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下课铃声从远处急促响起。
“好了,下课吧。”老师话音刚落,教室里轰然一片,纷纷往门外挤。
靠窗坐的靳枭撑着手发呆,直到耳边的吵闹声响起,他才慢悠悠收起书包。
顺着光线抬起头,炽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可他却自虐般地露出黯淡的瞳孔。
阳光很灿烂,但始终照不亮他灰暗的世界。
天气很炎热,可却温暖不了他冰凉的心。
一年多了,他都在浑浑噩噩地活着,像个木偶一样往返住处与学校。
动力提不起来,唯有理想苦苦支撑。
他像被困在无边的海里,依靠一根浮木漂荡,找不到任何生还可能性。
随着目光又黯淡了几分,他想,算了吧,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能救别人。
发了一会呆,刚抬步往外走,就听到一声叫喊,“靳枭——!!”
他向声源处转头,是唯一与他关系还算可以的同学——章声。
章声跑到眼前还喘着气,但为了不耽误彼此时间,一口气将事情都交代完了:“明天大一入学,我报了志愿者,但是我家里有点事,现在就得赶回去。学长学姐暂无其他人选,其他朋友都不方便代我,你有空吗?能不能替我一下,到时候请你吃饭。”
靳枭此刻哪有心情去做志愿,他都快不想活了,还管别人的事,活像泥菩萨过河。
但跟他诚恳的眼神对上时,话到嘴边的拒绝又消散了。
班里的人都觉得靳枭性冷,不爱说话,除了章声。大一到现在,偶尔陪在他身边说话的,也只有章声了。尽管靳枭每次都自动疏离,可那人也还是会贴上来,像是认定了自己这个朋友。
其实除了那虚无缥缈的理想,还有这份难得的、微弱的温暖支撑着他。
靳枭想,走之前,再帮最后一次忙吧,权当道别。
最后再孑然一身地离开。
所以他浅笑了声,并回道:“可以。”
章声露出感激之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兄弟。我先走了,再见。”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补充:“地方在c道那条路,大榕树下,是蓝色棚子,我们院的,记得别走错。”
——
刚入秋,夏天的余韵未过,热风有一下没一下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却感受不到温暖。
靳枭失神走在路上,行人车辆来来往往,可他好像无处可归。
灵魂在天地之间飘荡二十年,却是怎么也找不到归宿。
活着,如在冰天雪地中忍受着寒风那样煎熬,痛苦。
他不知道活在这世上的意义是什么。
从小到大承受着父母变态般的掌控、监视,他们不允许自己犯一点错误,试图打造一个完美无暇的儿子。
父亲打骂和母亲的冷淡长大,一犯错或惹他们谁不高兴,就会把他关进地下室那个狭小逼仄的小黑屋,连个窗户都没有,阴冷潮湿,等同深渊。
小小的靳枭拼了命认错求饶,手指已经磨出血,可严厉的父亲只丢下一句“好好反思,长长记性”,便扬长而去,不留一点余地。
随年龄增长,靳枭渐渐变得冷情、寡言,他不做无谓的挣扎,像个机器人一样,每天有着自己的一套流程。
只是他眼神灰暗,面无表情地重复一天天的流程——拼命学习,拒交朋友,向父母问好。从那时起他的笑都是硬挤出来的,比瓷娃娃上的还假。
父母没注意他的僵硬,只是觉得儿子变乖巧了好多,甚感欣慰。
他成功达到父母想要的优秀儿子的标准。
顺从,装乖,成了靳枭成长的必修课。
高考结束,靳枭以为终于能摆脱黑暗奔赴光明的新生活了。
可父亲擅自做决定,帮靳枭勾选最优秀的那个学校,选金融专业,想着以后继承公司用。
并且还打算将公司和家搬到那座城市,这样就能天天回家,美其名曰监督其学习。
靳枭笑了,笑得讽刺。
想让他当一辈子提线木偶?做梦。
他不甘心任人操空一辈子,于是他悄悄找了老师改了志愿。
他想帮助所有与他一样因为家庭问题而有抑郁倾向的少年,所以毫不犹豫选择了心理学。
被父亲发现后,时隔5年再一次将他关在黑屋里。
他在黑暗里止不住发抖,无数来自内心的绝望、无助、癫疯、呐喊的声音包围了他,他呼吸变得急促,耳边翁明不断,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泪水纵横,瞳孔涣散,但嘴角却扯起一抹疯狂、讽刺的笑。
任由黑暗吞噬。
最后他是被人秘密拯救了,那人给他一笔钱,让他来到渝江上大学,好像是清楚他性情冷淡,专门租了个屋子给他。
但靳枭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是发誓自己会好好学习,以后报恩。
