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本身很奇怪。
自己认同相信吉尔,是经历过几次事实证明的。
岳安呢?他凭什么无缘无故相信吉尔?他还曾与吉尔有过冲突,然而,邓蕊常在吉尔身边,并没有看到有过什么争执。
这就很诡异了。
目光探究,她盯紧岳安,直视他双目。
岳安眼底马上出现了几丝慌乱,又迅速恢复了镇定,哈哈笑了两下:“肖队相信她,我作为队员,当然也相信。”
她根本不信。
“不足以说服我,”彻底停下来,手摸上了清一铃,再次质问:“你为什么相信她?”
“嘿,肖队,你怎么这么钻牛角尖?”他愈发不自然:“我就是随口说说嘛,你相信她,怎么我就不能相信呢?”
“哦?”她压根不信,踩着石头,慢慢走过来:“是吗?”
岳安不自觉往后退,尬笑着:“有什么是不是的,我和你都是总局过来的,我什么样,你还不了解吗?”
“我还真不了解。”她走过去,注视他:“为什么张局只派了你一个人来?”
说这话时,她想到了爸爸对于其他人不信任的警告,还有科研部的束然。
现今情况波澜层出,很是复杂。
自己把情况汇报得非常明白,张局却只派了05队的一个队员过来,偏偏还带着个实习生,并没有让自己的队员前往。
加之齐梁始终没有消息。
心头那份疑惑再也按捺不住。
局里……内鬼?
她不得不怀疑。
邓蕊意识到情况有异,马上跟着她过去,侧面包围住岳安,目光警惕,电磁枪对准了他。
邹良左右两边瞅了瞅,骨笛横在胸前,视线在一众人身上来回打转。
刘茜和孔如春神色茫然,低声飞快交流了几句,悄声往后躲了躲。
姚海月愣愣地,打量着所有人,视线在岳安身上转了很久,轻咬着嘴唇,像是猜到了什么。
岳安瞧见这阵仗,不禁发笑:“干嘛?对自己人下手?肖队,我才发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局里都传闻你勇敢坚毅、不畏惧任何生物,想不到,会对自己人下手?”
“岳安,少扯别的,”她目色冷静,丝毫没被他的话干扰:“还是那个问题,你和她毫不相识,为什么相信她的话?”
邓蕊往前逼近了些,神色不善起来。
“呵,真是有病,我随口一句话,肖队你能分析出问题?相互信任不是队伍中强调的吗?再说了,你为什么相信她?她说往下你就往下?危险排除了吗?带着所有人下来,这又是哪?往哪里去?我们到底能不能出去?!”
一连串抛回许多问题。
刀眉下压,她冷哼着:“转移话题?我是队长,做决定不需要你知道。只问你一句,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行了行了,肖队,你抓着我没完了,我来这里目的?张局派我来的!以为我想来?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什么都没有,目的不清,任务不详,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好了,我可什么都不说了,免得再惹火上身!”说到最后,竟然坐下来,连着哼声,非常不满。
“岳哥……”姚海月轻声喊。
“喊我干什么,我都要被清理掉了,你最好别和我说话,不然,容易被连累。”
姚海月瞅着肖肃,左右为难。
邓蕊瞪起眼睛:“岳安,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平白无故被污蔑,就应该这个态度!”
“你心里清楚我有没有污蔑你,”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汇聚过来,几分质疑,她毫不慌张,一字一句道:“别想着搅混水,你不说,不代表你没有问题。”
“你是队长是总指挥,当然你怎么说都对,我也不和你们参合了,我回去行了吧?”他双手举起,做投降状。
“岳安。”吉尔忽然说话。
肖肃不由得看过去。
“你老实一点。”吉尔语气淡淡,稳坐在石头上,眼眸朝着男人瞟去。
不知怎的,余光瞄到他突然一颤,立马认真起来,坐直身体,看向吉尔。
“我,我怎么不老实……”嘟囔着,声音很小。
嗯?岳安怕她?肖肃眼眸微缩,意识到问题更大了。
岳安都敢和自己呛声,怎么吉尔一说话,竟然气势弱下去了?
