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开门的动作停下,转过头来看他。
他抬手把眼镜摘掉,昏暗的车厢内只从窗外透进来些光亮,尽数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朝我看过来,目光有些沉,他笑了一下,说:“我也不喜欢漂在水上,不喜欢被风浪推着走。”
“我也想要稳稳的幸福。”
可能是他看起来一切条件都太过于优越,从而让我忽略了他也会有求而不得的事情存在。
“安小姐,我可以再约你见面吗?”
他有些低落地说:“但我实在找不到理由了。”
“为什么?”
为什么想要和我见面,我们明明只是在研讨会上刚认识而已。
杨靳西知道我在问什么,“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那是一个孤独的灵魂想向我靠近。
我决定接受。
第一次来香港,我自然是不能错过在这里看一场王家卫的电影。
杨靳西问我想看什么,我想了想,说《花样年华》。
当时香港的影院并没有《花样年华》的影片排期,我有些失望打算换一部片子。
杨靳西揉了揉我的头发,让我开心点,说都是小事情。
第二天晚上的凌晨,他突然打电话喊我下来,开车带着我去了昨天的那个影院。
偌大的影厅只有我们两个人。
工作人员在放好片子,得到了杨靳西的示意便关上门离开了。
杨靳西看得并不怎么认真,他大多时候都是在支着下巴歪头看我的。
他会在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滑出来的前一秒递一张纸巾给我。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喜欢跟着其他人一样喊他杨生。
我说这样有种《花样年华》的感觉。
他却说不要我这样喊他。
因为《花样年华》的结局他不喜欢。
之后这一小段时间里,我们经常见面。吃饭、逛街,或者是找一处安静的咖啡店看一会儿书。
咖啡店里放了一个复古的唱片机,悠淳的音乐正在细水长流地回响。
杨靳西在这个时候总是有很强的表达欲和分享欲,他会猝不及防地凑近过来,我便能清楚地听到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喔,你快看哭了。这本书是我很久之前看的了,这一段我印象特别深,就像你今天喝的那一杯手冲。现在有点酸有点涩,但是会有回甘的。”
两颗脑袋挨得很近,鼻息吞吐中相互交换,就连心跳仿佛也在共享。
一个月时间很快,离开香港的那天,杨靳西没有来送我,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一路平安。
仔细想了想,我们俩确实没有能够在告别的时候依依不舍、相拥痛哭的深厚感情基础,“一路平安”就足够了。
本以为这种称不上熟悉但又并不陌生的朋友关系在我回到北京之后就会彻底结束,却没想到杨靳西在过了半年之后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我看着那封邮件想了很久,才敢确定这是杨靳西。
他说想看一本书,但是那本书只有陆商出版,他在香港买不到,所以希望我可以帮他买一本。
我歪头看了看我的书架,刚好有这本书。我抽出来翻开,扉页上还有作家的亲笔签名。
给他回复了一个“好”,我便买了机票,再次迈进了那个潮热的城市。
此时已经下午过半,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这天是周末,我猜他会在咖啡店。
行李寄存在酒店,拦下一辆计程车,我抱着那一本小巧却又沉甸甸的精装书坐进去,感受轮胎与地面摩擦带起的一阵颤栗,那是直达心脏的快意。
旋转玻璃门缓慢地移动着,反光渐渐消失,咖啡店内的场景在我眼前尽数显现。靠窗的角落,有人坐在那。
杨靳西依旧是穿得一丝不苟,白色衬衫衣袖整齐地挽上了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正拿起一杯咖啡抿了一口。
可能是感受到了灼热的目光,也可能是随意地抬眼,他看见了我。
一闪而过的讶然之后是扑面而来的欣喜。
“你怎么来了?”
“回去没灵感写不出来东西,打算来香港再玩一段时间。”我把书递给他,“顺便把这个给你带来。”
杨靳西看了一眼,却没着急接过去,而是握住我伸出去的手腕,将我带到他刚才坐的位置,“你先帮我拿一下。”
这次的见面比上次要频繁得多,依旧是一样的维港夜色,只是游轮不止那一艘了。
我有问过杨靳西,他的名字有什么寓意。他随口便道是她妈妈喜欢李白的那句诗——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到龙标过五溪。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就也说笑着问:“那你怎么没叫’杨过’?”
