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病房的声音吵醒的。
推车声,说话声,监护仪的提示神,护士交班时候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讨论声。
医院的清晨永远比城市要醒的早。
吴护士进门看见我睁着眼:“醒啦?”
然后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今天要做大事。”
我警惕地看着她:“什么大事?”
“康复训练,你不是一直想下床吗?“
我瞬间清醒,“这么快?”
“你的主治医生根据恢复情况和患者本人意愿综合评估以后,同意开始早起康复训练了。”吴护士语气一本正经,“早上已经和康复科医生制定好方案了。”
她顿了一下补充:“顺利的话马上你就可以坐着轮椅活动了。”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我激动地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这几天躺着已经要憋死我了。
虽然这一周可以在病床上坐着,但如果能下地坐轮椅活动就太棒了,
我就可以坐着轮椅到处活动活动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有点兴奋。
不过吴护士,怎么总是一副不怀好意地表情说“你的主治医生”。
陈医生就陈医生嘛。
陈承希还是很讲道理的,虽然嘴上不饶人,
但昨天刚问完他能不能活动,今天就给我安排康复训练了。
还是很负责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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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病房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两个我没见过的医生,一个年轻男医生推着轮椅,后面跟着康复治疗师。
然后—
陈承希跟在后面,最后进来。
我忽然有点紧张。
年轻男医生先开口:“46床林理是吧?今天我们开始做非负重轮椅转移训练。”
我点点头。
陈承希又重复一遍,像是在给我解释:“今天做转移训练,目标是从床转移到轮椅,全程不负重。”
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头看病例,没有看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在我就莫名的紧张,莫名的一动不敢动。
康复治疗师笑着解释:“等会儿我们会教你怎么借助手臂力量移动,腿千万不能用力,主要是学方法。”
我点头如捣蒜:“听懂了,医生。”
床被升高,护栏放下。
他们把轮椅推到床侧,与床呈四十五度角固定。
“先坐到床边。”康复训练师对我说。
这个动作我已经很熟悉了,双手撑着床,慢慢挪动身体。
疼,但是完全可以忍。
陈承希站在一侧,视线始终盯着我的腿。
“不要急。”他说。
我下意识回嘴:“我没急。”
话刚说话,身体已经挪到了床边。
接下来才是重点。
“好,现在身体向前倾,用手掌撑住床面,”康复师向我示范,“重心往轮椅方向移动,慢慢来。”
我点头。
深吸一口气。
手掌用力,
身体向前。
---然后我才发现事情不对。
没有腿的支撑,人几乎是失去平衡的。
重心突然向前坠。
“等---”
世界在我眼前猛的一晃。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我的肩,
另一只手从侧后方托住我的背,
力道很克制,但是很牢固。
我整个人被拉回稳定,
几乎是……贴近他怀里的距离。
陈承希……
他刚刚不是站在最后面吗,怎么接住我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的气息。
“我说过,不要急。”
陈承希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比平时还要低,
他这是,生气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的距离近的离谱。
近到我稍微动一下,下一秒会直接扑进他怀里的程度。
脸突然开始发热。
“对不起……”我小声辩解“刚刚没用腿有点不稳。”
“问题不是腿,”他说,“要控制好重心。”
他没有立刻松手,等我完全稳定下来以后,确认安全以后,他才慢慢松手。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我心跳乱的不像话。
是因为差点没摔在地上,还是因为……他?
“再来一次。”他开口。
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但这次他没有站在最后,而是站在我的身侧。
他的手悬在我的背后,保持一个随时能扶助我的位置,像一道看不见的安全网。
我又尝试了一次,这次我成功从床上转移到了轮椅上。
轮子轻轻转动的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恍惚。
视线里不再只有天花板和病房。
窗户,走廊,人来人往。甚至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感觉怎么样?”康复师问我。
我笑了一下:“像出狱。”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
只有陈承希低头记录数据,嘴角似乎很轻的动了一下。
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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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师走后,吴护士推着我在走廊里转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病房以外的医院的样子。
“这是医生办公室,”她边走边介绍,“前面是护士站,你病房离得还挺近的,算是黄金地段。”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护士台上摆着一群黄色的小鸭子,小鸭子下面压着几只粉色小猪。
我疑惑的问:“这是什么?”
