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刘茜低声呢喃，她心生些许怪异的感觉。
会是西王母吗？
这里，是传说中她的治下，神仙都没有眼睛，难道是因为窥探到了天机，还是惩罚？而这些被惩罚的神仙被九氏人供奉。
一时间，不禁浮想联翩。
“肖队，这应该不是凑巧。西王母传说时间久远，我合理推断，在九氏人生活的年代应该就已经存在了，不过尚不是目前我们所知的形态，而是更加原始，更加古朴，充满了泛灵论的传说。”
“我知道泛灵论，一种哲学术语，又叫做万物有灵论，”她说着，脑中不自觉想起了齐梁。
萨满是泛灵论存活至今最有力的传承人。他们坚信天下万物皆有灵魂，并且人类可以通过某种仪式感应到其他生物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西王母的原型来自豹子？所以才是豹首人身的模样？”
“肖队，你真的一点就通，”刘茜抬头指着中间的雕像：“祁连山生活着几种豹类，现在最热门的当属雪豹，它们生活的海拔较高，喜欢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出没，通过红外摄像仪才能一窥它们的身影。这是现今的气候条件。
四千年前，温度比如今高出两三度，别小看这两三度，河南可是拥有过大象的！对比如今大象的生活范围，蜗居于云南一角，就可以想象几度的温差可以带来多大的改变。
所以，豹子的种类会比现今多，数量也会多上几种。作为日常生活中经常能够遇见的猛兽，九氏人对豹子又爱又恨，因此自然而然地生出对它的崇拜，把它化成人身模样，希望它不要伤害部族人。”
刘茜一口气说了很多，她还是疑惑。
“可，为什么雕像不配拥有眼睛呢？”
“你别急，听我接着说，来肖队，我们往这里走看看。”刘茜走向右侧，鸟类雕像这头。
她不由得看向吉尔。
女孩子微微点头。
见此，她只好跟上刘茜。
心里困惑费劲更上一层楼。
这叫什么？在遗址当中开展实时历史教学？
这不对吧？现在的情况不是很紧急？不是应该逼问吉尔说出真相吗？
但……不知怎的，现在自己也不想那么做，似乎被另一种人格或者思想控制住了。
跟着刘茜来到右侧雕像前。
“肖队，金雕是猛禽，对于岩羊蹄鹿类，也能构成一定威胁。但是，九氏人把它们放到了一起，全部化成了兽首人身的样子，供奉起来。这说明什么？”
“请直说。”
“好，我直接说了。当时九氏人的生活环境不比现今，野兽环绕，除了陆地上的威胁，也有来自空中的，危机四伏，他们将生活中所能遭遇到的所有动物都比作了神灵，拥有神识的神奇生灵，铸造雕像，寄希望于雕像，用雕像传达人类的祈求与崇敬，和平共处。
这就是最原始的宗教与偶像崇拜的萌芽。至于为何没有眼睛，还要从神话中去思考。”
“西王母的神话？”
“是的，但不仅于西王母。别忘了山海经，它可是被誉为古中国的地理百科全书！山海经提到过雕像中的一部分形象：
海内西经云：昆仑南渊深三百刃，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
西次三经：有鸟焉，名曰鹑鸟，是司帝之百服。
一个提到了开明兽，类虎，一个提到了司帝百服的官员叫做鹑鸟。鹑鸟没有描写相貌，是否可以根据当地生物推断，为这些雕像中的一种呢？”
刘茜对山海经娓娓道来。
讲完后，看着她，颇有些期待她说出下一句的意味。
“金雕，蓝山鸡，雉鸡……是它们中的一种？”
“是啊，祁连山拥有飞禽数十种，这三种是比较有代表性的，尤其蓝山鸡，脖颈的羽毛呈现蓝绿色，像极了孔雀可以变色的羽毛，非常漂亮！我想，九氏人应该也是被这种漂亮的禽鸟所吸引，才奉为天帝的司服之官。至于为何没有眼睛……”刘茜沉吟着。
邓蕊左看右看，趁着几人都没讲话的功夫赶紧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队长，怎么变成科普讲堂了？”
