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这一夜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他从不怕黑,不怕鬼,不怕那些别人一提起就脸色发白的东西。他睡不着,是因为他的脑子在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无法关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
304房间里有哭声。他敲门了。有人回答了。然后一个人从门板里探出来——半透明的,泛着白光的,悬浮在半空中的。
鬼。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陆沉舟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告诉自己这不科学,不现实,不符合他三十年来建立的一切认知。但事实摆在眼前:他看见了,听见了,甚至对话了。
那个年轻人说他叫沈惊蛰。
沈惊蛰。
陆沉舟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搜索栏,犹豫了几秒,打出了这三个字。
没有结果。搜索页面显示“未找到相关人物”。
他又试了“燕京大学 沈惊蛰”。还是一样。又试了“404公寓 1948”。几条零星的链接,说的是404公寓的建筑历史,建于1947年,民国风格,某某年翻修过——没有提到任何案件,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一个查不到的人。要么是名字记错了,要么是档案被藏起来了。无论哪种,都说明这个案子比他想的更深。
陆沉舟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从门里探出头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声音在发抖,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抱希望了;问他“你能看见我”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语气。
陆沉舟翻了个身。
不关他的事。
他是来查案的。九个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是他该关心的。那个叫沈惊蛰的灵体——如果他能看见他、听见他,那他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仅此而已。
凌晨三点,陆沉舟又翻了个身。
他想起沈惊蛰说的那句话:“你能看见我?”
他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陆沉舟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再说。
---
早上七点,陆沉舟起床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他洗漱、换衣服、拿起桌上的录音笔,犹豫了一下,没有按录音键。他需要先想清楚今天要做什么,而不是一边做一边记录。
他走出305,在304门前停了一秒。
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下了楼,走出梧桐巷,在巷口那家早餐铺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老板娘认识他——昨天他来买过一次——热情地多送了他一根油条。陆沉舟道了谢,拎着袋子往回走。
走到公寓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决定:先不管“信不信”,先把“有没有用”放在前面。那个灵体——沈惊蛰——是这栋楼里唯一能回答他问题的东西。如果他想要破案,他就需要和沈惊蛰合作。
不是因为他想和鬼做朋友。
是因为他是警察。警察会用一切可用的资源破案,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推开门,上了楼。
三楼的走廊里,沈惊蛰正从304的门板里探出半个身子,像是在等他。看到陆沉舟走过来,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了门里。
只剩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警惕地盯着他。
陆沉舟在304门前停下。
“你躲什么?”
门板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没躲。”
“那你缩回去干什么?”
“我在练习穿墙。”
“穿墙不需要练习。”陆沉舟说,“你是鬼。”
门板里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过了两秒,沈惊蛰从门板里整个飘了出来,悬浮在走廊里,表情有些尴尬。
“你能不能不要总提这个?”
“提什么?”
“鬼。”沈惊蛰皱了皱眉,“我不喜欢这个词。”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走到305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然后他回头,看了沈惊蛰一眼。
“进来。”
沈惊蛰犹豫了一下,还是穿过了墙壁。陆沉舟注意到,他穿墙的时候,身体像水一样从门框旁边渗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305房间和昨天一样。行李箱打开着放在墙角,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陆沉舟在桌前坐下,把早餐放在桌上,拿出包子,咬了一口。
沈惊蛰在他对面悬停着,没有坐椅子。他的目光落在包子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到豆浆上,然后又回到包子上。
“想吃?”陆沉舟问。
沈惊蛰摇头:“我不用吃东西。”
“那你盯着看什么?”
“我在看。”沈惊蛰说,“七十八年了。这些东西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沉舟停下咀嚼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七十八年。
昨晚搜索到的信息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沈惊蛰,文学院三年级,民国三十七年秋失踪。那是1948年。现在是2026年。
七十八年。
“你以前吃过?”陆沉舟问。
沈惊蛰想了想:“吃过差不多的。那时候北平的早餐铺子,包子是用纸包的,不是塑料袋。豆浆是用碗盛的,不是杯子。”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舟手里的塑料袋上,“这个……是什么?”
“塑料袋。”
“塑料?”沈惊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这个陌生的词汇,“民国的时候没有这个。”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继续吃包子,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吃到第二个包子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九个人,”他说,“失踪的那九个人,和你有没有关系?”
沈惊蛰看着他,摇头。
“不是我。”
“那是谁?”
