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卷帘门上的声音像是无数颗石子从高空倾倒而下,哗啦啦地淹没了整个街道的寂静。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这条位于城市边缘的老街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下挣扎着投下破碎的光斑。
沈野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一个想要在背上纹般若鬼面的年轻男人,那人在镜子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反复确认那狰狞的图案是不是够凶、够狠,够让他在夜场里震慑住那些不长眼的小混混。
沈野任由他看,也不说话,只是靠在墙边抽烟,烟雾缭绕中看着那人背上还在渗血的纹身,心想这世上大多数人纹身都是为了遮盖什么,或是想证明什么。
“野哥,谢了!”年轻人终于满意,掏出厚厚一叠钞票放在工作台上。
沈野没数,只抬了抬下巴:“三天别沾水,发炎了别找我。”
“知道知道!”
卷帘门拉下一半时,暴雨更加猖狂的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寒意。沈野弯腰准备把门完全拉下,结束这一天的工作。他的纹身店开在这条老街三年了,生意不算火爆,但养活自己足够。更重要的是,这里安静,没人打扰,没人问他为什么二十八岁的人左耳打了三个耳钉,没人问他右边锁骨上那道五厘米长的疤是怎么来的,更没人问他身上那七处纹身底下盖着的都是些什么。
就在卷帘门距离地面还有三十公分时,一只手突然抵住了门缝。
那只手很白,在昏暗的光线下白的近乎透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在颤抖,可能是因为冷,或者因为别的什么。雨水顺着那只手的手腕流下来,浸湿了米白色的毛衣袖口。
沈野皱眉,用力往下拉门:“打烊了。”
那只手没有移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抵着。卷帘门发出嘎吱的呻吟声。沈野停了动作,抬起头,把门又拉上去了。
门外站着个男人。
浑身湿透,黑色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下巴处汇成细流。他穿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此刻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有些过分的身体线条。
牛仔裤的裤脚在滴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摊水渍。
最刺眼的是他那张脸,苍白,没有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因为寒冷泛着青紫色。但那双眼睛,在路灯反射的微光中,亮的吓人。
“纹身。”男人开口,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
沈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明天再来,现在打烊了。”
男人站着不动,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没擦。只是固执地看着沈野,重复了一遍:“今晚,现在。”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沈野见过很多这样的客人,那些深更半夜找来,要求立刻纹身的人,通常都不是为了美。他们想要遮盖什么,想要用疼痛证明什么,或者想要用永久的印记提醒自己什么。
沈野的目光下移,落在男人的手腕上。因为抬手的动作,湿透的毛衣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屋里的光足够亮,让沈野看清了那上面交错着的几道疤。
淡粉色的,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带着新生的嫩红。最粗的一道横贯整个手腕内侧,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其他几道或深或浅,或长或短,但无一例外,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野盯着那些疤看了三秒。
他侧过身,让出进门的空间:“五百,疼也不退,要做就进来。”
男人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干脆。但很快反应过来,弯腰从卷帘门下钻了进去。
动作有些笨拙,可能是冻僵了。
沈野重新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将暴雨隔绝在外。
店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运转声,还有男人身上滴水的嗒嗒声。
店不大,三十平米左右。正中央是纹身工作区,一张黑色的皮质纹身椅,旁边是可移动的工作台,上面摆着各种纹身机、针、色料瓶。墙上贴满了纹身图案的照片和手稿,角落里有个小沙发,沙发前是玻璃茶几,上面散落着几本纹身杂志。最里面有个简易的洗手池和消毒柜。
整间店弥漫着消毒水、色料和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沈野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才看向那个还站在门口的男人。
男人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战栗,是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湿透的毛衣紧紧贴在身上,能看见他凸出的肩胛骨和细瘦的腰线。他的嘴唇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惨白,牙齿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但那双眼睛,还在直直的看着沈野,没有移开。
沈野啧了一声,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了条干毛巾过去:“擦擦。”
毛巾砸在男人胸口,他迟钝地接住,没有先擦头发或脸,而是低下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擦自己的手腕。好象那些早已愈合的伤疤沾了水会疼似的。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沈野靠在工作台边,抽烟,看着他擦。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男人擦完手腕,才胡乱地擦了擦头发和脸。毛巾很快就湿透了,他拿着湿毛巾,有些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扔那儿。”沈野用下巴指了指角落的垃圾桶。
男人照做,然后转回身,依然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盖哪条?”沈野问,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男人抬起右手,指了指手腕上最粗的那道疤。那道疤比其他几条都要宽,颜色也更深,像一道裂痕。
沈野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疤痕已经愈合,但增生很明显。这种疤痕纹身遮盖难度比较大,需要更深的针脚和更复杂的图案设计。
“行。”他掐灭烟头,弹进烟灰缸,“躺上去。”
纹身椅是黑色的皮质,因为常年使用泛着油光。男人走过去,动作僵硬地躺下。皮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沈野开始准备工具。他从消毒柜里取出纹身机,装上一次性针嘴,检查针的弹性。然后拿出色料盘,动作熟练而迅速,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
“叫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登记要用。”
短暂的沉默。
“…...林见白”
声音很轻,但沈野听见了。
“林见白。”沈野重复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随手写下名字和日期。他没有问身份证号,也没问联系方式。这种客人,问了也不会说真话,就算说了,明天可能就换了联系方式。
“想好纹什么了?”沈野继续调试机器,针头在消毒液里浸泡着。
林见白林见白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些地方因为潮湿起了皮,斑斑驳驳的。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些斑驳的痕迹上,很久才说:
“随便。”
沈野冷笑一声。
“我这儿没‘随便’。纹身是一辈子的事,你想随便,出门左转有夜市,二十块钱贴个贴纸,也能管三天。”
林见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视线没有从天花板上移开:“那就......什么都行。只要能盖住。”
沈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工作台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图案册,扔到他身上:“自己挑。”
图案册砸在胸口,林见白这才动了动。他坐起身,拿起那本册子,开始一页页翻看。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认真挑选,又像是在走神。
沈野点了第二根烟,靠在墙边等。
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十九分。暴雨还在下,雨声被卷帘门隔绝,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音。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但林见白还在发抖。沈野知道他不是冷,那是一种来着身体深处无法控制的紧张和恐惧带来的颤抖。
十五分钟后,林见白合上册子,递还给沈野。
“挑好了?”沈野问。
林见白摇头:“没有。”
“没有喜欢的?”
“不是。”林见白的声音更轻了,“都太......好了”
沈野挑眉:“什么意思?”
“这些图案都太完整,太美了。”林见白说,眼睛依然低垂,“我不配。”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响了个炸雷。
沈野抽烟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林见白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烧成长长一截,掉在地上。
然后他掐灭烟,走到工作台前,抽出素描纸和铅笔。
“手伸出来。”他说。
林见白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手腕朝上。那道最粗的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野没有碰他,只是俯身仔细观察疤痕的形状、走向、凸起程度。他的目光专注而专业,就是不太像是在看人,他在看一块需要雕琢的材料。
观察了大约两分钟,他直起身,开始在素描纸上画。
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店里成为唯一的声响。沈野画的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线条流畅而自信。偶尔他会停下来,看一眼林见白的手腕,然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