前后打量起两人。
吉尔面色淡然,背后是古老地质层,竟有种悠久远古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墨发散在肩头,却衬得人气质突出,整个视野里,只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岳安面对着吉尔,有几分惶恐不安,眼神畏畏缩缩,心虚难掩。
有点意思。肖肃心想。这两人之间,绝对有某种自己尚不清楚的关联。
逼问之下,他没松口,吉尔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他胆战心惊。
会不会是和束然与齐三栩那种关系?
“你自己知道。”吉尔冷眸瞟过,视线转向她:“肃肃,我们继续前进吧,他如果再不听话,我会帮你教训的!”
这话更加离谱——在她看来,吉尔像是接过了自己的指挥权,替代自己有权惩罚队伍中的人员。
太奇怪了。岳安与自己同属一个系统,怎么会和吉尔扯上关系?
马上,她看见岳安剧烈震颤了下,脸色徒地失去了血色。
心中的疑惑更加深重。
对视吉尔,女孩子的双眸内平静如常,没有丝毫的波澜,看见她,涌动起几丝笑意。
“肃肃,怎么了?”没事人一样问道。
她摇摇头。现在还不是疑惑解开的最好时刻,既然如此,暂且按下。
“没什么。”说着,重新回到队伍前头,目光在下方碎石堆上游移,寻找落脚点。
一场争执就此结束。
刘茜悄悄对孔如春使眼色,示意不要声张。
姚海月瞅着岳安,诧异从眼中流露,咬着嘴唇,有意和他拉开了些距离。
邹良目睹了全场,望向肖肃的背影多了几分幽深,又忌惮着邓蕊,小心掩饰好异样,跟了上去。
邓蕊盯着其他人,电磁枪的枪口对着岳安迟迟才落下,等所有人都跟上去后,才最后一个走。
队伍很沉默。
云气嗤嗤地发出声响,打破宁静。
她边爬,边想着刚才是不是有点过于冲动,导致线索没找出来,惊扰了岳安。
不禁有点懊悔,眉头皱起久久未散。
吉尔跟得很近,手指轻轻抚上她眉间。
吓了她一跳。
“干嘛!”马上打开。
“愁眉苦脸干嘛。”吉尔笑。
“不需要你管。”她板着脸,非常严肃。说实话,心底对于吉尔一直不肯透露半点线索,又恨又烦,真是一点也不想看见!
吉尔展颜一笑:“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情况更复杂了是吗?”
她没说话,加快了步伐,把人甩下。
没想到……
“宁心静气,肃肃,别被眼前的迷雾遮住了眼睛。”狗皮膏药似的又粘了上来。
她哼了声。明显不愿意搭理。
吉尔表情微微凝滞,很快恢复正常。
“看啊,多难得的景象。”又说:“如果不是地震震裂了大地,怎么能够看见这番景象呢?这是地下百米的模样,历经了沧桑岁月才形成的。”
手指再次伸过来,握住了她手腕。
“肃肃,你要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她浑身犹如过电似的,猛地颤了下,心头突然涌起一丝奇异。
“什么意思?”回头停脚,盯着吉尔质问。
“记在心里,”那只手覆上她心口:“大自然瑰丽多奇,人类生活在此,却常常忽视了最自然的景色。”
“你到底要说什么?!”
“用心去感受。”指尖对着心脏部位轻轻一点。
那股奇异再次涌现!倏地窜向四肢百骸!
她眼前顿时变得清明。
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大地不再像是大地。
而是成为了母亲的肌肤,石头与裂谷化成了肌肤上的褶皱。
热气腾腾,那是最温柔慈爱的呼吸。
而深处,更加旺盛的火苗跃动,则是大地的心脏。
砰砰,砰砰,竟然与自己的心跳一脉,频率重合!