只是……对不起了,恩人。
要让您失望了。
他魂不守舍地上了楼梯,钥匙插进锁孔打开门——房间整洁,家具简易,桌上没有其他物品,活像是个没人住的地儿。窗帘静静垂在两边,阳光直射进来,透过树叶在地板上形成光斑。
他像往常一般靠着沙发坐地上,隔着矮桌,盯着眼前的光发呆。
屋里静得出奇,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光线渐弱,他还是一动不动,静静注视着窗前的光。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天色渐暗,终于,他站了起来,缓步挪到门边打开灯。
他洗完澡,吃下药,直接上床躺下了。
自始至终,手机都孤零零躺在茶几上,感叹屋子的清冷。
——
早晨的阳光照进来,轻轻覆在靳枭脸上。他睁开眼,慢慢坐起来,看了下手机:七点整。
他将灯关了去洗漱,然后直接出门。他脸色苍白,在阳光照射下更显得白得不正常。
快走到学校时,外面人山人海,车也堵得水泄不通。
他皱了下眉——第一次见到这般热闹的场景,有些不适应。
走在校园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混着嘈杂的声音,让本身喜静的他感到不适。
到地方后,他抬眼看了下棚子——“医学院新生报到处”。
很快,就有一个女声传来:“学弟,这边!”
靳枭放眼望去,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笑脸相迎。
他尽力扯出一抹笑,走过去:“你好,我是章声的……朋友,他有事,我替他来帮忙”
女生听到此,笑着说:“原来如此,我是志愿者协会的组织部长之一,何念”
靳枭淡淡地问候:“何学姐好,我叫靳枭。”
“来,这个位置。”何念指着身旁的空位,简单地给他讲了下新生入学流程。
很快,一上午过去,但新生是不断的,并没有中间吃饭时间,水也喝完了。靳枭感到口干舌燥,嗓子也有点痛,但又走不开。
何况其他志愿者也是兢兢业业,他也得坚持到底。
靳枭自知不是一个三观多正的好人,志愿者这个身份完全不是他能沾得了边的。
十二点左右,这时间新生少了些,志愿者们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
一旁的学姐在收拾桌面上凌乱的东西,而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视线闯入两瓶矿泉水,还有一道轻柔又稍微低沉的声音,“辛苦了,喝点水。”
靳枭抬起头,撞入的是一道清澈温柔的视线。他不由得怔住,眼前的男生头发过了眉,带笑的桃花眼无比深情,五官精致,唇角微勾,穿的白色短衬衣流露着少年气息,身形偏瘦,骨节分明的手正搭在两瓶水上。
微风撩过额前碎发,露出稍偏凌厉的浓眉,一道光打在了他身上,发丝间透着细碎金光,像画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那个带着笑的少年站在眼前,将靳枭心中轻生的念头驱散了。
世界在瞬息之间阴雨转晴,突然有了颜色。
砰——砰——砰——
心跳声明显加快,仿佛要跳出胸腔。
遇到救世主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了。
怔愣间,又看到那位学长开口:“小学弟,忙傻了?”
学长歪着头,笑得无比温柔。
何念笑着拿起水喝了一口:“可不嘛,我们学院的人是最多的,学弟第一次来帮忙,累了也正常。”
靳枭这才反应过来,接过水低下眼:“谢谢学长。”
他还是感到心怦怦直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手指摩挲着瓶身,嘴抿成一条线。
学长移开目光,问一旁的学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咱学院有这么帅的学弟?”
此话夸赞意味明显,靳枭感到耳朵变热,更不敢抬头。
奇怪,以前被夸也没这样过,今天是怎么了。
这一变化正好被学长瞥到,他心想:?还是个容易害羞的学弟。
学姐附和道,“得了吧,人家学弟是学心理的,跟眼科关系可不大。”
眼科,这位学长是眼科专业。靳枭默默记下。
学长像是被提起兴趣,“心理学?这么酷?”又转念一问,“那小学弟,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靳枭不知道该怎么回,干脆沉默。
“不逗你了,”学长又问他,“怎么还不喝,不渴?”