“稍安勿躁。”她说：“要解开迷题，就需要读懂雕像的意义。”
“可……”邓蕊对着吉尔比划着：“打一顿不就好了？”
她摇摇头：“不要那么粗鲁，借助其他的力量，总比不上自己知晓，况且，谁能保证她不骗人？”
“这……好吧，我去叫邹良他们过来？”
“嗯……”她想了想：“不必了，其他区域也需要排除危险，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可能还在附近！”
“队长，你说，会不会就是你们说的豹子精啊？”
“嗯？怎么说？”
“害，你们一直围绕着神啊灵啊还有豹子，正常想，肯定是豹子精啊！”
“你说的有道理，我在想一想，留意周围。”
“ok”邓蕊径直走开，看似随意地在附近转起圈。
“没有眼睛，我想是惩罚，”她对刘茜说：“神灵不在昆仑的天帝行宫里，而在人类的神庙中，他们下到凡间，被天帝知晓，由于知道昆仑的秘密——长生、前往天界、拥有种种神奇的好处，自然被天帝惩罚失去双目，如此，就不能带领九氏人前往昆仑行宫。”
“可，他们能够说话呀？”脆生生的声音说。
扭头，她发现是孔如春。
正在左侧的雕像前，拿着扫描仪扫描整体，瞅着她。
“能否说话，雕像可体现不出来。”刘茜笑道：“野兽为神，在其他文化中也多有存在，其核心特点都非常相似，恐惧而产生的期盼不要伤害、进而奉为神灵祈祷平安。关于没有双目，在另个层面也有猜测。”
她马上精神：“请说！”
“不要忽略这里的环境。光线不够吧？太阳像是没有一样，加上他们后期迁移到洞穴内生活，眼睛的用处就没那么大了，因此，供奉的神灵也不需要双眼。”
说到这里，她再次想到大同下无目雕像，马上拿出手机递过去，神情严肃了几分。
“你看一下这部分资料。”
“这是什么？”刘茜好奇，一打眼，脸色徒变：“这，这是……风格怎么这么像？！而且眼睛彻底消失不见了？！在哪里？！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想了下，她决定透露大同任务的部分细节——毕竟只有刘茜和孔如春，两人专业考古，大同那边的考古已经开始发掘，消息瞒不了多久的。
“大同。”她说：“具体位置你以后会知道的，主要看雕像，当时环境为山下的深渊洞穴，和这里有点类似，文化方面……我猜测有联系，这些雕像全部没有刻画眼睛，并且在另一处地点……”翻动照片：“出现了代表光明的神女庙。”
“这，这……”刘茜呼吸开始急促，迫不及待抢过手机：“小如，快过来看！天啊！真是令人震惊！你说和九氏人有联系？怎么证明？”
孔如春噔噔跑过来。
“现在一时间解释不清楚，你以后会知道的，雕像全部在地下，是否和你说的没有光明便不需要眼睛对应？”
“这……光凭这些资料其实不足以判断，”刘茜盯了会，又把照片给孔如春看：“不过，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么，结论是没有问题的。太奇怪了，大同竟然也会有九氏人的文化遗存……不行我得问问山西那头，我有个同学正好在那边……”说着，把手机还给她。
“肖队，关于这些雕像，我暂时能分析出来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不确定的内容，还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撑，这里很大，我刚看见前殿的一部分，后面还有很大空间，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好的。小蕊。”
“来了。”
邓蕊拽上吉尔，跟上刘茜。
从雕像后面转进去，她留意着吉尔。
女孩子头微垂，像是在看路，镣铐被邓蕊拽得很紧，步伐有些踉跄。
面色平静，瞧不出什么。
虽还是不解，但……她摇摇头，看向前方。
雕像后头是狭长长廊，两侧无窗，非常黑。