难以抑制地悲鸣从心口骤然散发,涌进躯体。
她像是听到了后方森林的哭泣,青山的哀叹,还有深处那一股股难以述说的哀伤。
不可言说的东西,在身体内疾速奔走。
她像是感受到了地球的共鸣,眼神变得呆滞,愣愣又空洞。
现在,自己行走在大地之脉络中,深入地球的肌骨,破解它的秘密。
秘密就在前方。
胸口猛地吸进一口气,吉尔正微笑着注视自己,那股神秘又悠久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开,一如大地古老肃穆。
带着难以言说的气息。
自己从没有摸透过吉尔,就像从没有留意过大地一样。
“你……”她不知说些什么,总觉得有种不一样的情感在心头迸发。
吉尔不再陌生,带着自己熟悉的气息,就像深夜来者,却又不同。
吉尔温柔和蔼,有着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慈祥,和对自己的关切。
从出现至今,多次保护自己,奋不顾身。
然而,自己似乎才懂。
吉尔对自己没有坏心思。
这是一开始就确定的事实。
可是,为什么?
她不明白。
对着吉尔摇摇头,嘴边出现了一抹苦涩。
“你……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你不愿意透露一点真实身份,我也只能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你。别怪我,吉尔。”
“我怎么会怪你呢?如果怪你,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那么……为什么?”她忍不住,注视面前的这双眼眸,再次问:“为什么帮助我?我们并不熟,并非一个阵营。”
“以后你会懂的,现在,你只需要牢牢把所经历的记在心里,用心去想,想现在的情况,大地之下,发生了什么。”
“大地之下,发生了什么……”
“想想渤海,想想大同,想想太平洋。”
她情不自禁倒吸冷气。
“你都知道?!”
“我知道。”吉尔爽快地承认了。
“你从哪里知道……”说着,自己摇头,余光瞥向后面。
邹良正在后面,目光有些奇怪。
马上对视上。
“肖队,怎么不走了?”
“没事。”她说,迈开腿,压低了些声音:“你本事通天,知道也不算稀奇,这三个地点,异常的都是地下,你是想提醒我这个?”
吉尔点头:“是的,全部线索都在指向大地之下,现在正好有机会深入进去,要仔细看,用心去记。”
“我知道,但……算了,反正你也不肯说。纹身呢?愿意透露一点吗?”
“詹姆斯。”说了这个名字。
“重启0的老大?”
“是他。”
“他见过?”
“或许吧,”吉尔不置可否,耸耸肩,带得锁铐哗啦啦地划过石头:“他说,应该纹一个在身上。”
这就相当于承认是重启0的人。她抿下嘴:“只有你,还是……别人也有?”
“我不清楚,詹姆斯做事一向缜密,我连其他人都很难见到,都是单线联系。”
“重启0组织很大?”
吉尔苦笑:“我都说了,单线联系,内部什么情况,只有詹姆斯全部掌握,其他人,知道的恐怕都是冰山一角。”
她还想再问,可这话又堵住了自己嘴巴。
“好吧……你不愿意说,那么这些事,也都是詹姆斯告诉你的?”
“哎呀肃肃,时间到了你会知道的,现在关心其他的干什么呢?还是留意脚下吧!”
“什么?!”她徒地感受到脚下一空!顿时往前跌去!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后背却一紧!整个人悬停在了半空!
“我说了,留意脚下嘛。”吉尔笑嘻嘻地把她扶起来:“看。”
她才发现,脚下是一个大深坑!光线不足,竟然没有察觉!后怕与冷汗刷地冒出来!
抓着吉尔的手腕站稳身体,下意识回头看其他人。
真是丢脸额!第一次遇见这种丢脸的事!
