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角落集了沙龙主办方博蒙夫人,还有备受争议的艾洛蒂夫人和她的情人莫里安,这很难让人不在意,博蒙夫人似是生气的甩手离去,也给大家无限联想。
之前那传闻也就浮现在他们的脑海里,比如莫里安在贵族圈第一次露面,是由博蒙夫人引荐的,不曾想,被艾洛蒂夫人看中,而那也是艾洛蒂夫人的首次出入沙龙宴会。
靠的近的人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听的清楚,她毫不吝啬的把自己听到的说给他人听,就这样,薄蒙夫人和艾洛蒂夫人争一个画家的事就不再是传闻,而是他们亲眼目睹。
从外表看,莫里安有着一张当下受欢迎的男子脸,苍白的皮肤,忧郁的眼睛,消瘦的身体。而艾洛蒂夫人也有一张不同于法国人的脸,据说有东方血脉,柔和又冷清的眉眼,显得她格外神秘。两个人站在一起,美的就像一幅画。
这也就明白为什么艾洛蒂要选莫里安,而莫里安为何拒绝博蒙夫人的原因了。
现在社会思潮在经历几次革命和各路创作者的宣传下,爱情的自由受到推崇,有名的贵族们,不论男女,都有几个情人显示自己的魅力所在。
但不是谁都能大方接受丈夫妻子的婚外情,有些保守的守旧派对情人泛滥的存在是厌恶至极。
不过薄蒙夫人的沙龙基本都是接受新思潮的新派,所以他们不谴责这个故事里的任何人,反而开始做了个赌,赌薄蒙夫人会不会放弃莫里安。
博蒙夫人气闷的站回莱莫朗西身边,她神色恢复如常,全当方才没发生一样,和其他人保持着交谈。
莱莫朗西是个宽和的绅士,大家都敬佩尊重他。因为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自身就有几个名声在外的情人,大家都很体面的聚散,来去自如。他从来不会和莫特马尔那样装作深情欺骗善良的女人。
他鼓励妻子去寻找情人,他希望妻子无时无刻都能感到爱。
莱莫朗西先生和薄蒙夫人的爱情是贵族的典范。
听到这句话的艾洛蒂只觉得可笑。“他们脑子有病。”
莫里安小声提醒她还有人。
她不以为然,“听到就听到,他们那么大度,应该会原谅我。”
好像确实会这样。莫里安一时无话。“那么,你说满意了吗?”
“我不会有满意的那一天。”艾洛蒂冷冷道,“看吧,他们要一起来了。”
再热闹的宴会也会有结束的一天,在博蒙夫人的特意安排下,仆人请求艾洛蒂和莫里安留下来,艾洛蒂也正好想知道她还想做什么,就平静的留了下来。
莫里安不想让她们起冲突,几次暗示离开未果,只好作罢,守在她身边。
博蒙夫人和莱莫朗西送完其他人,与他们最熟悉的伊内斯也离开。
“艾洛蒂夫人,今天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匆匆一见,还没有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莱莫朗西微笑道。
艾洛蒂矜持的点下头,和他浅浅握了下手,“先生不必自谦,银行以您的名字为名,在巴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不太真心的奉承话配上脸,莱莫朗西也感到舒心。只需一个照面,他就得出艾洛蒂应该更喜欢直白了当,于是他就说:“我的妻子薄蒙夫人,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希望她之前说的话没有冒犯到你。不过没想到艾洛蒂夫人对待感情的态度趋于保守。”
“嗯?为什么会没想到?”艾洛蒂似笑非笑,“至于冒犯还谈不上,只是我这个人小气,不喜欢和他人分享心爱之物。”
薄蒙夫人强调,“莫里安是人。”
艾洛蒂敷衍点头,懒得和她争辩。
现在的年轻人无论贵贱,接受的是自由高于一切的认知,自十五世纪以来,文学家在遥远的希腊找到了无数灵感,创作无数浪漫的爱情,还有庞大的冒险战争,都离不开自由。
莱莫朗西和薄蒙夫人已经年近五十,但他们和年轻人一样,拥抱自由,享受当下的快乐。
人的一生太短,只有不断追逐,充实自我,这才叫不虚此生。
莱莫朗西真诚道,“每个人都有追求的权利,也有接受追求的权利。你不该剥夺他们这一对有情人的权利。”
这在艾洛蒂看来就是废话,她挽着莫里安,说:“每个人也有拒绝的权利。难道薄蒙夫人如此霸道?认为莫里安的拒绝是不可以的?”
