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沉舟没有睡好。
不是失眠。他睡得着,只是睡得不沉。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不是人的脚步,是那种没有重量的、飘忽的、像是风穿过空房间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沈惊蛰。
他没有起来。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从走廊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
像一只不肯睡觉的猫。
凌晨两点,脚步声停了。
陆沉舟以为他回墙里了。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门口有一阵凉意——很轻,很淡,和他白天感觉到的一样。与此同时,胸口贴着皮肤的那块玉,微微热了一下。
不是烫。是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也许是以前没有这么近过。也许是以前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块玉热的时候,沈惊蛰就在附近。
没有进来。就在门口。
陆沉舟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轮廓,站在门框旁边,背对着他,面朝走廊。
“你不睡?”陆沉舟问。声音有点哑。
那个轮廓动了一下,转过头。
“你醒了?”
“你没睡。”
“我不需要睡觉。”沈惊蛰说,“我在守夜。”
“守什么夜?”
“这栋楼。”沈惊蛰说,“每天晚上都这样。以前是一个人,现在……”
他没有说完。
陆沉舟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
“现在怎么了?”
“现在有人在305,我守夜的时候,至少知道不是一个人。”
陆沉舟沉默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沈惊蛰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半透明的轮廓,在月光里泛着很淡很淡的光。
“你每天都这样?”陆沉舟问。
“嗯。”
“这么多年?”
“嗯。”
“你不累?”
沈惊蛰想了想。
“累。但习惯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惊蛰往后退了一点。
“你干什么?”
“陪你。”陆沉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守夜,我站着。”
沈惊蛰看着他。
“……你不用。”
“我睡不着了。”
“那是你的问题。”
“嗯。”陆沉舟说,“所以站着。”
走廊里很暗。月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色方块。沈惊蛰站在那个方块的边缘,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在暗里。
陆沉舟站在他对面,靠着门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惊蛰开口了。
“陆沉舟。”
“嗯。”
“你为什么搬进来?”
“查案。”
“不是这个。”沈惊蛰说,“我是说,你为什么选择住进来?你可以白天来查,晚上回去。你不用住在这里。”
陆沉舟想了想。
“因为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这栋楼里到底有什么。”陆沉舟说,“在外面看,永远看不到真相。只有住进来,才能知道。”
沈惊蛰看着他。
“现在你知道了。”
“一部分。”陆沉舟说,“还有一部分不知道。”
“什么?”
“那个东西什么时候会出来。怎么对付它。怎么结束这一切。”陆沉舟停了一下,“还有……”
“还有?”
陆沉舟没有说下去。
他想说“还有你”。
但他没有说。因为说出来很奇怪。你是鬼,我是警察。我为什么要说“还有你”?
他皱了皱眉,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回去睡了。”
他转身走进房间,躺回床上。
沈惊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陆沉舟说了一句话。
“你也别守了。进来。”
沈惊蛰愣了一下。
“进来”这个词,陆沉舟说过很多次。进305,进来吃小笼包,进来看资料。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说“别守了,进来”。
不是进房间。是进他的世界。
沈惊蛰飘了进去。
他没有穿墙,走了门。
陆沉舟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慢,很稳。
沈惊蛰在床边的椅子上悬停着,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沉舟的眉骨、鼻梁、下颌上。
沈惊蛰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许是月光太好,也许是这个人太好。
也许是那么多年的等待,让他忘了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他只知道,这个人在他旁边的时候,这栋楼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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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沉舟醒的时候,沈惊蛰不在。
椅子空着。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陆沉舟坐起来,看了看桌上。笔记本还翻开着,笔还在原处。什么都没有。
他起床,洗漱,走出305,下了楼梯,去了二楼。
沈惊蛰在204门口。
不是飘着。是站着。
站在那面被重新砌好的墙前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陆沉舟走过去。
沈惊蛰没有回头。
“这面墙。”他说,“我的骨头在里面放了那么多年。陈怀远的也在这栋楼里。我们都在。”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面墙。
新的水泥和旧的砖块嵌在一起,颜色不一样,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等案子结了,会把墙恢复原样。”陆沉舟说。
“我知道。”
沈惊蛰看着那面墙,没有说话。
“等案子结了,”陆沉舟说,“给你立一块碑。”
沈惊蛰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墓碑。”陆沉舟说,“有名字的那种。”
沈惊蛰愣了一下。
“你不是问过吗?”陆沉舟说,“要不要一个碑。你说不用。”
“嗯。”
“但我还是想立。”陆沉舟看着那面墙,“让你的名字有个地方待着。”
沈惊蛰沉默了。
他看着陆沉舟的侧脸——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盯着那面墙,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沈惊蛰问。
陆沉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做。”
沈惊蛰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沉舟的肩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另一头。
沈惊蛰站在那个影子的边缘。
他伸出手,试着碰了一下。
手指穿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
“走吧。”陆沉舟说,“回去吃早饭。”
“又是小笼包?”
“换了一家。这家的粥不错。”
沈惊蛰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上了楼梯。
“粥是什么味道?”
“咸的。糯的。加了皮蛋和瘦肉。”
“皮蛋是什么?”
“你以前没吃过?”
“没有。”
“那以后有机会。”
沈惊蛰没有问“什么机会”。他不想问了。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但那个人说“以后有机会”的时候,语气很普通,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相信了。
他们上了三楼,走进305。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
陆沉舟去拿早餐了。沈惊蛰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巷。
他伸出手,放在阳光里。
手指半透明的,光穿过它们,落在地板上。
没有温度。没有影子。但他觉得自己好像暖了一点。
也许不是暖了。是习惯了。
习惯了有一个人在这栋楼里。
习惯了有人说“进来”。
习惯了有人说“你不是鬼,你是沈惊蛰”。
习惯了有人说“以后有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以后”。
但他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