手电光扫着，她看到这里也全部是由石头垒砌而成，材质取自此处——带着花色斑点的花岗岩被切割成50×50左右的方块，一直延伸到光线的尽头。
墙根下，出现了几堆森白的东西。
“骨头！”孔如春惊呼，同时扑进刘茜怀里。
“别怕别怕，”刘茜回视她：“肖队，可能要暂停下。”
“好的。”
停下来，她过去打量骨头。
走廊两侧都有，共三堆，骨头堆放得很整齐，两堆大的，一堆小的。
大骨头堆上，最明显的是发白的角形骸骨，放置在最上头。
“这是鹿角。”刘茜拿起骸骨，用仪表丈量着：“一个很大的鹿角，不过被分割开了，这是最中间的部位，有点沉啊，小如，搭把手。”
孔如春正要放下扫描仪，肖肃接过来。
入手有些沉重，压得手往下坠。
中间最粗的部分足有手腕那么粗，向着两侧延伸开。
整体长宽有60×40，底部也有一个脑袋那么大，她不得不换成两只手托着两侧的骨头，好让刘茜方便测量。
扫描仪扫过。
“估计整体有1-1.5米。”刘茜赞叹道：“放在鹿群里，也算是个不小的家伙了。刚才我们还说到鹿，现在就出现了骸骨，不是凑巧啊！”
她心念微动：“九氏人抓鹿吃？”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看，骨头摆放得这么整齐，也有点崇敬的意味，不过放置的地点不太对，常理来说，得是放在祭坛里。”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尽头。
光照亮了那边，一个门洞出现在视野内，里面黑漆漆的，瞧不真切。
“在里面。”她说。
刘茜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点头：“我想也是的。把这里扫描完，我们就进去。”
“小蕊，去测量另一个。”她扭头。
“好的队长。走，别磨蹭。”
锁铐哗啦啦地响，拖在地上，带起一阵沉重。
吉尔轻哼了下：“走就走嘛！”
她看着两人到了最小一堆的骨头前。
邓蕊开始扫描，吉尔一屁股坐到地上，拿起手边的一个骨头，在手里头摆弄。
“不要乱动！”邓蕊瞪她。
“哦。”不情不愿地，吉尔把骨头扔回去：“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你又知道了！”呵斥她。
肖肃瞄着，没说话，暗暗观察吉尔。
“我当然知道，鹿骨嘛，有什么稀奇的，只不过是放在这里，要是在别处，你们能当个宝？哼，活着的时候不珍惜，现在把一堆骨头当成宝贝，要我说，你们真是奇怪。”
最后一句话没头没脑。
肖肃眉心轻蹙。吉尔说话从不会无缘无故。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暗指什么？
在脑子里拆解了半天。
没得到任何思绪。
刘茜也测量好了这堆骨头。
她把鹿角放回原处，不由得被鹿角吸引过去了目光。
以前都是远远地看。
现在真实触摸过后，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忍。
活生生的，现在是一堆死物。
有些冰冷，有些死亡的寒冷。
鹿角美丽，死掉后，却也毫无用处。
邓蕊也完成了扫描。
刘茜说：“可以出发了。”
再次启程。
她看到吉尔拿起了最上面的鹿角。
“干什么！放下！”邓蕊喝她。
“你都扫描好了，”吉尔耸肩，不在意：“我拿来又有什么不妥呢？”
大家都看过去。
“这是文物！”
“一堆无用的骨头而已，成文物了？”吉尔轻笑：“别拿文物说事，放在野外，也是文物？也珍贵？”
“诡辩。”她走过去，直视那双眼眸。
眸子里清亮，透露着股漫不经心。
“放在这里，就是文物。”
吉尔含着笑，一边把鹿角举起，举过头顶：“你也来阻止我？”
“不要耽误进程。”
“不会的。”
锁铐不够长，吉尔索性坐下来，把鹿角放在膝盖上。
众目睽睽之下，又抽出根肋骨，细长无比，拿在手中，头微低，另只手攥起黑色长发，两手灵巧地一缠，肋骨变成了发簪，将长发竖起，盘在头顶。
