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冷板凳

临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位于城东,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

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年头久了,瓷砖缝里渗进雨水,洇出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门口的牌子还是老式的木质白底黑字,漆皮斑驳,像一张长了癣的脸。

林远帆是上午九点到的。没带秦小川,一个人。

他想先见见赵刚。不是以省纪委的名义,而是以林建国儿子的身份。

刑侦支队在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明一下暗一下,把墙面照得忽明忽暗。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门上的牌子写着:副支队长办公室。

林远帆敲了敲门。

“进。”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案卷,最上面的一摞歪歪斜斜,随时要倒的样子。角落里搁着一台老式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搅动着满屋子的烟味。

赵刚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吃泡面。

四十五岁,头发短得能看到头皮,脸上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埋在眉骨下面,像两口枯井。身上的警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章上的杠和星还是十年前的老款式。

“赵刚同志?”

“是我。”赵刚抬起头,目光在林远帆脸上扫了一下,“你是?”

“省纪委,林远帆。”

赵刚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站起来。

“省纪委找我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热情。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找他都见过了。省纪委的干部来找他,算不上什么稀罕事——稀罕的是,来找的不是他领导。

“想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刘大江。”

赵刚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让林远帆。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的惨白光线里缓缓上升。

“那案子不归我们管。”他说,“交通事故,归交警大队。”

“我知道。但我听说,你认识他。”

赵刚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翻了个个儿。他伸手按住,又把窗户关上了,只留一条缝。那扇窗户外面是公安局的后院,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叶密密地挤在窗口,像是窥探着什么。

“谁跟你说的?”他问。

“苏荷。”

赵刚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碾什么东西。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座小山,起码攒了半个月没倒。

“苏记者。”他说,“她还没放弃?”

“没有。”

“她是个好人。”赵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就是太犟了。犟的人,在这座城市活不好。”

林远帆没有说话,等他自己开口。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赵刚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不是茶,是白水。林远帆注意到,那杯子和他自己用的很像,老式的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字样,字迹已经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刘大江我见过。”赵刚终于开口了,“不是今年,是三年前。他来公安局报过案。”

“报什么案?”

“举报信。他说有人在纺织厂棚改项目里搞鬼,侵吞了本应属于回迁户的配套用地。我给他做了笔录,材料还在我这。”

他转过身,走到铁皮柜前,蹲下来,在最下面一格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份发黄的档案袋。封面上盖着“存查”两个字的蓝色印章。

林远帆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举报材料,字迹歪歪扭扭,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清。材料后面附着一张手绘的土地位置图,用红笔标注了几块地的编号。

再后面,是一份打印的接警记录。经办人:赵刚。处理意见那一栏里,只写了一个字——

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没查下去?”

赵刚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往前伸,姿态是疲惫的、松懈的、带着某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查了。查了一个星期,刚摸到点边,上面来电话了。”

“谁?”

“忘了。”赵刚说。

他当然没忘。林远帆看得出来。他不是忘了,是不想说。或者不能说。

“案子后来移交了。”赵刚说,“移给了经侦支队。我当时刚从派出所提上来,这个案子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在那以后,我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他指了指四周,“坐到今天。”

十年冷板凳。

这间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颜色已经褪得不成样子,上面的金字勉强能辨认出“神警雄风”“破案如神”之类的字样。林远帆猜,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了。

窗外传来楼下院子里的声音,两个年轻民警在聊天,嗓门挺大。

“……赵支队那个案子又被毙了?”

“听说了。副局长说方向不对,让重新查。”

“方向不对?那案子线索都指到那个龙……”

“嘘。”

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截断了。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接着脚步声远去,两个年轻民警走开了。

林远帆收回目光。

赵刚面不改色,像是没有听见。但他攥着搪瓷缸的手指节发白。

“你的同事说的‘那个案子’,是不是和李蕊有关?”

赵刚的眼睛猛地抬起来。这一次,目光不再是枯井了,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李蕊?”

“我是来查案的。”林远帆说,“来之前做了功课。”

赵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反锁了。

“你查案子,为什么要来找我?”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这个局里什么都不是,连配枪都收了。你找我,找错人了。”

“因为只有你查过刘大江。”

“十年前的事了。”

“那李蕊呢?”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喝完,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往缸子里倒了半缸。酒味刺鼻,是那种最便宜的本地酒。

“李蕊。”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触到了某个隐藏很深的伤口。“李蕊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你查过她?”

“查过。她死了六年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事。”赵刚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是临河纺织厂的会计,临时工,管棚改项目的账。”

林远帆没有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二〇一七年秋天,李蕊从纺织厂老办公楼七楼摔下来,当场死亡。当时定性是自杀——她留了遗书,说她男朋友跟她分手,想不开。”

“你信吗?”

