴。”
姬锐抬起眼看她。少年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锐利。
“贺延昭知道你是谁。”
“他当然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说?”
花颂声靠在帐门口,双臂抱胸。北疆的日头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因为贺将军是个明白人。”她说,“二殿下,北疆大营里,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贺将军分得比谁都清楚。”
姬锐沉默了一会儿,将护腕扔在榻上。
“那你呢?”他问,“你是自己人,还是外人?”
花颂声看着他。少年在等她回答,面上硬撑着一副不在乎的表情,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攥着榻沿。
“二殿下,”花颂声说,“你皇姐让我来看着你,所以我至少是站在你这边的人。”
姬锐盯着她看了半晌,别过脸去。
“谁要你看。”
他躺下来,面朝帐壁。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灯留着。”
花颂声笑了一声,走到帐外。北疆的天格外高,格外蓝,远处阴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道青灰色的剪影。她深吸一口气,满鼻子都是戈壁滩上冷冽的风。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小印和帕子,在掌心握了握。
姬焕。你交代的第一件事,我办到了。你弟弟比你想象中聪明,也比你想象中拧。
她抬头望着南方天际,夕阳将那片天染成金红色。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此刻该是华灯初上了。
花颂声将帕子收回怀中,转身走回帐前,拔剑横膝,闭目守夜。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