靳枭这时候注意力都在对方那里,这才想起口渴了。他打开瓶盖抿了一口,僵硬回道:“渴”。
学长盯着毛绒绒一颗头,笑着暗想:看着好乖。
他将手撑在桌子上靠近,浮起笑容:“小学弟,加油干,今晚有丰盛的晚餐等着你。”
靳枭感受到肩膀的重量,抬头映入眼帘的,仍是学长轻柔的笑颜。这话本意轻佻,但学长语气温柔笑容也温柔,不过还是使靳枭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思绪有点混乱。
心也乱了。
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可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这位学长的降临,让靳枭的第二次希望。
追逐光,抓住光,拥有光,才能有动力生活。
原来灵魂的归宿是光。
得到回应后,学长才转身走回对面的棚位。靳枭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不曾转移。
何念看到了,调侃道:“有这么帅吗?看入迷了都。”
靳枭这才发觉这样盯着不太对,尬笑道没有。
何念也没多想,继续干活了。
下午几个小时,他没再觉得哀愁,而是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对面棚子那位学长,像个人贩子。他看到学长忙着和新人讲流程,那双眼和望向自己一样温柔,他暗暗攥紧拳头,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情绪包裹了他。
他的眼神逐渐染霜,将眼前的学妹吓了一跳。
明明上一秒还正常,怎么下一秒就冷得像冰。
树影被拉得很长,夕阳西下,夜幕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志愿者总算忙完。
何念伸了个懒腰:“总算忙完了。学弟,一天没吃饭,饿了吧。”
中午饭没吃,谁都会饿吧。但靳枭并不打算实话实说。
“还好。”
她笑了声,道:“你肯定饿了,走吧,聚餐去。”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学弟,别客气,钱不用你出。”
靳枭转过头,灯光下学长脸上仍挂着温柔的笑容。
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努力压下心中莫名其妙的烦闷,轻声问:“学长他们不去吗?”
何念笑着扯他走:“他们待会才来,我们先去。”
等所有人到齐,一位面生的学长站起来举杯发言:“辛苦了各位,大家吃好喝好,今晚不醉不归!
来,干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干杯!”
靳枭看到那位学长坐在旁边笑盈盈看着全场。
好温柔好温柔,像水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眼神里的情意快溢出来了,旁边的何念侧过头看到他没动作,问了句:“学弟,不合胃口吗?”
靳枭夹起鸡块放进嘴里:“没有,好吃。”
学姐也不再执着,转头和别人谈话去了。
靳枭仍时不时盯着那位学长,在黑暗中游离久了哪能放过一点光,他迫切想抓住它,生怕它消散,又怕惊动它,提前消散。
他只能按兵不动。
之后他没再动筷,只是喝了一小杯酒。
那位学长看着全场的氛围,很是温暖融洽,他露出了欣慰的笑。但当目光掠过靳枭时,他不由得皱眉——
小学弟盯着那杯酒发呆,额前的发遮住了眼,没和任何人互动,活像个局外人。
不太对。
是菜不合胃口?还是融不进去?
这样可不好。
他果断站起身,旁边传来好友的声音:“唐唐,去哪?”
“去看看学弟。”
好友疑惑地重复:“学弟?”
由于圆桌够大,等靳枭再抬起头,已经不见学长的身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瞬间,呼吸有些不畅,他焦急地用眼睛在桌上寻找。
恐慌蔓延了全身,他怕那是一场梦,他怕那个人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泪水好像得到了感知,涌上眼眶。他感到手指在发抖,漫天的冰冷贯彻了他。
忽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将他拉出乱绪——“小学弟,干嘛呢?”
他猛得转过头,温柔似水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为了不引起意,学长还贴心地蹲下来。
心里的石头落下了,眼眶里的泪也恰好得到了解放。
真蠢,学长不能是有事离开座位吗。
见状,那位学长的表情僵住,又转为震惊,再变得不知所措,“学弟,你怎么了?”
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一刻,靳枭产生了想抱住他的冲动。
那道光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抓住它,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用指背擦了下脸,笑道:“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室内哪来的沙子啊……傻不傻。
学长仍不放心地问:“真没事?”
靳枭抿嘴点点头,加上眼中含泪,可怜兮兮的。
脸颊还有点红。
可爱,心都快被融化了。
接着又听到对方问:“那为什么不吃东西?”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关心,可靳枭却感到心里有根弦断了,泪水又不自觉涌了上来。
吃东西……他知道自己没吃东西?
细心得不像话。
因为原生家庭,自己从不适应也不喜欢热闹,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发呆。
这句话,就好像在问“为什么不开心”。
从小到大,没人这样关心过他,连章声帮的忙都只是代代课,帮带饭什么的。
现在却有一个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意他吃不吃饭,开不开心。
靳枭忍着眼泪,摇摇头,小声回,“刚才吃过一点了,不太饿。”
“不舒服可以先带你走,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