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提亲

这一次的狩猎成功,让他获得了一大笔收入,这只老虎以整体出售,一共卖了七百个大洋。这可是一笔巨款,足以支撑他走出山区,去城镇里闯荡一番,或许做点买卖,以维持生计。

但事情并没有像他设想的那样发展。

他孤身一人猎杀老虎的事迹,被当作一大奇闻,传遍了远近十里八乡。人们添油加醋,将他描绘成了一个如神一般的存在。有人说他力大如牛,能举千斤;有人说他箭术如神,能百发百中;更有甚者,有人说他有神仙附体,能飞天遁地。

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但凡有一点耸人听闻的消息,就会被传得沸沸扬扬,最后总会被传到神乎其神、玄乎其玄的程度。因为这样才能满足人们的猎奇之心,也才能让那种数十年如一日的枯燥日子泛起一点涟漪,从而显得人生也不那么平凡。

而他的传说被一户姓李的大户人家听到心里去了。

这李家有一独女,名叫秀姑,这年刚满十六岁,生得清秀温婉,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

秀姑从小就受到父母的疼爱,因此自出生到长大,也没受过什么苦。父亲希望她能多读点书,将来寻个官宦人家嫁过去,也算没白疼她。

然而,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们所在的村子经常遭到土匪的袭扰。虽这李家也算有些实力,家里也养着两三个家丁,平日里可以帮忙做些活计,遇到打劫的,这些家丁还可以扛起枪,当保镖。因此,一般的混混也不敢轻易对他家下手。但李家也总是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李老汉听到我师父的传说后,便有了心思。于是,他托人找到师父去说媒。

李老汉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家业需要有人继承,可惜自己又没生出一个儿子,膝下只有一女。虽然自己视女儿如掌上明珠,但万一哪天自己撒手人寰,小女儿总得有个可靠的人来保护。

那打虎英雄一定武功高强,且他父母双亡,何不请他当个上门女婿?一来可以有能力维持这份家业、保护女儿的安全,二来他自己也有个安身立命之处,不必四处漂泊。这着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但当李老汉请的媒婆上门说亲的时候,却被师父一口拒绝了。

在那个年代,当倒插门女婿一般会被旁人看不起的。因此师父觉得这是对他的羞辱。何况,自己眼下刚有一笔大的收入,正好够自己出去见见世面,闯荡一番,岂可以被一时的诱惑而改变既定的计划呢。

那媒人几番巧舌,依然没能打动师父。于是放下见面礼物,告辞回去复命去了。

话说这李老汉见媒人垂头丧气地回来,如此这般一说,李老汉反倒觉得这门亲事自己是一定要办成的。他知道,这个未来的女婿一定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因为他不会为一些眼前利益所动摇。

打定主意后,李老汉从口袋里掏出一两银子,塞给媒婆。那媒婆连连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您看看,我这事也没给您办成哩,怎么能收您的银子!”她一边口上推辞,一边用手去接着,将银子揣到怀里。

李老汉满脸堆笑说道:“哎,这趟您是辛苦了。我知道这事不好办,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得劳烦您再走一趟,再去说说。如若他觉得当上门女婿不太愿意,我倒有个主意,这村东头有一处不错的房产,还有两三亩好地,我可以去买下来,给他小俩口住着。再给他俩置办点田产,让他们可以安心地在那里住着。至于我们老两口这边,也不用他俩操心,我们还有些家丁佣人可以使唤。那距离咱这儿也不远,隔三差五回来看看咱,也就知足了。所以劳烦您再去说说,若此事办成,咱自有重谢!”

那媒婆拿了银子,心下欢喜,满口应承道:“行!行!行!您老放心,我就这去,凭咱这三寸不烂之舌,无论如何也将此事给您办成了!”