鹿角从腿上拿起，直接放在了头颅顶，再次抽出根骨头，把鹿角像王冠似的，束在刚才的发髻中。
动作行云流水。
完成这一切，肖肃才刚呼吸了两次。
吉尔抬起头，直起身体站起来，对着她转了圈，笑容盈盈：“怎么样？”
鹿角巨大，衬托得银月似的面庞更加饱满流畅，却极小。
几缕发丝被遗漏在两鬓，随着走动微微飘动。
形似枝杈的角骨森白微黄。
光照过，影子投射在石墙上，竟然给她一种来自远古的神秘气息！
而死亡的意味着竟然被全部驱散了！
吉尔绕着她转了圈，像是很得意开心：“喜欢吗？”停在她面前。
肌肤如古玉，又如大地一般质朴纯美，眼眸清亮，不掺杂丝毫的杂念，最清澈的海水也不过如此。
调皮狡黠一闪而过，随后是那股大地的气息再次扑来。
厚重又宽阔，神秘又肃穆。古朴中，却有着天然不修雕琢的美。
与仕女的精致端庄完全相反。
连一丝丝的影子都瞧不见。
虽然知道吉尔百变，如今这气势，这模样打扮，她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你这！”
心底随之浮上来个念头：当年，西王母这个女性首领，不会也是这般肃穆古朴吧？
孔如春瞧着吉尔，惊讶极了：“刘教授，她这样子还蛮好看的呢！有点远古原始的味道。”
“还真是！”刘茜还是不知道她是干嘛的，不过不耽误欣赏：“有种古典美学的美！像上古部落的人！”
这话让肖肃心中轻颤。
第一次，吉尔扮做唐朝仕女，古色古香，精致端庄。
这是第二次，似乎扮演的是原始部落首领，气势神秘悠久。
问题是：吉尔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东西，演给自己看？目的又是什么？
心口轻跳，她注视着清亮纯正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板着脸，很严肃。
“又要干什么？”
“不做什么，”吉尔眨眼：“好玩，就做了。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做了。”
邓蕊在吉尔后面，对着她眨眼，非常茫然困惑。
她有些冒火气，冷冰冰地转头就朝前走：“和我有什么关系！”
“哈，那就是同意了？”吉尔笑道，抓着镣铐小步小步追上去：“肃肃同意了，其他人都不要讲闲话哦！”
盯着硕大鹿角，速度不减，三两步追了上去。
剩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进到门洞后，手电筒照亮了这方小空间。
肖肃对后面追上来的刘茜说：“像是个休息室，什么都没有，前右侧有门。”
刘茜打量着，点头：“都是石头的墙，没有任何装饰刻画，有点罕见，我们借着往前走吧。”
第二个门洞出现了下行台阶。
她打量着内部，确定没有危险，让其他人进来。
“小心，路不平，朝前头倾斜。”说。
刘茜带着孔如春在房间内转了转：“这间也什么都没有，真是奇怪！庙后方通常是休息的地方，还会刻画着相应题材的雕刻，怎么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呢？”
吉尔顶着鹿角，视线扫过，几分冰冷从中显现。
无人看见。
“的确很不正常。”她说，心里想的却是大同山下的情况。
在光明女神庙中，情况同样类似。
似乎九氏人只有精力建造前殿，而后头，则一概不管了。
想不明白缘由，她让所有人继续前行，来到第三个房间。
路徒地往下沉了很多。
台阶虽然有，却足足一个小腿高，根本不符合人体力学的弧度。
第一脚，她差点踏空！
提醒后面的人留意。
然后跳下台阶，连着跳了五个，才到达底部。
第三个有点不能称之为房间。
四周空旷，手电扫来扫去，范围内没有任何石墙的痕迹。
她往上照。
同样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