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是從一個「太軟了」開始的。
Eva 的事情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裡,R 公司的內部經歷了一場安靜但徹底的風暴。Eva 的辦公室在她離開的當天下午就被法務部貼了封條。她留下的私人物品(三套備用的高跟鞋、一個電動磨豆機、以及一整套未開封的 Jo Malone 香水禮盒)被裝進了一個紙箱,寄到了她的住址。HR 在內部郵件裡發了一份措辭極其謹慎的公告,大意是「某員工因個人原因離職」,沒有提任何細節。
但公司裡所有人都知道了。
因為那天早上的大會議上,法務部的律師用了十五分鐘概述了事情的經過(隱去了具體的技術細節和證據來源),然後人事總監用了五分鐘宣布了處理結果。
全公司四百多人,安安靜靜地聽完了那二十分鐘。
沒有人說話。
散會之後,茶水間裡的討論持續了整整一天。有人在猜是誰發現了 Eva 的後門程式,有人在猜那些水軍帳號是怎麼被一鍋端的,有人在猜 Eva 的父親會不會因此撤資。
沒有人猜到正確答案。
因為正確答案此刻正坐在十六樓的測試室裡,面無表情地記錄著夏雪的測試數據。
夏雪對 Eva 離開這件事的反應非常簡單。
她只說了一句話。
那天早上她走進測試室,看到陳寧正在整理數據台上的線材,隨口問了一句:「Eva 今天沒來?」
陳寧頭都沒抬:「離職了。」
夏雪「哦」了一聲。
然後她坐下來,開機,登入遊戲。
就好像有人跟她說「今天食堂換了一道新菜」一樣。
但在她戴上耳麥之前,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直播間的評論區。乾乾淨淨。
她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不說。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說出來反而會破壞一種她很珍惜的東西。那種東西叫做「他在暗處守著我」的安全感。這種安全感一旦被攤到明面上,就會像冰塊暴露在陽光下一樣,開始融化。
她寧願讓它保持原狀。
保持在暗處。
保持在他以為她不知道的地方。
三天過去了。
測試進入了最後的階段。Falchion 鍵盤的 RT 參數已經微調到了第五版,Harpe 滑鼠的韌體修復也通過了最終驗證。所有的數據都在預期範圍內。夏雪的操作表現比第一天提升了將近百分之十五。
但今天出問題的不是鍵盤,也不是滑鼠的輪詢率。
是微動開關。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在一次常規的測試對局裡,夏雪在進行連續點射的時候,覺得滑鼠左鍵的觸感「不太對」。
「不太對」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描述。但對夏雪來說,「不太對」就意味著有一個她能感覺到但一時間說不清楚的東西正在干擾她的操作節奏。
她停了下來。
摘下耳麥。
盯著手裡的 Harpe 滑鼠看了五秒鐘。
然後她找到了問題。
滑鼠左鍵的微動開關,太軟了。
她按下左鍵的時候,觸發壓力不夠。具體來說,她的手指從接觸按鍵到觸發點之間的行程太短了,按壓的「段落感」太弱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在按一個沒有回饋的橡皮泥——你知道你按下去了,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位」了。
這種觸感對普通使用者來說可能完全無所謂。但對一個需要在一秒鐘內完成六到八次精確點射的職業選手來說,「段落感」就是她的手指和遊戲之間的翻譯器。段落感越清晰,手指就越能精確地控制每一次點射的時機。段落感越模糊,點射的節奏就越容易出現偏差。
「陳寧。」
「嗯。」
「這個微動太軟了。」夏雪的語氣很直接,像一個工程師在報告故障。「段落感不夠。我需要換成硬微動。段落感更強的那種。」
陳寧從數據台後面走了過來。
他接過 Harpe,在手裡按了幾下左鍵。
「現在裝的是 Omron D2F-01F,觸發壓力大約 0.74 牛頓。」他說,「段落感屬於中等偏軟。」
「我要換成硬的。D2F-01 怎麼樣?觸發壓力 1.0 牛頓左右,段落感會清晰很多。」
「不行。」
夏雪的眉毛挑了一下。
「為什麼不行?」
陳寧把滑鼠放回桌上,推了推黑框眼鏡。
「妳的極限手速雖然快,」他的語氣切換到了「技術報告」模式,平淡、精確、不帶任何情感色彩,「但根據我的數據監控,妳在比賽進行到四十分鐘之後,食指的按壓磅數會下降百分之十二左右。」
夏雪的嘴巴張開了一點。