沈惊蛰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是……另一个。”他说,“在这栋楼里。比我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意思?”
“和我同一年死在这里,”沈惊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比我更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变成了别的东西,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陆沉舟皱眉:“说清楚。”
沈惊蛰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件不想回忆的事情。
“民国三十七年,我死在这里。杀我的人,也死在这里。他比我晚死几天,但他死的时候……不一样。他有怨,很大的怨。他恨我,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他的怨念太大了,大到没办法像普通的灵体一样消散。”
他睁开眼,看着陆沉舟。
“他变成了恶灵。他吃人。”
房间里安静了。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刚才说,你困住他。”
沈惊蛰点头。
“从我开始。我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灵体和这栋楼绑在了一起。我出不去,但他也出不去——因为我在,他就出不去。”
“困了多久?”
“七十八年。”
陆沉舟看着他。那个半透明的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不,是悬停在他对面——说“七十八年”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不累吗?”陆沉舟问。
沈惊蛰愣了一下。
七十八年了。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累。”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我不能放他出去。”
陆沉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东西,”他开口,“它为什么吃人?”
沈惊蛰摇头:“我不知道。它和我死的时候不一样了。刚开始它只是……很吵。在墙壁里跑来跑去,喊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后来它开始安静了,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它散了。”
“但没有。”
“没有。”沈惊蛰说,“它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有人走进这栋楼。”沈惊蛰的声音低了下去,“七年前开始,有人走进来。不是来租房的,不是来看房子的。就是……走进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门,进来。”
他停了一下。
“然后它就有了食物。”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能阻止?”
“我试过。”沈惊蛰说,“我能挡住它,不让它出去。但有人走进来的时候,它就有了力量。我挡不住它吃东西。”
“那九个人,你都看到了?”
沈惊蛰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如果灵体有手指的话。
“每一个。”他说,“我看着他们走进来,看着它……吃。然后看着他们消失。什么也做不了。”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沈惊蛰抬起头。
“什么?”
“你说你困了它七十八年,累了,也阻止不了它吃人。”陆沉舟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目光钉在沈惊蛰脸上,“那你为什么不走?”
沈惊蛰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走不了”,但这只是答案的一半。
真正的答案是——
“因为如果我走了,”他说,“就没有人能挡住它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阴天的光涌进来,灰白色的,落在沈惊蛰半透明的身体上,穿过他,在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明天开始,我调查那个东西。”陆沉舟说,没有回头,“你帮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
沈惊蛰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夹克,肩膀很宽,站在窗前的姿势,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那种“有些事总得有人做”的感觉。
“……好。”沈惊蛰说。
陆沉舟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第二天。404公寓。与沈惊蛰进行了第二次对话。”他看了一眼沈惊蛰,“确认楼内存在第二个实体,具有攻击性,疑似与九起失踪案有关。沈惊蛰声称自己困住了该实体,时间长达七十八年。”
他关掉录音笔,放进外套内兜。
“你每次说话都要录音吗?”沈惊蛰问。
“工作需要。”
“你是警察?”
“刑侦大队。”
沈惊蛰又看了他一眼。刑侦大队。民国的时候没有这个叫法。但意思他懂——抓坏人的。
“那你抓过很多坏人?”他问。
陆沉舟想了想:“不少。”
“都抓到了吗?”
“大部分。”
“大部分。”沈惊蛰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那比民国那时候强。”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沈惊蛰飘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写着:7年,9人。
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下面写着:78年。
沈惊蛰盯着那组数字看了一会儿。
“你在算什么?”他问。
“没在算。”陆沉舟合上笔记本,“在记。”
“记什么?”
“记你等了多久。”
沈惊蛰愣住了。
陆沉舟没有看他。他站起来,把桌上的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出去一趟。”
“去哪?”
“买午饭。”陆沉舟说,“这附近有家小笼包,听说不错。我买回来吃。”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为什么不在店里吃?”沈惊蛰问。
陆沉舟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在。”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下了楼梯,出了铁门,消失在梧桐巷的方向。
沈惊蛰飘到窗前,透过蒙尘的玻璃,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
他想起另一个人的背影。
也是这么宽,也是站得这么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不愿意去想,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比如一个背影。
比如一个声音。
比如一个人。
沈惊蛰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冰凉的。他的额头也是凉的。没有温度差,所以他感觉不到玻璃的存在,但他还是贴着。
七十八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栋楼没有那么大了。
不是因为楼变小了。
是因为有人知道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