邹良有些距离,正低头攀爬,没有在意。
刘茜和孔如春更是忙着稳定身体,没功夫瞧自己。
岳安独自走。
姚海月和邓蕊在最后,跟着岳安,又像是监视盯梢。
呼……没人瞧见,这才松口气。
“谢谢。”她回给吉尔个微笑。
“和我说什么谢呢,这里地势突然变陡,你不知道很正常。”
“你知道?”她挑下眉。
“我盯着呢,当然知道。两边又变窄了,肃肃,前头好像是个狭洞。”
看着前头,两侧山体骤地缩紧,在头顶汇成了个封闭的洞顶。
一个黑色的洞口正在前方,白色云气从中飘出。
“肖队,我们要进去吗?”邹良在后面问。
“是的。”她没有迟疑:“走到了这里,是鬼是神都要进去看看!你们先等着,我进去探一下情况。”
说完,一头钻进去。
热浪滚滚而来,顷刻包裹住她,一时间,有些难以呼吸,闷得胸口紧紧的。
她立即调整呼吸,放低频率,眼睛很快适应了眼前。
一片炙热出现了。
它像是火,又像是舞蹈,在跳动在腾升,还在汩汩往前流。
浓重的硫磺气味让她有些窒息,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
站在洞口,些许空气飘进来,她才感觉呼吸顺畅了几分,仔细盯着流动的东西。
滴滴,滴滴。
探测仪在外头响起。
“队长,这鬼东西怎么又响了!”邓蕊喊道。
啪啪,啪啪,用力拍打着。
“好了,别管它了,是我这里在干扰它!”
“什么?”
“肃肃,你看到了是不是。”吉尔的话飘进来。
“是的,火热的通红的东西。”
她试探着想要往前去,热浪一股股,还伴随着灰烬的味道。
盯着那片火红,她心中冒出了个答案。
炙热温度、深入地下。
在大地的裂缝中显现。
是什么,已不言而喻。
瞄着通红,她试图找出可以通过的路径。
红色流淌着,缓慢、低沉、粘液般黏稠。
弥漫在洞穴内部。
“没有路了吗?”
她问自己。
指尖中多了张符箓,她轻念法咒,然后把符箓甩向前方。
微光在上空浮现。
大片通红火热在地表蔓延,如同血管中的血液流淌。
这是大地的血脉。她想。
飞快环视洞内情况。
发现了条小路,极窄,在交错血管中曲折蜿蜒。
“有路,没有出口吗?”符箓微光落下,视线内再次被火色占据。
硫磺味道呛鼻又刺激,她不得不先退出来缓缓,换口新鲜空气。
——比起里面,外面曾经热滚滚的空气都凉爽了很多。
这功夫,其他人也过来了,一脸期盼。
“肖队,怎么样?”刘茜气喘吁吁,擦擦汗,坐在石头上很是期待。
“是啊,这里太热了,又没有水。”姚海月舔着嘴唇。
面对着众多期盼目光,她有点犯难,没有出口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抿着唇,说:“有路。”
“真的?!太好了!”孔如春欢呼起来。
刘茜脸上也露出几分释然与轻松:“总算要出去了,不知道进来有多久,两天有没有?”
“没有的,”邓蕊接过话头,指着手腕的仪表:“一天14小时。”
邹良往洞口里打量,神色疑惑:“里面好像更热。”
“是的,”她马上挡住洞口,担心被发现没有出口的事实:“温度很高,大家需要先休息,等体力稍微恢复了才能进去,路线我需要再次敲定。小蕊。”
“在。”
“你来洞口,我需要再进去一次。”
“好的。”
说完,她转向吉尔。
“和我进去吧。”
“我吗?”
“当然。”
“怎么突然邀请我先进?”吉尔笑眯眯地。
“少废话。”拽起锁铐,她不管吉尔是否愿意,拉着人冲进去。
炙热再次环绕。
她略微屏住呼吸,指着那一片流淌的红色:“路在中间,但是怎么出去?你一定知道出口在哪里。”
“这个嘛……”吉尔打量着,不住点头:“我知道,可是前面,也未必是坦途。”
“少打哑谜。说。”
“往前。”
“这次不是往下了?”她皱眉。
“嗯,不能再往下了,往前,不要停,出口就在前方,不过,还需要经历一番考验。”
她心头发紧:“什么意思?”
“你不怕,但是他们,”指指洞外:“可未必,这种情形,普通人可是很难见到的。”
注视着缓慢流淌的液体,她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后方无路,”她语气沉沉:“每个人都必须穿过看似不可能的障碍,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