又閉上了。
「下降百分之十二?」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置信,「你怎麼知道我的按壓磅數會下降?你什麼時候監控的?」
「Falchion 的鍵盤和 Harpe 的滑鼠都有內建的壓力感測器。」陳寧面無表情地說,「每次妳點擊左鍵的時候,感測器都會記錄按壓的峰值壓力值。我把過去五天的數據做了一個時間序列分析,發現了一個非常穩定的規律:妳在持續操作四十分鐘之後,食指的按壓峰值壓力會從初始的 0.78 牛頓逐步下降到 0.69 牛頓左右。下降幅度大約百分之十二。」
他頓了一下。
「如果在這種狀態下把微動換成觸發壓力 1.0 牛頓的硬微動,妳在比賽後段會因為按壓力不足而出現漏槍。」
「漏槍?」
「就是按了但沒有觸發。或者觸發了但時機偏了。」陳寧的語氣像在念一份工程變更通知書的免責條款,「在殘局裡,一次漏槍可能就是生死的差別。」
夏雪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她的表情在這三秒鐘裡經歷了三個階段:質疑(第零到第一秒)、思考(第一到第二秒)、以及第二秒開始的、一種介於「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很不爽」和「你到底為什麼連我的手指力氣都要管」之間的複雜情緒。
「等等。」夏雪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危險的語調,「你是說,你一直在監控我按滑鼠的力氣?」
「是壓力感測器在監控,不是我在監控。」
「壓力感測器是你設計的。」
「……是。」
「數據是你分析的。」
「……是。」
「所以是你在監控我按滑鼠的力氣。」
陳寧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我監控的是數據,」他說,語速比平時快了百分之三,「不是妳。數據是客觀的物理量,不帶有主觀——」
「你是不是變態啊?」
夏雪打斷了他。
她的音量提高了一個半音階。不是生氣的那種提高。是那種「我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你了」的、混雜著抓狂和好笑和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暖意的提高。
「誰讓你連我手指頭的力氣都監控了?你下一步是不是要監控我呼吸的頻率?再下一步是不是要監控我心跳的節奏?再再下一步你是不是要在我身上貼滿感測器,然後給我出一份『夏雪人體工學完整報告 v5.0』?」
陳寧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很想說「那份報告我已經做到了 v3.7」。
但他沒有說。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說了,夏雪可能會當場把 Harpe 滑鼠砸在他臉上。
「這是我作為首席設計師的職業素養。」他面不改色地說,「全面的數據監控是確保產品人體工學設計達到最優解的基礎。」
「職業素養?」夏雪的聲音又提高了一點,「你的職業素養就是監控代言人的手指力氣?你的職業道德守則裡有這一條嗎?」
「人體工學的數據採集是合法的,而且——」
「合法?你採集我的數據有經過我同意嗎?」
陳寧的嘴閉上了。
這個問題擊中了他的軟肋。
確實沒有。他沒有在任何一份文件上取得夏雪對「壓力感測數據採集」的書面同意。感測器是內建在硬體裡的,數據是自動傳輸到他的私人伺服器上的。從法律角度來說,這確實處於一個灰色地帶。
他的沉默被夏雪精確地捕捉到了。
「哈!」夏雪發出了一聲介於嘲諷和得意之間的短促音節。「果然。」
「……我會補簽知情同意書。」陳寧說。
「你覺得簽了知情同意書就不變態了嗎?」
「……」
「你量我的手指力氣。你算我的身體尺寸。你根據我的手掌大小改了滑鼠的模具。你根據我的坐姿習慣縮短了鍵盤的長度。你——」夏雪一口氣列舉了四條,每一條都像一顆子彈打在陳寧的防火牆上,「你還監控我什麼?我眨眼的頻率?我吞口水的次數?我頭髮每天掉幾根?」
「頭髮的數據我沒有採集。」陳寧面無表情地說。
他說完之後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像在確認「其他的我都採集了」。
夏雪顯然也意識到了。
她的嘴巴張開了。
合上了。
又張開了。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雙手放在桌面上,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的情緒踩一腳急煞車。