于是,那媒婆辞别李老汉,径直又来找到师父。见面后,媒婆赶紧拿出事先备好的一包礼物,强塞到师父怀里,满脸堆笑地说道:“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师父将媒婆让进屋内,坐定后,拱手说道:“您甭客气,有话请讲,礼物您还是收回去吧。”

媒婆推辞,笑道:“上次和您说的那桩亲事,您再好好想想吧!您也不必马上答复我。这次我去李老爷子家,人家李老爷子是真心实意,知道了您的意思后,更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于是,媒婆把李老汉如何答应给他置办房产田地、如何安排他们以后的生活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最后媒婆说道:“您看这么着吧,您也不用现在就答复我。我知道您有您的打算,但您看这样可好?既然人家李老爷子那么有诚意,反复备下礼物,让我来向您提亲,如果咱就这么直接拒绝人家,未免显得咱有点失礼了。不如咱定个吉日,您亲自登门拜访,即使自己不想要这门亲事,您也上门去给老爷子一个说法,也显得咱不失礼,您说对吧?”

师父心想,这媒婆说得也在理。虽然自己有自己的计划,但也架不住人家一番好意。上门回个礼,说明自己的想法,也算情理之中的事。

于是与那媒婆定下去李家的吉日,商量妥当之后,媒婆告辞回去复命。

媒婆回去见到李老汉后,将她见师父的过程描述了一番,然后说道:“我已说动他答应来这里回礼,咱们就有机会。据老身观察,这年青人有志气,绝非一般池中之物,所以我们不能强求。咱需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礼。他虽然性子刚直,但也是侠骨柔肠之人。咱们等他来的时候……”

那媒婆向李老汉如此这般地一番谋划,李老汉听得连连点头,笑道:“好!好!好主意!咱这就去准备去。”

到了约定的日子,师父一早起床,洗漱收拾一番,然后找来一条麻袋,装上两只野山鸡、两只野兔,然后往肩上一扛,就出门了。

从捕获老虎,然后卖掉老虎换钱,前后折腾一月有余。到此时已是深秋初冬时节,山里虽然还没下雪,但气温已让人感到一丝寒意了。

早上的阳光照到脸上,倒也不觉得很冷。天气很好,看来今天是选了个好日子。反正今天也就是去见见那李老汉,表示表示谢意,同时讲讲自己的打算。为了辞掉这门亲事,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想好了说辞。

他一路欣赏着沿途的美景,踏着轻快的步伐向山外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就见那媒人与李老汉一干人等,早已等候在镇头的路边迎接。

见师父扛着麻袋大步走来,媒婆便招呼着李老汉迎了上去。

媒婆招呼一个年青的家丁,紧赶几步,上去帮师父卸下肩上的麻袋,然后向李老汉介绍说: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打虎英雄!”

“久闻大名,今日能请来大侠光临寒舍,我李某深感荣幸!”李老汉拱手言道。

“有劳前辈远迎,晚辈深感不安。”

那媒人见状忙上前说道:“哎呀,别光站在这里讲礼啦!这里风大,既然接着英雄了,咱们赶紧回屋里坐下说话吧!”

“是!是!大侠请!”

于是一行人簇拥着师父往李老汉家里走去。

众人在堂屋里坐定后,李老汉招呼佣人上茶。然后转头对师父拱手道:“大侠远途劳顿,先喝口热茶歇息歇息!”

师父见李老汉如此客气,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道:“老人家,请别叫我大侠。我就是一个山野的粗人而已,也没读过书,不知道往来礼节。先生这样讲礼,反倒让晚辈有些手足无措了。我叫张松涛,先生就叫我小张吧。”

说罢师父用手指了指堂屋台阶上的麻袋说道:“晚辈山野之人,也没什么好物孝敬老人家,我就带了些平日里猎获的山货,略表敬意。”

李老汉忙拱手道:“客气了!”然后指着坐在对面的夫人说:“这是内人。”

李夫人冲师父笑着点点头,然后上下打量起师父来。

这李夫人虽然已有五十岁上下,但看起来依然风韵犹存,收拾打扮素雅得体,神态雍容,一看就是大家出身。

师父向李夫人揖首道:“晚辈张松涛见过夫人!”

李夫人见师父体态魁伟、仪表堂堂,虽然说是没读过书,但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子英气。心下自是满心欢喜,忙笑着说道:“别光顾着讲客套话了,把气氛搞得那么严肃干嘛?今天是吉日良辰,咱们开开心心唠嗑唠嗑。来来,喝茶喝茶!”

