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纹身机的嗡嗡声,铅笔的沙沙声,偶尔的交谈声,窗外的车声。
但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下午五点多,沈野送走了客人。店里只剩下他和林见白。
他走到林见白身边,看他画画。
画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确实是彩色的街道,彩色的阳光,彩色的花。虽然颜色很淡,很模糊,但能看出林见白在努力。
“好看。”沈野说。
林见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亮:“真的吗?”
“嗯。”沈野点头,“比黑白的好看。”
林见白笑了,那个很淡的,但很真实的笑容。
沈野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工作台边,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又走回来,从茶几上拿起那盒薄荷糖,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很凉,很甜,带着薄荷的清香。
“怎么样?”林见白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沈野说,然后又加了一句,“谢谢。”
林见白的笑容更大了。
那天晚上,林见白待到很晚。沈野没有催他走,他也没有说要走。两人就这样待在店里,一个画画,一个整理工具,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
但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
晚上十一点,林见白终于收拾好画板。
“我该走了。”他说。
沈野点头:“嗯。”
林见白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还来。”
“知道了。”沈野说。
“你会在这里吗?”
“我每天都在这里。”
林见白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野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盒薄荷糖,又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很凉,很甜。
就像今天下午,林见白那个笑容的感觉。
沈野笑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也许,这样也不错。
也许,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人,会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
他关掉店里的灯,转身上楼。
明天,林见白还会来。
而他,还会在这里。
这就够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林见白成了纹身店的常客,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晚上十一点左右离开。他坐在角落的小沙发上画画,沈野在纹身椅边工作,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和谐。
有时候沈野会瞥一眼林见白的画板,发现他开始画更多彩色的东西,虽然颜色依然很淡,依然是灰度的,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黑白。画里有模糊的绿色,像是树叶;有淡淡的黄色,像是阳光;有隐约的蓝色,像是天空。
“进步了。”有一天沈野说。
林见白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嗯。”沈野点头,“至少能看出你画的是什么了。”
林见白笑了,那种很淡的、但很真实的笑。沈野发现,最近林见白笑得越来越多了。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长得挺漂亮,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穿着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戴着好几条手链,金属链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好,我想纹身。”女孩说,声音很小。
沈野抬头看她:“纹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解衬衫袖子的扣子。她的手指在颤抖,扣子解了很久才解开。
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腕。
沈野的眼神暗了下来。
那里有疤,很多疤。新伤旧伤叠在一起,有些已经愈合泛白,有些还是粉红色的新肉。最触目惊心的是最近的一道,横贯整个手腕,缝了针,线还没拆,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
“想盖住?”沈野问。
女孩点头,眼泪掉下来:“嗯。全都盖住。”
沈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不行。伤口还没愈合,纹不了。等拆了线,愈合了,再来。”
女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可是我现在就想要。我现在就需要它盖住。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开始崩溃,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
沈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等对方哭完,等情绪平复。
但角落里的林见白站了起来。
他走到女孩身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沈野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纸巾。
“给。”林见白说,声音很轻。
女孩抬起头,透过泪眼看他。林见白递过纸巾,女孩接过,擦眼泪,但擦不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我是不是很丑?”女孩哽咽着问,“这些疤......很丑吧?”
林见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右手腕上的荆棘纹身。
“我也有。”他说,“比你多,比你深。”
女孩看着那个纹身,看着那些黑色的荆棘缠绕着他的手腕,看着那个未开放的花苞。
“可是......你这个好看。”女孩说,“我这个......好丑。”
“曾经也很丑。”林见白说,“没纹之前,比你的还丑。但现在,它变成了荆棘,变成了花。它还在那里,但不一样了。”
女孩盯着那个纹身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疼吗?”
“疼。”林见白诚实地说,“很疼。但疼完了,就变成这样了。”
女孩又哭了,但这次哭声小了一些:“我也想要......变成这样。”
“那就等。”林见白说,“等伤口好了,再来。沈野会给你纹,纹得很漂亮。你会有一个新的手腕,新的开始。”
沈野站在一旁,看着林见白。看着他用那种很轻的、但很坚定的语气安慰一个陌生人,看着他手腕上的荆棘纹身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看着他侧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
那一刻,沈野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女孩终于平静下来,站起来,重新扣好袖子。
“那我......等好了再来。”她说,声音依然哽咽,但至少有了方向。
沈野点头:“留个电话,到时候我联系你。”
女孩留下电话,离开了。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见白回到小沙发坐下,重新拿起画笔,但这次他没有画画,只是握着笔,看着窗外。
“你以前也这样安慰过别人吗?”沈野问。
林见白摇头:“没有。我第一次。”
“为什么?”
“因为......”林见白停顿了一下,“因为她看起来,就像以前的我。绝望,崩溃,觉得自己丑,觉得自己不该活着。我不想让她也......像我一样。”
沈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做得很好。”
林见白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沈野。这是沈野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夸他。
“谢谢。”他小声说。
沈野转身去洗手,但手指在水流下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林见白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离开。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板,走到工作台边,看着沈野整理工具。
“怎么了?”沈野问,没有抬头。
“我......”林见白的声音有些犹豫,“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教我纹身。”
沈野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见白:“为什么?”
“因为......”林见白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学会。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像你一样,给那些有疤的人纹身,给他们一个新的开始。”
沈野盯着他,看了很久。林见白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野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绝望,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希望。
“纹身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沈野说,“要学很久,要练很多,要有天赋,要有耐心。”
“我有耐心。”林见白说,“我可以学很久,可以练很多。天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但我可以努力。”
沈野沉默了。他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盘旋。
“先学画画。”沈野最终说,“纹身的基础是绘画。你连彩色都看不清,怎么调色?怎么配色?”
“我可以学。”林见白坚持,“我可以记住每种颜色的编号,记住它们的搭配。我可以......用别的方法。”
沈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看着他紧握的拳头。
“行。”沈野终于说,“我可以教你。但先说好,我很严格,会骂人,会摔东西,会让你哭。受不了的话现在就说。”
“受得了。”林见白说,声音坚定。
沈野掐灭烟:“那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我抽两个小时教你。剩下的时间你画你的,我干我的。”
林见白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沈野没好气地说,“但你要交学费。”
“多少?”
“一个月五千。”
林见白愣住了。五千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沈野看着他为难的样子,突然笑了:“吓你的。不用钱,但你得帮我打杂,收拾工具,打扫卫生。”
林见白松了口气,然后笑了:“好。”
那天晚上,林见白离开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沈野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然后关上门。
他走到工作台边,看着那些纹身工具,纹身机,针嘴,色料,转印纸。
教林见白纹身。
这个决定很疯狂,很不理智,很可能会以灾难收场。
但沈野不后悔。
因为当林见白说“我想学会,我想给别人新的开始”时,他眼睛里那种光芒,让沈野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第一次拿起纹身机,第一次在皮肤上留下永久的印记,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创造些什么的自己。
那个自己,已经消失很久了。
也许,通过教林见白,他能找回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