他说:“你不叫小龙女啊。”
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徘徊在朋友之上,但从未有人更进一步。
我嘴角的笑渐渐收了起来,有些认真地喊了他一声:“杨靳西。”
他也无比认真地回视过来,“嗯。”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他的眼睛。
聊起文学时候的热忱以及望着维港发呆时的落寞我都见过。
但这次我好像能够看到他眼底的最深处,不含杂质的、真挚的、渴望的。
对于我们的关系,我肯定我不需要再问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杨靳西,我是要回北京的。”
他却说:“我去找你。”
关于他的家庭背景,我从未问过,巧的是他也没问过我的。
于是,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杨靳西说湾仔区市政拟了重建计划,有一条对当地人来说很有意义的老街也要被拆建。
他想趁着老街还在的时候,和我一起去逛逛。
我有些惊讶,香港竟然还有他没逛过的地方。
杨靳西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窗外,抓了一把风。
他笑得有些神秘,“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太好去。”
拐进皇后大道东的那条老街之后,我才知道他要带我去的是利东街,也就是湾仔人常说的“喜帖街”。
杨靳西带着我从第一家店开始逛起,他拿起店里打样的喜帖仔细地看着,碰到喜欢的还要拉着我一起看。
老板娘烫着最流行的卷发,热情地用粤语跟我们讲话。
和杨靳西在一起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已经能听懂很多粤语了。
老板娘说的大概意思是,要结婚的年轻人如果从她家开始,一直逛到利东街街尾,以后的日子都会一顺到底的。
“新婚快乐,早生贵子啊!”
这是老板娘送给我们的祝福语。
我刚要开口解释,却被杨靳西揽住了肩膀。他大方地接受,用正宗又好听的粤语回了话。
“谢谢老板,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来这买。”
杨靳西肉眼可见地心情开花,我有些怀疑他今天来这就是为了听这么一句话的。
但我们并没有逛完这条街。刚进了第三家店,杨靳西就要接到了一个电话。
之后他的表情就变得非常严肃,“抱歉安安,我有点事情现在要离开。你可以继续逛,逛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没事的,你去吧,我自己打车就行。”
杨靳西似乎很着急,他伸手贴了贴我的脸颊,然后大步离开了。
突然想起老板娘的话,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有些急切地想要拉住他,我想让他陪我逛完。
可手还没伸出去,我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们又不是要结婚才来逛的。
更何况,像杨靳西这种顺风顺水的人,以后的人生不管怎么走,都应该是一顺到底的。
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七月下旬。
后海的风也热起来了。
而见到他仅仅只在一个周后。
“我去找你。”
他来找我。
像阔别许久的爱人,见面的第一眼,我们就忍不住朝对方狂奔而去,机场来来往往的人挡不住我们的脚步。
连身边吹过的风都是自由的。
“你不应该现在来的。”我嘴上是这样说的,胳膊却紧紧地抱着他,“冬天的话我们可以在后海滑冰。”
他轻轻捏住我的鼻尖,“我就不能现在来,冬天再来吗?”
“那秋天呢?”我找茬。
他故作思考,“嗯,看你表现吧。”
他拉着我先去了超市,买了几盒鲜牛奶。只是因为我前几天随口说的晚上睡眠不太好。
和我宅在家里的几天,我走到哪他都要粘着我。
实在忍无可忍地时候,我终于一巴掌拍开他,怒道:“我要上厕所啊杨靳西!”