这李夫人真还不一般,原本略显紧张的气氛,在她三言两语之下,气氛立刻松活下来。师父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开始放松下来。

就见那媒人端起茶碗喝了两口,然后放下茶碗,起身对李老汉说道:“既然大家都已安顿好了,我也该告辞了!”

李老汉站起身说道:“别急着走啊,马上就开饭了,吃过饭再走不迟。”

“家里还有孙孙盼着我回去给他煮饭哩,我得回去了。”

“您看您这么忙,还劳烦您一大早过来候着。您的这份情,请容我改日专程致谢!”

“客气个啥,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个忙,也是应当的。老身告辞了!”

李老汉和夫人将媒人送至大门外,然后回来坐定。

这时仆人来说酒菜已备齐,可以入席了。

李老汉一边招呼师父往饭厅去,一边对夫人说:“去把咱闺女叫来,一起陪小张喝几杯吧。”

李夫人点点头,转身往内院走去。

一番推让之后,李老汉坐了上首位,旁边的位子给夫人留着,师父在李老汉右侧坐下。

不一会儿工夫,李夫人就带着女儿秀姑走进屋来。

李夫人转身将躲在身后的女儿拉上前来,介绍说:“这是小女秀姑。秀姑,快见过张公子。”

这秀姑穿着一身红色棉袍,肩上围着一袭雪白的??皮坎肩,被母亲推着向前两步,道了个万福,也不说话,偷偷抬眼去看眼前这位张公子。而就在此时,张公子也被眼前这位姿色娇美的秀姑迷住了,瞪着眼睛看着秀姑。

四目相对的瞬间,秀姑被看得满脸通红,迅速低下头去,心里小鹿乱撞。

张公子也赶紧低下目光,躬身揖首回礼。

李老汉忙招呼道:“来来来,秀姑坐这里。”

李夫人将秀姑拉到张公子旁边坐下。

这张公子也是长这么大,平生第一次遭遇这种场景,一时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待李夫人坐定后,李老汉举起酒杯说道:“今天很高兴,能请到公子光临,咱们别的客套话就不说了,咱先干了这杯吧。”

见李夫人和秀姑没动静,李老汉对李夫人说道:“今天也没外人,你们就不必拘束了,你们也喝几杯吧。”

李夫人见状,便拿过酒壶,往秀姑和自己杯里斟上酒,示意秀姑一同举杯,说道:“欢迎公子光临。”然后率先将酒饮下。

秀姑则端着酒杯,用手遮住,浅浅地呡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

李老汉见夫人和秀姑已先饮了,于是对师父说道:“这第一杯我先干为敬!”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师父忙也将自己杯中酒饮尽,然后拿眼角去瞟那秀姑。

李老汉拿起筷子,给师父夹了一条鱼,说:“来,吃菜!吃点菜。”然后看着秀姑说:“看吧,我这女儿是我的掌上明珠。所以人从小就请私塾先生教她读了点书,平日里也习字画画的,也没像普通人家那样严加管教,所以从小就有些骄惯,也没个规矩。张公子别见笑。”

“那里,那里……”此刻张公子已不知如何说话了。显然,他的心已有所松动。

但他想到来此的初衷,于是勉强地说道:“老人家,您这么好意,两次三番来说媒,让我很不好意思,所以估摸着来给您回个礼。顺便给您道个谢,然后就告辞。我已经想好了,这次卖掉那只老虎,手里也有了些盘缠,所以准备独自去外面闯一闯,见见世面。”

李老汉连连点头,赞道:“嗯嗯,年轻人,有志气,前途无量啊!”

李老汉看看师父,又看看秀姑,说道:“不过呢,古话说得好啊,成家立业,先成家,然后再立业,对吧?家是事业的基石,好比树木的根,只有根基稳固,才能枝繁叶茂啊。”

“老人家说得对,不过呢,一来是我父母刚过世不久,我不想那么快办自己的喜事;二来是我除了有点打猎的本事外,什么长处都没有。一无家产,二没文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怕将来担不起这个家的重担,反倒耽误了令千金的前程。”

李老汉见一时说不动师父,于是端着酒杯说道:“来来来,咱们从长计议,先喝酒。”

李夫人见状也说道:“对,对,先吃点菜,慢慢说。”然后示意秀姑举杯去敬酒。

这一桌人一边说话、一边饮酒,不知不觉,李老汉已是面红耳赤,有了几分醉意。也不知怎的,他端着酒杯,忽然落下泪来。

“老人家为何伤心啊?”

