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做一把鍵盤,要四年?

下午三點十七分。

老 K 辦公室的門被踹開了。

不是象徵意義上的「踹開」。是物理意義上的。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門框裡的減震膠條被擠壓得發出了「吱」的一聲慘叫。

踹門的人是 Captain。

他的左手拎著一袋還在滴油的起家雞洋釀炸雞。他的右手拎著他自己。

或者說,他的右手拎著一張已經被他捏皺了的紙。那張紙上印著太子爺的微博截圖,紙面被他的汗水和炸雞的油漬浸透了,字跡模糊得像一幅印象派的畫。

「King!」

Captain 的聲音像一顆低音炮在老 K 的辦公室裡炸開。

老 K 剛處理完一份供應鏈的緊急報告,正準備享用下午茶(也是炸雞,他一天吃兩頓),被這一聲吼嚇得差點把雞腿捅進鼻孔裡。

「你、你怎麼進來的?」老 K 瞪大了眼睛,「前台呢?保安呢?」

「前台小妹認識我。」Captain 大步走到沙發前,把手裡的炸雞袋往茶几上一摔,炸雞的甜辣醬濺了老 K 的觸控筆一臉,「我每個禮拜來三次,每次都帶炸雞,她跟我處得比跟你親。」

老 K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甜辣醬糊住的觸控筆。

又抬頭看了一眼 Captain。

Captain 的臉上有三種東西:憤怒、焦慮、以及四天沒刮的鬍渣。他的隊服外套皺巴巴的,領口的 Bee 戰隊 Logo 已經洗褪了色,運動鞋的鞋底磨得快要透光。

這是一個把自己全部的薪水和精力都投進了一支草根戰隊的男人。

一個退圈的前明星演員,為了不讓妹妹黯然神傷,放棄了螢幕上的光鮮亮麗,換來了訓練基地裡的日日夜夜。

老 K 看著他,心裡突然湧上了一股很複雜的酸澀。

但他沒時間酸澀。

因為 Captain 已經一屁股坐到了他對面的沙發上,把那張被揉皺的截圖紙攤在茶几上,用手指頭戳著上面太子爺的臉:

「你看。你看看。這個巨嬰說什麼?『建議妳趁早退役回家帶孩子』?他是活膩了嗎?他知不知道雪兒看到這句話之後在訓練室裡砸了什麼?」

「砸了什麼?」

「一個滑鼠墊。不是砸在地上,是砸在牆上。」Captain 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帶上了一種心有餘悸的顫抖,「你知道她那個力氣,那塊滑鼠墊直接嵌進了石膏牆裡,摳了十分鐘才摳出來。」

老 K 的眼角抽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她就沒說話了。一個人坐在訓練室裡,戴著耳機,打了四個小時的訓練賽。一句話都沒說。」Captain 的眼神暗了一下,「你知道她一句話都不說的時候,是什麼意思嗎?」

老 K 知道。

夏雪不說話的時候,不是在生氣,不是在冷戰。

是在受傷。

她把所有的毒舌和攻擊性都用來保護自己。當那些毒舌也保護不了的時候,她就沉默了。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把所有的刺都收進了身體裡,只剩下一團看起來很小、很安靜、但其實在發抖的東西。

老 K 把手裡的炸雞放下了。

他第一次覺得炸雞不好吃了。

「King。」Captain 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直直地鎖在老 K 的臉上。「你到底有沒有 Nine 的消息?」

這個問題他在過去四年裡問了不下五十次。

每一次老 K 都用「不知道」「我跟你一樣在找」「你覺得我知道會不告訴你嗎」之類的話搪塞過去。

這一次,Captain 的眼神告訴他,搪塞不了了。

老 K 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炸雞。又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小冰箱。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晶燈。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辦公桌上的監控螢幕上。

螢幕裡,夏雪還在打測試局。而三米外的數據台後面,陳寧正低頭記錄數據。

Captain 的目光跟著他的視線移了過去。

落在了監控螢幕上。

「那是測試室的畫面?」Captain 問。

「嗯。」

「那個男的是誰?」

「R 公司的首席設計師。叫陳寧。」

老 K 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非常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到 Captain 覺得不對勁。