吴护士笑的神秘:“鸭猪啊”
“鸭猪?”
“就是压住,压住病情,”她一本正经,“医学玄学。”
我忍不住笑出声:“看来你们不仅是最八卦的群体,还是最迷信的群体。”
“搞不清你的病情就是这玄学压住的。”
“好好好。”我笑着应和。
护士站后面就是医生办公室。
我远远的看见,陈承希正坐在办公桌上。
他没带口罩,白大衣搭在椅子上,里面是一件黑色内搭,他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鼻梁很挺,眉眼冷静。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本人不带口罩的样子。
如果吴护士的情报没有错的话,他今年三十四岁。
可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居然还有一些少年气。
而且,根据吴护士的情报,骨科医生需要体力,所以很多都是肌肉男这件事,看来也是真的。
黑色衣料下隐约能看见他的肩背的肌肉线条。
这么优秀的人,应该有女朋友吧?
这么凶的陈承希,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下一秒我回过神,我好奇这些干嘛?!
“看够没有?”见我一直盯着医生办公室里,吴护士忽然在我耳边说,“你现在也能自己下地了,有事情就自己去找医生哈,别客气。”
我白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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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吴护士我自己可以,让她回去忙,
吴护士帮我把脚踏板调整好,拍了拍扶手。
“活动范围仅限本科室走廊,”她强调,“禁止私自下楼,禁止乱跑,被我发现---你的鸡腿饭就没有鸡腿了。”
“知道知道。”我连忙点头。
她眯眼看着我:“你这个表情,看着就不像知道。”
……
自由的诱惑太大了。
吴护士走进护士台,然后去推着车走进别的病房,路过我时候:“溜达溜达就回去,20分钟以后我来找你,只准在走廊。”
“好的好的。”
我谨慎地向前滑了两步,
很好,
没翻车,很稳定,
于是我的胆子开始变大,
轮椅向前滑,再滑。
甚至有点想加速。
路过护士站,看见其他护士,她们笑着看我:“林理,第一次放风啊?”
我严肃点头:“重获新生。”
全体笑场。
吴护士从身后病房探出头:“慢点!别以为轮椅是赛车!”
我假装没听见,迅速逃离现场。
走廊尽头有一大片窗户,
阳光正好,
窗外车流缓慢,人来人往。
世界一直在正常的运转,只有我暂停了一周。
我正发呆,声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46床,谁允许你一个人滑到这里的?”
……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吴护士。”我理直气壮。
轮椅旁多了一道影子,陈承希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腿部固定情况,又看了看刹车。
先检查,再说话,
非常的陈承希。
“康复初期建议有人陪同。”他说。
“我就在走廊。”
“在走廊也有可能跌倒。”
我没回头,看着窗外“陈医生,你这么不盼我好啊。”,“放心放心,坐轮椅不会摔倒。”
他没接话,也没有马上离开。
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外面。
短暂的沉默。
我突然问:“医生是不是很少看窗外?”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好像一直都在往里看,”我指了指病房,“很少往外看。”
他沉默了一下。
我继续说:“窗外的风景多好哇,阳光也好,平时工作久了,看电脑看太久之类的偶尔看看窗外眺望远方对视力也好,累了来晒晒阳光补充能量也很好。”
“你话还挺多的。”他默默开口
……
好心当成驴肝肺。
“没办法,”我哼了一声,“靠嘴皮子吃饭。”
远处护士喊他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
他走的时候,轻轻把我的轮椅调整方向。
动作自然:“二十分钟以后回病房,转移的时候叫护士。”
“好的老板。”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要尝试自己站立。”
“好的老板。”
说完他转身离开。
——
我靠在轮椅上,慢慢晒着窗外的阳光。
心情莫名很好。
像是冬眠很久以后第一次出门的小动物。
有什么困难去牵绊我都不会去心伤,有什么危险在我面前也不会去慌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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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次“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