赵刚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酒液在缸壁上晃了一下。

“一开始信。”他说,声音很慢,“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失恋跳楼,这种案子一年不知道有多少起。可是李蕊的母亲找了我三次,说她女儿死之前一个礼拜,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发现了账目问题,还说有人在跟踪她。”

“你查了?”

“查了。”

赵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铁皮柜跟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封信和他的案卷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上面压着一本《刑事诉讼法》,书的封面已经磨破了。他打开信封,取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圆脸,扎马尾辫,笑容很干净。

“李蕊。”赵刚指着照片说,“这是她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出事前一周拍的。”

又翻出一张。那是一页账本的照片,纸页泛黄,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数字。

“这是她留下的。账目显示,纺织厂棚改项目配套用地的出让金,有一笔对不上。一千二百万,没有入账。”

“钱去哪了?”

“不知道。”赵刚说,“我当时顺着这笔钱往下查,查到了一个账户。刚要调流水,局里就把我叫去谈话了。说李蕊的案子已经结了,让我不要节外生枝。”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调到了这个办公室。”赵刚看了看四周,墙上那面褪色的锦旗歪斜了一下,“以前我在刑侦支队有六个人。现在,我一个人。”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起风了。

“我不在乎坐冷板凳。”赵刚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疲惫的平静,而是一种压着的东西,“我不在乎降级、调岗、收枪。可我在乎一件事——”

他指着照片上的李蕊。

“她死的时候二十三岁。二十三岁,本来可以活着。她发现了一千二百万的去向,她以为她能做点什么。”

“后来呢?”

“后来她从七楼摔了下来。”赵刚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定性:自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远帆看着扣在桌上的那张照片。照片背面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他想象得出,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十年里,赵刚曾经多少次拿起这张照片,看了又看,然后又把它翻过去。

赵刚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林主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信你。”他说,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枝叶。“是因为你是林建国的儿子。”

林远帆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十年前,林市长来公安局调研。”赵刚转过身,看着林远帆,“那天他经过我办公室,看见墙上挂着的锦旗,问我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我说您还记得?他说,他记得每一个认真干活的人。”

他顿了顿。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有市领导主动过问我的工作。”

林远帆没有说话。窗外风越刮越大,老槐树的枝条敲打着玻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你父亲走的时候,我去送过。”赵刚的声音很低,“殡仪馆里人很多,我没挤进去,就在外面鞠了三个躬。”

他回过头,看着林远帆。

“所以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是省纪委的,是因为你是他儿子。”

林远帆点了点头。

“赵刚同志,谢谢你。”

赵刚摆了一下手,不让他说下去。然后从抽屉里又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林远帆。那本笔记本的边缘被磨得毛糙,封面皱巴巴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我当年调查李蕊案的全部记录。原件被收走了,这是我留下的复印件。”

林远帆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每一次走访、每一份笔录、每一个疑点。最后一页写着——

“疑点一:遗书笔迹与李蕊日常笔迹不一致。疑点二:坠楼位置与遗书所述地点不吻合。疑点三:案发当晚,有人目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纺织厂老办公楼楼下。车牌号:临E·A……”

后面的字被墨水涂掉了,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林远帆把笔记本凑近灯光,努力辨认——临E·A开头,后面的数字和字母已经无法看清。

“车牌号被你涂掉了?”

赵刚点了一下头:“我留了一份完整的在另外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不够安全。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这个案子——”

他看着林远帆。

“来查的人是你,我就把完整的交给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六年。”赵刚笑了一下,这次笑到了眼睛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不对,十年。”

林远帆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公文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日光灯还在明一下暗一下,铁皮柜的漆面斑驳,墙上的锦旗褪了色,电风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吹着满屋子的烟和酒。

“赵刚同志,你的配枪什么时候收的?”

“三年前。”

“想不想拿回来?”

赵刚站在窗前,没有回头。窗外的老槐树终于被风刮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砸在窗台上。他伸手把那根断枝捡起来,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主任,”他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十年冷板凳还不走吗?”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这座城市就真的没人记得李蕊了。”

他转过身,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那把枪,我不要了。但是李蕊的案子——”他一字一顿,“我要翻过来。”

走廊里,林远帆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扇门里传出的声音。

是赵刚在哼一支老歌,调子跑得很远,但唱得很认真。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那声音沙哑、粗糙,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无论多少水流过,它还是它,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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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帆从公安局出来,秦小川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帕萨特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槐花,白白的,细碎碎的。

“林主任,找到什么了?”