「陳寧?」Captain 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說的是 Falchion 和 Harpe 的設計師?」

「對。」

「他長什麼樣子?監控畫質看不太清。」

「你走近看看。」

Captain 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了老 K 的辦公桌前,彎下腰湊近了那塊 65 吋的吋的螢幕。

螢幕裡,陳寧正在數據台上記錄數據。他的側臉在頂燈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道柔和的陰影。黑框眼鏡,瀏海,面癱表情,白襯衫。

Captain 盯著那張臉看了五秒鐘。

五秒鐘裡,他的表情經歷了三個階段:疑惑(第零到第二秒)、震驚(第二到第四秒)、以及第四秒開始的、一種無法用任何形容詞來描述的複雜情緒。

「這……」Captain 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的手指在螢幕前方懸停著,指尖距離螢幕表面不到一公分。他在描摹螢幕裡那張臉的輪廓。額頭的角度,顴骨的弧度,下巴的線條。

「King。」他的聲音已經完全啞了。

「嗯。」

「這個人……」

「嗯。」

「這是 Nine?」

老 K 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Captain 的手開始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四年的壓抑在這一秒鐘裡全部決堤的那種抖。他的眼眶紅了,鼻翼在翕動,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老 K。

「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老 K 嘆了一口氣。

「你早就知道了!」Captain 的音量拔高了,「你他媽的早就知道 Nine 在你公司裡!你他媽的看著我四年來到處找人、翻遍了通訊錄、派人去他老家、甚至去派出所報了人口失蹤!你——你居然——」

「你冷靜一點。」老 K 舉起了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

「我冷靜不了!」Captain 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茶几上的炸雞袋子跳了一下,幾塊雞塊從袋子裡滾了出來,甜辣醬在胡桃木桌面上畫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紅色弧線。「你知不知道這四年雪兒是怎麼過的?你知不知道她每天訓練完都會打開九哥的微博主頁看一遍,雖然那上面最後一條動態是四年前的?你知不知道她每年在他生日那天都會在群聊裡發一句『生日快樂』,然後等一整個晚上等不到回覆?」

Captain 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碎了。

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散在老 K 那間充滿了炸雞味的辦公室裡。

老 K 沒有說話。

他站了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打開了最下面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瓶還沒開封的威士忌和兩個玻璃杯。

倒了兩杯。

一杯推到 Captain 面前。

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你聽我說。」老 K 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不再是那種嬉皮笑臉的、啃著炸雞吃瓜的老 K。是一個正在承擔某種他獨自承擔了太久的重量的男人的聲音。

「我知道他在這裡。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Captain 端起威士忌,一口氣灌了半杯。酒液的辛辣在喉嚨裡燒出了一條火線。

「他大四那年找的我。」老 K 繼續說,「他說他想做硬體。想做一把鍵盤。一把他花了四年時間在腦子裡設計了無數遍的鍵盤。他需要一個平台、一間實驗室、一群能幫他把腦子裡的東西變成實體的人。」

「所以你就給了。」

「所以我給了。」老 K 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我砸了幾千萬。開了 R 公司。把他從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應屆畢業生,變成了業界最年輕的首席設計師。」

「但你不告訴我。」

「我不告訴你。」

「為什麼?」

老 K 把杯子放在桌上。

玻璃碰胡桃木,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因為他不讓。」老 K 的聲音沉到了底部,「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她知道了我在哪裡,她一定會來找我。而我還沒準備好面對她。我需要先把那把鍵盤做出來。做完了,我自己去找她。』」

Captain 的手在杯子上攥了一下。

「四年?」他的聲音在發抖,「做一把鍵盤,要四年?」

「你見過他做的那把鍵盤嗎?」老 K 問。

Captain 沒有回答。

「那把 Falcata。」老 K 說,「你見過實物嗎?」

「沒有。」

「我見過。」老 K 的眼神裡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光。不是驕傲,不是感慨。是一種介於「佩服」和「心疼」之間的東西。「那把鍵盤,前後改了四十七版。不是改外觀,是改結構。每一版都是因為他在夏雪的比賽錄像裡發現了一個新的、他自己之前的版本沒有解決的微小問題。第四十七版之後,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可以了。這把鍵盤,可以讓她不再受傷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窗外,淡水河口的渡輪又拉了一聲汽笛。低沉的,悠長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聲嘆息。