「好。」她說。聲音裡的溫度從「憤怒」降到了「冰冷」。「不換微動。你說的對。數據不會說謊。但你記住,陳設計師,你欠我一個知情同意書。而且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從今天開始,你監控的每一項數據,都要在每天測試結束後列印一份紙質版給我。我要親眼看。」
「沒問題。」
「還有。」
「什麼?」
「你那份『夏雪人體工學報告』——」夏雪的目光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不管是 v 幾——我要一份完整的副本。」
陳寧的太陽穴又跳了一下。
v3.7 的報告裡,有四十七頁是關於她身體各部位的精確尺寸數據。如果夏雪看到那份報告,她大概會把他活埋在 Falchion 的包裝盒裡。
「報告還在整理中。」他說,「完成後會第一時間提供。」
「多久?」
「三到五個工作日。」
又是三到五個工作日。
夏雪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你上次也說三到五個工作日。」
「是的。」
「你的三到五個工作日到底是多長?」
「三到五個工作日。」
夏雪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轉過身,坐回了椅子,重新戴上耳麥。
但在耳麥的隔音棉蓋住她的耳朵之前,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那句話很輕。輕到如果陳寧的聽覺敏感度再低那麼一點點,就聽不見了。
但他聽見了。
「你這個變態。」
語氣不是罵人的語氣。
是一種——陳寧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的語氣。
介於「無奈」和「被擊中了某個柔軟的地方但不肯承認」之間。
爭吵結束了。
但故事還沒有。
夏雪繼續打了兩個小時的測試賽。
在這兩個小時裡,她用那個「太軟了」的微動開關打了十二局。每一局都全神貫注,每一局的數據都被陳寧的壓力感測器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打完最後一局的時候,她摘下耳麥,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她在感受自己的手指。
按照她以往的經驗,連續打兩個小時的高強度點射之後,她的右手食指應該會出現明顯的酸痛感。那種酸痛不是劇烈的,但它會像一層薄薄的霧一樣覆蓋在食指的第一個關節上,讓每一次後續的點射都多了一點點遲鈍。
她已經習慣了這種酸痛。七年來,它就像一個不太受歡迎但甩不掉的老朋友,每場比賽結束後都會準時到訪。
但今天——
她活動了一下右手食指。
彎曲。伸直。彎曲。伸直。
沒有酸痛。
一分鐘過去了。
還是沒有酸痛。
她又活動了一下左手的五根手指。
沒有。
她握緊拳頭,鬆開,再握緊,再鬆開。
沒有。
兩隻手,十根手指,全部正常。沒有一處酸痛,沒有一絲那種她已經習以為常的、像背景噪音一樣存在的微弱疲勞感。
兩個小時。
零酸痛。
夏雪睜開了眼睛。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手指很靈活。關節很順暢。指腹上那層薄薄的繭在頂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她把目光移向了桌上的 Harpe 滑鼠。
那個「太軟了」的微動開關。
0.74 牛頓。
比她要求的 1.0 牛頓軟了百分之二十六。
但就是這百分之二十六的差異,讓她的手指在兩個小時的高強度操作後,第一次沒有出現酸痛。
因為微動越軟,手指每次點擊需要施加的力就越小。力越小,肌腱的疲勞累積就越慢。疲勞累積越慢,持續操作的時間就越長。
陳寧說的「四十分鐘後按壓磅數下降百分之十二」,不是在限制她。是在保護她。
如果她用了硬微動,在前四十分鐘裡確實會感覺段落感更清晰、點射更爽快。但四十分鐘之後,當她的按壓磅數下降到百分之八十八的時候,1.0 牛頓的觸發壓力會變成一道門檻。她的手指會越過那個門檻的次數越來越少。漏槍會開始出現。然後是更多的漏槍。然後是心態的波動。然後是比賽的崩盤。
而 0.74 牛頓的軟微動,在她的按壓磅數下降到百分之八十八之後,依然處於安全範圍內。她的手指不會越不過門檻。漏槍不會出現。
他在保護她。
用數據。用物理學。用一個她曾經罵他「變態」的方式。
夏雪靠在椅背上,把 Harpe 滑鼠握在手裡,拇指在側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機拿了起來。
