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吻

沈野放下纹身机,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李哥身边,揪住他的领子,直接把他从林见白身边拖开。李哥比沈野壮实一圈,但沈野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野哥,你!”

“滚。”沈野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以后别来。”

他把李哥拖到门口,推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图案都颤动了一下。

店里陷入了死寂。

林见白还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睫毛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

沈野转身,走到他面前,一把把他按在墙上。

“你他妈不会躲?”沈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他碰你的时候,你不会推开?不会喊?不会跑?”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野比林见白高半个头,此刻低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怒火,但林见白不确定那怒火是对李哥的,还是对自己的。

“......你凶什么?”林见白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眼睛里也有东西在燃烧,“我......我推了,推不动。”

“推不动就咬!”沈野的声音提高了,“咬他的手腕,踩他的脚,用你的笔戳他的眼睛!你他妈是个男人,不是个布娃娃!”

林见白的眼睛红了:“那你呢?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打他?你为什么只是把他推开?”

这个问题让沈野愣住了。

林见白盯着他,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也怕他,是不是?你也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不好惹,所以你不敢打他,只能把他推开。”

“我怕他?”沈野笑了,笑得很冷,“我他妈怕过谁?”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林见白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什么只是把他赶走?”

沈野盯着他,盯着他泛红的眼眶,盯着他咬出血的下唇。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像是在压抑什么。

然后他低头,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粗暴的吻,带着烟味和愤怒,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积压已久的东西。沈野的嘴唇压上林见白的嘴唇,牙齿撞在一起,有点疼。

林见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想要挣扎,但沈野按得更紧,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让他无处可逃。

吻了很久,久到林见白开始缺氧,开始头晕。然后他咬破了沈野的嘴唇。

沈野吃痛,松开他,舔了舔嘴唇上的伤口,尝到了血的味道。

“属狗的?”沈野问,声音有些沙哑。

林见白喘着气,眼睛红红的:“......你活该。”

沈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没有那么冷,反而带着某种疯狂的东西。他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林见白没有咬。

他甚至没有挣扎。

他的手原本抵在沈野胸口,想要推开他,但慢慢地,慢慢地,手指抓住了沈野的衣服,紧紧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沈野感觉到了这个变化,他的吻变得不那么粗暴,但依然热烈。他的手从林见白的后脑勺滑到脖颈,又滑到后背,隔着毛衣感受着那下面凸起的肩胛骨。

墙上贴着的纹身图案在视线边缘晃动,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孩子的笑声,生活的喧嚣。

但在这个小小的纹身店里,时间好像静止了。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沈野才松开林见白。

林见白的嘴唇红肿,眼睛湿润,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看着沈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沈野也在看他,看着他被吻肿的嘴唇,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现在知道怎么反抗了?”沈野说,声音依然沙哑。

林见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野后退一步,转身走向工作台。他点了根烟,手在微微颤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见白还靠在墙上,过了很久才站直身体。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画笔,放回画板上。然后他走到小沙发边坐下,重新拿起画板,但这次他没有画画,只是抱着它,像是在抱着什么保护自己的东西。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空气弥漫着紧绷和尴尬的气息。

沈野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的嘴唇还在疼,被林见白咬破的地方渗着血,他时不时舔一下,尝到铁锈般的味道。

“你走吧。”沈野突然说,没有回头。

林见白抬起头:“为什么?”

“今天不营业了。”沈野说,“我要关门。”

“因为刚才的事?”林见白问。

沈野没说话。

林见白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沈野没有看他,只是抽烟。

“你吻我,”林见白轻声说,“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别的?”

沈野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你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沈野转过头,看着林见白。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能看透人心,但此刻里面全是迷茫和混乱。

“我不知道。”沈野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吻你。可能是因为生气,可能是因为你那个样子让我难受,可能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

林见白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什么?”

“因为你他妈长得太像要碎了。”沈野突然爆发,“因为你每次来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只受伤的动物。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说‘别救我’。因为我他妈受够了每天看着你这个样子!”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眼睛发红。

林见白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个很淡的,带着点苦涩的笑容。

“对不起。”他说。

沈野愣住了:“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难受了。”林见白说,“我明天不来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站住。”沈野说。

林见白停住,但没有回头。

沈野掐灭烟,走到他身后:“我让你走了吗?”

“你说今天不营业了。”

“那你就等到我营业。”沈野说,“坐下。”

林见白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明白。”沈野说,“等我想到为什么要吻你,你再走。”

这个理由荒谬得可笑,但林见白竟然真的走回来,坐下了。

沈野也坐下,两人隔着工作台对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车辆和行人的声音变得稀疏。

“你多大了?”沈野突然问。

“二十六。”林见白说。

“做什么的?”

“自由插画师。”

“为什么只画黑白?”

林见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彩色的世界,我看不清楚。”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见白说,“我有色弱,但不是完全色盲。我能分辨一些颜色,但大部分颜色在我眼里都是灰度的。红色是深灰,蓝色是中灰,绿色是浅灰。所以我只画黑白,因为那是我看得最清楚的世界。”

沈野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想纹那朵小花?”他问,“既然你看不清楚颜色。”

“因为那朵花是白色的。”林见白说,“白色在我眼里是最亮的灰,最干净的灰。它不像黑色那么沉重,也不像彩色那么模糊。它就是......刚刚好。”

沈野想起墙上的那朵小花,想起林见白盯着它看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想纹它”时的语气。

“荆棘呢?”沈野问,“荆棘是黑色的。”

“黑色我也看得清楚。”林见白说,“黑色是最深的灰,最稳定的灰。它不会变,不会褪色,不会消失。就像......就像痛苦一样,一直都在。”

沈野又点了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盘旋上升,模糊了视线。

“你手上的疤,”沈野说,“是自己弄的?”

林见白的手指收紧,抓住自己的手腕,左手抓住了右手,正好覆盖住那个荆棘纹身。

“嗯。”他小声说。

“为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沈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林见白开口了。

“因为我活不下去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我也死不了。每次到最后关头,我都会害怕,会后悔,会叫救护车。所以我手腕上有很多疤,但都不深,都不致命。我就像个笑话,连自杀都做不好。”

沈野的手指收紧,烟被捏得变形。

“那你现在呢?”他问,“还想死吗?”

林见白抬起头,看着沈野。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有时候想。”他诚实地说,“但来你这里的时候,不太想。”

“为什么?”

“因为......”林见白停顿了一下,“因为你有那么多纹身,那么多疤,但你还活着,还开着店,还抽烟,还骂人。你看起来......很真实。真实的活着,真实的痛苦,真实的愤怒。而我,我总觉得自己是虚幻的,是假的,是随时会消失的泡沫。但在你这里,在你身边,我好像也能变得真实一点。”

沈野盯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到林见白面前,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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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毫米
连载中海不系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