Captain 低著頭,盯著杯底殘餘的琥珀色液體。

他的眼淚掉進了杯子裡。

無聲的。

一滴。

然後他用袖子把眼淚擦掉了。

「你別去惹他。」老 K 的聲音恢復了一些平時的硬度,但底下還是軟的。「他現在正在被你家那個毒舌妹妹玩弄於股掌之間。夏雪的直覺比任何偵探都靈,她已經開始懷疑了。你要是現在衝過去認人,你覺得夏雪不會從你的反應裡反推出真相?到時候,不是陳寧自己準備好面對她的,是你替他揭了鍋蓋。你覺得一個被強行揭了鍋蓋的壓力鍋會怎樣?」

Captain 的嘴唇動了一下。

「會炸。」他說。

「對。會炸。」老 K 把最後一口威士忌喝完,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所以你忍一忍。讓他們自己走到那一步。」

「那太子爺呢?」Captain 的語氣裡又湧上了一股新的焦慮,「表演賽下週就要打了。Fox 那邊全員換了最頂級的裝備,我們 Bee 的硬體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雪兒的 Falchion 還在測試階段,就算 R 公司願意借我們用,我們也沒有第二個人能用那種客製化的東西。」

老 K 坐回沙發上,把手裡的觸控筆轉了三圈。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吃瓜群眾的笑。是一隻老狐狸在盤算了一整盤棋之後,發現自己手裡其實還有一張王牌時的笑。

「你急什麼?」老 K 說,「太子爺有錢。但他有什麼?他有最貴的裝備、最響的名頭、以及最蠢的腦子。而我們有什麼?」

他用觸控筆指了指監控螢幕裡的陳寧。

「我們有全世界唯一一個知道那些『最頂級裝備』的物理缺陷在哪裡的人。」

Captain 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 K 的笑容加深了,「你回去好好練你的殘局。剩下的事情,交給那根木頭。」

他頓了一下。

「那根木頭雖然不會談戀愛,但在硬體這件事上,全世界沒有人是他的對手。太子爺那些鑲金帶銀的玩具,在他眼裡跟廢鐵沒區別。」

Captain 站了起來。

他把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口氣喝完,擦了擦嘴,拿起茶几上的炸雞袋(他已經忘了這袋炸雞是帶來給老 K 的),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King。」

「嗯?」

「謝謝。」

老 K 沒有回話。

他只是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以及一塊 65 吋的監控螢幕、一瓶見底的威士忌、半袋涼透的炸雞、和一個正在緩慢退潮的、名為「疲憊」的浪。

十六樓,測試室。

夏雪結束了最後一局測試,摘下耳機。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Falchion 的 65% 佈局讓她的身體維持了整整三個小時的零不適操作。三個小時。這是她過去三年裡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數字。

但她的心情不太好。

太子爺的那條微博,像一根刺一樣卡在她的喉嚨裡。「花瓶」「退役」「回家帶孩子」。每一個詞都是一記耳光。她不是受不了耳光。她這輩子挨過的耳光比太子爺砸過的錢都多。

她受不了的是另一件事。

是太子爺用「裝備」來否定她的實力。

「拿著玩具外設也想打職業?」

這句話讓她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了四年前,她剛開始打《絕地武力》的時候,用的是一把一百塊人民幣的地攤薄膜鍵盤和一隻三十塊的雙飛燕滑鼠。那把鍵盤的空白鍵卡頓、W 鍵接觸不良、ESC 鍵直接掉了一半。那隻滑鼠的 DPI 固定在 1000、不能調、鼠貼在第一個禮拜就磨禿了。