“一笔账。”林远帆坐进车里,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外面的风带着雨后的土腥味灌进来,“还有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赵刚办公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走吧。去纺织厂老办公楼。”

车子发动,驶出公安局大院。后视镜里,那栋老旧的白瓷贴面楼越来越小,赵刚办公室的窗户也缩成了一个暗黄色的点。然后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远帆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刚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案发当晚,有人目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纺织厂老办公楼楼下。

黑色的轿车。

临E·A开头的车牌。

谁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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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老办公楼在城西,挨着那片烂尾的商业广场。七层,灰扑扑的,窗户碎了一大半,门口的铁栅栏门虚掩着,挂着一把已经锈死的锁。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草丛里扔着几个空酒瓶和塑料袋,显然偶尔有人在这里过夜。

秦小川推了推铁栅栏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人踩着碎玻璃碴走进去,一楼大厅里的地上散落着过期报纸和老鼠屎。墙上的光荣榜还在,玻璃碎了,但照片还在。刘大江的照片在第三排第四个,穿着工装,笑得露出两排牙。

李蕊的照片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圆脸,扎马尾辫,比赵刚那张照片里更年轻。工牌下面写着:财务科,李蕊,入职时间二〇一七年三月。

她只在这里工作了六个月。

林远帆抬头往上看。七楼很高,站在下面往上看,像一把刀,刀刃朝上,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无法想象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从那上面摔下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林主任,我们上去吗?”

“上去。”

楼道里很暗,应急灯早就不能用了。每一层的窗户都被塑料布封着,风吹进来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四楼是财务科,门框上的牌子歪了,但还没掉。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缺了腿的办公桌和满地的碎纸。墙上贴着一张二〇一七年的挂历,翻到八月那一页,再也没人翻过。

秦小川蹲下来,在地上翻捡。碎纸片里大多数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报销单、工资条、通知文件。他翻得很仔细,一张一张地看。

“林主任,你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烧了一半的纸。纸的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字迹还能辨认——

“……配套用地出让金……壹仟贰佰万元整……转入账户……”

后面的字烧掉了。

林远帆把纸收进证物袋。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地上的碎纸吹得满屋子飞。在那阵风里,他听见楼上有动静。

很轻。

像是脚步声。

又像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秦小川也听见了,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头顶上的地板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吱,然后重归于寂静。

“楼上有人。”秦小川压低声音。

林远帆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

五楼。没人。

六楼。没人。

七楼。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那是李蕊当年坠楼的位置——天台的门。

林远帆站在门框处,没有急着跨进去。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圈生锈的铁栏杆,上面晾着一件褪色的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飘飘荡荡。那件外套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在这里晾了多久,袖管鼓着风,像一个人张开的手臂。

风很大。站在七楼天台的边缘,整座临河市尽收眼底——老工业区斑驳的屋顶、远处冒着白烟的烟囱、新建的高层住宅楼,还有更远处,一片白墙黛瓦、绿树掩映的建筑群。

“水云间。”林远帆认出来了。

站在这个位置看水云间,和在地面上看完全不同。在地面上,它只是北京路边一堵白墙后面若隐若现的飞檐翘角。站在这里,能看到它的全貌——占地至少几十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即使在阴天里也显得精致而傲慢,像是这片灰扑扑的工业废墟上开出来的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李蕊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到了什么吗?

林远帆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七楼。

下面是一片硬化的水泥地面。时间久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但赵刚说过,李蕊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二十三岁。

林远帆站了很久。秦小川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把天台上的灰尘吹起来,迷了眼睛。

“走吧。”林远帆说。

回到车里,他拨通了苏荷的电话。

“李蕊的遗书,原件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在她母亲那里。”苏荷说,“六年了,她母亲一直留着。你要去看?”

“给我地址。”

苏荷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问:“你查到什么了?”

“一个车牌号。”

“什么车牌?”

“临E·A。后面的数字被涂掉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苏荷说了一句话,让林远帆握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临E·A,是当年市政府□□的车牌号段。”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苏荷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个号段的车,一共只有六辆。其中一辆黑色奥迪,配给当时的常务副市长当专车。”

“当时是谁?”

“现在还是他。”苏荷说,“高峻。”

林远帆挂断电话,看着车窗外的老办公楼。七楼天台上那件褪色的工装还在风里飘着,像一个无声的召唤。

秦小川从驾驶座回过头来:“林主任,现在去哪?”

“去一个地方。”林远帆说,“水云间。”

车子驶离城西,驶入北京路。路的两侧是新旧交织的城市景观——老厂房的残垣和新建的高层住宅交相错落,工地围挡上的广告画着光鲜的效果图,与围墙内疯长的杂草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远处,水云间的白墙越来越近。

而这座城市上空的云,越来越沉。风从纺织厂的方向吹过来,裹着尘土和煤灰,打在车窗上沙沙地响。后视镜里,老办公楼的轮廓渐渐模糊,七楼天台像一个灰色的小点,然后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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