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赛文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古老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背景音。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程小橙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程小橙发的：“例行检查做完了。机甲没问题，下次保养大概在两个月后。有急事发信息给我，我看到会回。”
时间是五十六分钟前。
赛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又落，落了又悬，最后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对不起。”
看了看，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林未晚来找我是因为别的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看了看，又删掉了。
再打了一行：“你还好吗？”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
但没有任何回复。
赛文盯着屏幕上的“已读”两个字，盯了大概有两分钟。
他把通讯器收起来，转身走回了机库，坐到了维修台旁边的椅子上。
眼前浮现的是程小橙刚才走的时候的背影。他低着头，工具箱在身侧晃荡，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赛文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一个月。他说“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这句话他说出口的时候觉得是一个承诺，是一个仪式，是一个让两个人都有所期待的约定。
但他忘了，等待是有风险的。
你等的时候，对方也在等。
你等的是说出来的时机，对方等的是你说出来的那句话。
如果他早一个月说呢？如果他在起降坪上就说了呢？如果他不说什么“等你回来”，如果他之前就开口说了——
也许现在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也许程小橙就不会那样低着头逃走了。
而他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是——他不想再等了。
***
赛文站起来，走出了机库。
他要去找程小橙。
不管他在哪里——在宿舍，在图书馆，在维修系的机库，在后勤仓库——他要找到他，然后告诉他。
不等了。
一分钟都不等了。
他走过走廊，走过闸机，走过人工湖上的栈桥。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银。
他跑过栈桥的时候，脚步声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惊起了湖边的几只水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赛文跑到程小橙宿舍楼的楼下，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那个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楼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个，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墙上有各种涂鸦和贴纸，有些已经褪色了，有些是新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味，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更慢一些。
赛文走到四楼，站在程小橙的宿舍门口。
门关着。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门板前面，离门板大概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但他敲不下去。
他想起了林未晚的话：“你凭什么觉得他会拒绝你？”
他想起了程小橙刚才走的时候的背影，低着头，工具箱在身侧晃荡，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赛文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那盏一闪一闪的灯闪了几十个来回，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了不知道多少次，久到他的腿都站得有些发麻了。
他没有敲门。
他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
楼门口，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程小橙。
赛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从胸腔里拽出来又塞回去，疼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程小橙靠在楼门口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仰着头喝水。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水瓶，转过头，看到赛文从楼里走出来，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愣住，同时闭上了嘴。
沉默。
“我——来找你。”赛文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额……”
程小橙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小橙。”他说。
“嗯。”
“刚才在机库里，我想说的话——”
“赛文。”程小橙打断了他。
程小橙把手里的水瓶放在工具箱上，站直了身体，面对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明亮的，一半是藏在阴影里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才从机库里逃出来的人。
“你是不是，”程小橙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喜欢我？”
赛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程小橙看着他，目光直接而坦荡，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试探。
他的语气里有紧张——赛文能听出来——但那不是等待审判的紧张，而是揭晓答案的紧张。
“你不用回答。”程小橙说，声音轻了一些。
“我知道我刚才不应该打断你。你让我等了一个月，我从阿瑞斯星球等到现在，我从昨天等到今天，我从机库等到这里。我等了很久了，赛文。我不想再等了。”
他把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水。赛文注意到他拿水瓶的手在微微发抖，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动，但他的手指很好看，即使抖也很好看。
“所以，”程小橙放下水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赛文的眼睛里，“你不用说了。”
赛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程小橙拎起了工具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让我来说。”他声音很轻。
程小橙拎着工具箱，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上了，赛文能闻到程小橙身上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之后的棉被的味道。
“程小橙。”赛文叫住了他。
程小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替我说。”赛文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压住它，“你替我说完了，我怎么办？”
程小橙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赛文转过身，看着程小橙。
“我要自己说。”赛文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在楼门口的空地上有了回声，
“我不让你替我说。我等了一个月了，我要自己说出来。”
程小橙慢慢地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阳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像一条银河，把两个人分在两岸。
“程小橙。”赛文说。“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那些小心翼翼、欲言又止、拐弯抹角的试探。就是这四个字，干干净净的。
他终于说出来了。他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的那一次，他就记住了这个少年的笑。
那时候，他的心跳的好快，脸上却若无其事，扮作不经意地移开目光。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就是喜欢。
所以才耽误了这么久。
“不是今天才喜欢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的。我知道我以前做的那些事很过分，让你以为我在霸凌你。我没有。我只是——不会。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你是第一个。”
赛文的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平稳，从平稳变成了坚定。他看着程小橙的眼睛，一个字都没有躲闪。
“我说完了。”他说。
风很安静。楼门口那盏坏掉的灯也很安静，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古老的声响。
程小橙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得不像话，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手里的工具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赛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都揪起来了。
“你别哭。”赛文说。
程小橙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哭。”
赛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程小橙的方向伸出手。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伸着手，没有往前走，就像在说：你可以不过来，但我的手在这里。
程小橙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
他走过去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站在赛文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赛文。”他说。
“嗯。”
“你知道我是Beta吧？”
“知道。”
“你知道Beta没有信息素，不会被Alpha的信息素影响，也不能标记别人也不能被标记吧？”
“知道。”
“你知道我没有什么钱，助学贷款要还到三十岁吧？”
“知道。”
程小橙看着他，“那你听好了，我也喜欢你。”
算了，豁出去了。循规蹈矩了这么久，也许做点跳脱的事情，更好。
赛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来，他伸出手，死死地扣住了程小橙的手，用力到程小橙的指骨都被捏得咯吱作响。
“我听到了。”赛文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压出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程小橙先开口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确定：“你……你不说点什么吗？”
赛文的大脑在此刻死机重启了一次。
说点什么？说什么？他刚才已经把最难的四个字说出来了，剩下的他根本没想过。
“你……”赛文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和你……”
程小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赛文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们就是在一起了是吗？”程小橙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赛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发现程小橙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平时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得飞快，说话都不敢大声，可一到这种关键的时刻，反而比谁都镇定。
这不合理。
赛文觉得自己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他堂堂一个机甲战士，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大脑却像浆糊一样。连自己要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平时一样镇定。
“是，”他说，“我们在一起。”
程小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赛文的手心全是汗。
程小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赛文皱眉。
“没笑。”程小橙立刻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来得及藏好。
赛文的耳根红了。
他别过头去不看他，声音闷闷的：“走了，送你回去。”
两个人从机甲库走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宿舍楼的大门口。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隔着三十厘米。
赛文好几次想伸手去牵他。
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了。
抬起来，又放下。
反复了三四次之后，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心想：算了，不急。
倒是程小橙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那我进去了。”
“嗯。”
程小橙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赛文。”
“嗯？”
“谢谢你送我。”他说，“晚安。”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