“哎,不瞒小张你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吃过不少苦。后来娶了秀姑她妈,她家本是书香门第,但后来家道中落了。咱们也没什么家底,后来有了秀姑——我这宝贝女儿啊,从小就乖巧懂事。我那时就下决心,不能一直这么穷下去,咱得给女儿谋个好未来。于是,我开始往南方跑,做一些布匹和茶叶生意。要知道,咱没啥本钱,只能靠勤奋节俭,其中的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哎!”

李老汉叹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前辈现在不是很好了吗?应该高兴才对啊!”

“是啊,皇天不负苦心人!有这十几二十几年的辛苦,才渐渐积下眼前这些家产。在旁人看来,总觉得我李家很风光。哎,其实啊,我很担心啊!这些年光顾着挣钱,家里也没怎么照顾好。

现在咱就这一个女儿,也没个儿子,我身体也大不如以前了。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女儿可依靠谁去啊?更何况,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土匪横行,万一哪天……”李老汉哽咽着,眼泪唰唰地流,一时说不下去了。

李夫人和秀姑也跟着落泪,一家人哭作一团。

师父见状,心里也发酸,忍不住掉泪。

“老人家别这样说,要往好处想啊。”

“是啊,我也知道不该在小张面前说这些,可我忍不住啊。我是真担心我女儿。我寻思,既然小张孤身一人,又有一身本事,如果娶了秀姑,一来小张也不用像我年轻时一样去吃那些苦,二来秀姑将来也好有个依靠,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李老汉抹了把脸,继续说道,“当然,我也知道,小张是个有骨气的人,不愿意当上门女婿,让人背后说闲话。所以我在想啊,咱这镇东头有一处房产挺不错的,咱就以小张的名义购置下来,然后小张就可以娶了秀姑,这不就没那顾虑了吗?”

李老汉说罢,用近乎哀求的眼光看着师父,脸上还挂着两行老泪。

秀姑低着头在抽泣,李夫人也用手帕捂住脸,止不住悲伤之情。

这情景,纵是铁石心肠,也难免软化。更何况师父一生本就是侠骨柔情之人,怎见得如此伤情之事?于是也在一旁陪着垂泪。

李老汉趁着酒性抓住师父的手,说道:“小张啊!就委屈委屈吧。你们婚后可以不必与我们住在一起,至于咱们老俩口,我们完全能照顾好自己。只要你们能时不时来看看我们,咱就满足了。”说罢,又垂下泪来。

此刻,师父转头看着低头啜泣的秀姑,再看看李夫人,心里升起一股颇为特别的情绪。有保护欲,也夹杂着怜悯、同情和对秀姑的一份好感。

师父握住李老汉的手说道:“蒙老前辈错爱,对我如此恩情,晚辈无以为报,深感羞愧。我理解前辈的担忧,您放心,有我张松涛在,咱这家就不会倒。”

李老汉听师父这么一说,立马破涕为笑:“你是同意了吗?”

师父点点头。

“哎呀,太开心了!”李老汉抚掌笑到,老泪像个孩子。“秀姑,来,先敬张公子。”

秀姑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张公子,掏出手绢擦了把眼泪,羞红了脸,举杯说道:“公子,请!”

师父举杯:“请!”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购宅,买地,置办家产,准备婚礼的一应物资。经过一番折腾,在一场隆重的婚礼之后,猎户小张与秀姑终成眷属。

婚后,小两口日子过得幸福惬意。

但这平静的日子一久,潜伏在内心深处那种对自由奔放的山野生活的向往之情,又渐渐在师父心中苏醒过来。

于是,在婚后三个月的某一天,师父收拾好心爱的猎枪,带上那张弓箭,拿上一些干粮,对新婚妻子说道:“秀,你在家呆着,我去山里猎些山货,很快就回来,也许两三天,最迟不过五天。”

秀姑含泪看着师父说:“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师父伸手搂着秀姑说:“放心,我很快就回。”

然后转身朝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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