她打開了相機。
調到了靜音模式。
把鏡頭對準了三米外的數據台。
陳寧正在低頭記錄數據。他的右手握著筆,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地張開著。頂燈的光線從他的左上方打下來,在他的手背上形成了一道柔和的陰影。
那道陰影勾勒出了他手背上每一條筋腱的走向、每一個關節的弧度、以及指尖上那層薄薄的繭。
夏雪按下了快門。
「咔嚓」。無聲的。
照片存進了相冊。
她看了一眼照片的清晰度。不錯。連他中指第二個關節上的一顆極小的痣都拍到了。
然後她打開了通訊軟體。
找到 Captain 的聊天窗口。
把照片發了過去。
附上了一句話:
「隊長,你看這隻手,像不像那個失蹤了四年的混蛋?」
發送。
三秒鐘後,Captain 的回覆跳了出來。
不是文字。
是三個驚嘆號。
然後是一個問句:「這是在哪裡拍的?!這手是誰的?!」
夏雪打了幾個字:「R 公司。首席設計師。陳寧。」
Captain 的回覆在五秒鐘後到來。這一次是一段語音。夏雪沒有當場播放,因為陳寧就在三米外。她把語音轉成了文字:
「你說 R 公司的首席設計師???等等我查一下……我之前在 King 的電腦裡看到過他的檔案……等我確認一下……你先別打草驚蛇!!!」
夏雪盯著螢幕上的「你先別打草驚蛇」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打了兩個字:「晚了。」
Captain:「什麼意思???」
夏雪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在了桌上,螢幕朝下。
然後她轉過身,看了一眼陳寧。
他還在記錄數據。
面癱。
但夏雪現在看這張面癱的臉,和五天前看這張面癱的臉,感覺完全不同了。
五天前,她看的是一堵牆。
現在,她看的是一扇門。
一扇從外面看起來和牆一模一樣的門。沒有把手,沒有門縫,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它後面藏著什麼。
但她已經找到了鑰匙孔。
只需要最後一把鑰匙。
她站了起來,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經過數據台的時候,她沒有停。
但在推開門的那個瞬間,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
「今天那個微動的事……」
陳寧的筆尖頓了一下。
「你說得對。」夏雪說,「軟的確實比硬的好。」
門關上了。
陳寧坐在數據台後面,一動不動。
面板上的筆跡停在了一個字的中間。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放下筆。
摘下眼鏡。
用手捏了捏鼻樑。
「她說我說得對。」他低聲自言自語。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他的嘴角在這句話的最後一個字上,動了一下。
非常小的一下。
小到如果你不是在零距離的範圍內觀察他的臉,就不可能看見。
那不是面癱。
那是面癱的牆上,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
裂縫裡透出來的光,溫度很高。
他重新戴上眼鏡。拿起筆。繼續記錄數據。
但在他翻到新的一頁之前,他在上一頁的末尾寫了一行備註:
「微動開關:該使用者已接受 D2F-01F(0.74N)方案。手指疲勞度數據優於預期。後續建議維持現有配置。」
他頓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她說我說得對。」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鐘。
然後沒有劃掉。
這是第一次。
他沒有劃掉那些不應該出現在工程報告裡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備註。
窗外,淡水河口的風繼續吹著。
測試室裡的頂燈把一切都照得雪白。
Falchion 鍵盤安靜地躺在桌面上。Harpe 滑鼠安靜地躺在滑鼠墊上。
它們不知道自己是情書。
它們以為自己只是硬體。
但它們的每一個參數、每一個尺寸、每一個微動開關的觸發壓力值,都在用一種只有物理學才能翻譯的語言,反覆地、固執地、不可阻擋地說著同一句話:
「我不想讓妳受傷。」
這句話說了四年。
用代碼說。用模具說。用 30.4 公分說。用 0.74 牛頓說。
現在,它快要被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