杨靳西来了北京之后变随意了许多,没有像在香港的时候那么板正了。
他喜欢用长出胡茬的下巴抵在我的颈窝里蹭,然后在我缩起肩膀时,从身后环住我的腰。
我被他蹭的浑身发痒,扭着身子要从他怀里逃走,却突然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杨靳西流鼻血了。
我连忙拿纸巾给他,抓着他的头发让他后仰。
他顺势靠到了沙发上,另一只手还悠闲地搂上了我。
“你别乱动!”我有些生气。
他却顶着那张糊了半脸血的帅脸朝我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只是流鼻血了。”
“又不是脑出血。”
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还开玩笑。
我用力地捏着他的鼻子,直到他说话的腔调都夹了起来。
“唉。”他叹气,“北京好干。都流鼻血了。”
“那你别来。”我说。
他丢了被血浸透的纸巾,摆了下手,“血流干了我都要来。”
他在北京和香港之间来回往返。
总是带着一身疲惫从香港来,然后再带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开心从北京走,一共五年。
在香港飞北京两千多公里的航班上,是他此生最自由的时刻。
九月的北京在一些天气里已经可以穿风衣了。
杨靳西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却穿着一件短袖,我有些好笑地站在一边看他搓着胳膊打喷嚏,这么多年了也还是不长记性。
或许我心里也知道,他在赌我会不会不厌其烦地给他带了一件外套。
他打完最后一个喷嚏,接过我手中的外套穿上,拉着我的手准备上路边的计程车。
拉了一下没拉动,他疑惑地回头看我,目光询问着“怎么了”。
我指了指他的脸,说:“杨靳西,你又流鼻血了。”
他也愣了一下,但转而便恢复正常,仰起头捏住鼻子,朝我伸手要纸巾,“没事,就是北京太干了。”
可能是怕我担心他,还继续补充道:“我在香港的时候就没有流过。”
我半信半疑地跟着他上了车,之后的几天里他倒是没有再流鼻血了。
不过这次他待的时间很短,一个周之后便急匆匆地回了香港。
那天早上他把挣扎着要从被窝里爬出来送他的我按回去,说他很快会再来看我。
等了两个周我都没有收到杨靳西要再来北京的信息,只当他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便也没有催他。
最近新书写得有些艰难,断断续续地总是会卡住。每天焦虑写作导致我的食欲也大大降低,甚至有几天看见荤腥我就想吐。
连着好几天反胃之后,我终于决定去医院检查一下我的肠胃,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怀孕了。
我看着检查报告,有些迷茫。
反复和医生确认了不下五遍,医生十分确定地告诉我这份报告是我的之后,我才敢相信我真的怀孕了。
我开始在人多的地方下意识地护一下腹部。
这个来的太突然的生命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我决定去香港找杨靳西。
他的司机接到我之后安排我住进了一个远离城区的独栋别墅里。
可杨靳西不在。
他很晚才回来,风尘仆仆。
鞋都没有来得及换下来,便疾步朝我走过来。
“对不起安安,我最近太忙了。”他抱了抱我。
杨靳西上次急匆匆地离开北京是因为他父亲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他不得不回来。
什么工作,我没问,杨靳西便也没说。
我坐在沙发上,他半蹲在我面前,手撑在我腿两侧,微微仰头看向我,轻声问道:"安安,你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吗?"
如果对方是杨靳西,我是想的。
我应道:“嗯。”
杨靳西没再说什么,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杨靳西跟我说要好好休息,不要总是出门,如果要出去的话一定要提前告诉他。
我笑他太小题大做,我哪有那么娇弱。
杨靳西依旧是早出晚归。
似乎是工作很忙,他还总是有开不完的会,我打过去的很多电话都被告知他在开会。即便回来也是看着我睡下后就自己去了书房。
甚至有将近一个周我都没见到杨靳西,之前见过的那个司机说他出差了。
我给他发的消息得到的回复也是在忙。
大概是孕激素的原因,我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在第八天还没有见到杨靳西的时候,我终于绷不住了。
是因为他不在身边没有安全感,也可能是因为又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所有人对他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那艘游轮,那场电影,他的工作,还有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他的家庭背景。
种种原因都在此刻让我有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当恐惧像暴雨一样兜头而下,要把我淹没的时候,杨靳西回来了。
还带着一枚6.17克拉的浓彩蓝钻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