她就是用那套裝備,打到了菁英段位。

因為那時候有九哥。

九哥在語音裡教她走位,教她瞄準,教她怎麼用最少的資源打出最大的傷害。他說:「裝備是加分項,不是決定項。決定項是你腦子裡的判斷和你手指上的肌肉記憶。」

她信了。

四年來,她一直信。

但太子爺的那條微博讓她開始動搖了。不是動搖她對自己實力的信心,是動搖她對這個圈子的信心。在一個用錢就能買到「頂級裝備」、用錢就能挖走「頂級選手」、用錢就能在網上發動一萬個水軍罵你是「花瓶」的世界裡,一個人靠苦練和天賦打出來的成績,到底還有多少分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想念九哥。

想念那個在語音裡用平淡到讓人想打他的語氣說「裝備是加分項」的男人。

想念那個為了幫她解決手殘問題,把自己硬生生從一個物理白痴肝成了硬體工程師的男人。

想念那個消失了四年、讓她找不到任何痕跡的男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

呼出。

肋骨自由地擴張。沒有桌沿壓著。Falchion 的 65% 佈局讓她的胸腔保持了完全打開的狀態。

舒服。

但心裡不舒服。

她不知道的是,三米外的數據台後面,有一個人正在做一件事。

陳寧打開了他的私人筆記型電腦。

那台電腦不在 R 公司的資產清單上。是他自己的。一台被他拆掉了無線網卡(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遠端存取)、只保留了有線乙太網口的 ThinkPad X1 Carbon。機殼上貼了一層防刮的碳纖維紋路貼紙,鍵盤的空白鍵上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劃痕。

他打開了一個瀏覽器。

輸入了一串網址。

那是 Fox 戰隊的官方網站。也是太子爺王飛的微博主頁。

他開始瀏覽。

不是隨便瀏覽。是有目的的、系統性的、像一台掃描儀一樣的瀏覽。他在搜索三樣東西:

第一,Fox 戰隊最近三個月所有公開比賽的比賽錄像。

第二,Fox 戰隊全員的公開訓練照(尤其是他們手裡的裝備特寫)。

第三,太子爺在直播裡炫耀過的那些「鑲金帶銀的客製化外設」的具體型號和配置。

他花了二十七分鐘把這些資料全部收集完畢。

然後他打開了一個 Excel 表格。

表格的標題欄寫著:「Fox 戰隊裝備物理缺陷分析 v1.0」。

他在表格裡輸入了以下欄位:型號、重量(克)、重心偏移量(毫米)、鼠貼材質、摩擦係數初始值、連續操作 90 分鐘後的摩擦係數預測值、以及——致命缺陷描述。

他開始填數據。

填得很慢。

因為每一個數據都需要他從比賽錄像裡逐幀分析、從公開的產品規格裡提取參數、然後用他腦子裡的物理模型進行交叉驗證。

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分析報告。

這是一份戰場情報。

一份為了一個還不知道有人在暗處保護她的人,而準備的戰場情報。

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陳寧的手停了。

「致命缺陷描述」那一欄。

他想了三秒鐘。

然後打了幾個字:

「純金配重導致重心偏高。高速甩槍時,滑鼠的慣性矩超出人手的補償極限。加之鼠貼在金屬高溫導熱下加速老化,連續操作 90 分鐘後,右前角鼠貼摩擦係數將降至安全閾值以下。預計在決勝局後段,將出現不可控的滑鼠打滑。打滑幅度約 1.5 至 2.0 公分。」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鐘。

然後在旁邊的備註欄裡加了一句:

「欺負我的砲台?看來有人想體驗一下什麼叫物理超渡。」

他把這句話刪掉了。

沒有保存。

但他記住了。

每一個字。

窗外,太陽開始西沉。

淡水河口的水面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

測試室裡,Falchion 鍵盤的最後一次敲擊聲消散在了空氣裡。

夏雪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經過數據台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沒有說話。

只是看了一眼那個正在低頭打字的側影。

黑框眼鏡。瀏海。白襯衫。

面癱。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寧抬起頭,看了一眼她離開的方向。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填那份表格。

螢幕的藍光映在他的鏡片上,把他的眼睛藏在了兩片冰冷的反光後面。

但在那層反光的底下,有一團溫度很高的東西,正在安靜地、持續地、不可阻擋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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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E THE 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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