不给薄蒙夫人反驳的时间,她毫不客气的笑出声,“可见你们也没你们口中说的那么无私,你说呢,莫里安?”
莫里安叹气,没有回答她,而是和薄蒙夫人认真说,“夫人,我对你只有感激,感谢你愿意引荐我,我会记住你,在你的沙龙画下的画,你有权力处理它。”他对博蒙夫人做了保证,让渡自己对部分画的处理权。
他现在的画商业价值还未凸显,但他本身有过硬的基本功,完全可以用天才形容,再加上艾洛蒂夫人的帮助,他在画界迟早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到那时,他的作品不会是无名之辈。
薄蒙夫人是真的想不到莫里安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看着他和艾洛蒂站在一起,并未露出为难,她就知道自己得不到他了。
在莱莫朗西的眼里,艾洛蒂应该对自由充满激情,可他却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本该被社会摒弃的东西。
封闭。
他也明白为什么薄蒙夫人希望他也能见到艾洛蒂了。
这真是一个顽固的女人。
他看向妻子,妻子无奈苦笑,“是我强求了。”
她没想到他们是真爱。
莱莫朗西尊重妻子,既然此事没有余地,那就这样吧。
他郑重的和艾洛蒂说:“此事是我们多事,望二位不要介意,为表诚意,我们会择日登门拜访,并送上礼物。”
艾洛蒂没做声,莫里安催了下,她丧气十足的点头。
*
坐在马车里,艾洛蒂有气无力的靠在他肩膀,“好累。”
她本来还想看博蒙夫人和她的好丈夫能给她“惊喜”,结果这两个人只是说了几句大话,还是漏洞百出的话,一点意思都没有。
“怎么会累?”
“怎么坐怎么站,都是有讲究的。”艾洛蒂说。
莫里安见状,心想她的身体还是差了些。
贵族不事生产,日日寻欢作乐,这就光坐着也会累。
“你需要锻炼下身体。”
“什么?”艾洛蒂不解,“为什么?”
莫里安认真的说:“你的身体太弱了。”
艾洛蒂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我,弱?”她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她的身体比一般女性要强的多,就隔壁的卡特弗洛拉公爵夫人,三天两头的生病。她不一样,她还没有生过病。
“你对自己的要求就那么低吗?”莫里安问。
他语气没有起伏,可艾洛蒂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哪怕分开十三年,她也能感受到他的那瞬间的嘲谑。
“如果你有一旁的女仆体力的一半,我也就当你厉害,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她没有?!艾洛蒂看向沉默不语的桑娜。
桑娜跟了一路,她一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这个时候反而被莫里安拉进来,她暗自埋怨莫里安说什么不好,非得提起她。
所以夫人为什么纵容这小子啊!她不敢大意,连忙说:“我怎么能跟夫人比,夫人是什么人,我不过是一个奴仆。”
艾洛蒂并没有被她的话所取悦,反而脸色更难看了。
莫里安这时又说,“你曾经可是能一口气背着重物从家中跑到海滩上的。”
他在刺激她。
她也确实被刺激到。
不是和别人比,而是和曾经的自己比。
莫里安说的是她吗?那个在海滩自由奔跑,跑的大汗淋漓也没有停下。艾洛蒂开始浮现那个画面,猛的捂着头,面露痛苦。
莫里安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她迷瞪着眼,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怎么了?”莫里安碰她的额头,没发热,“很难受?”
他见艾洛蒂已经出了汗,着急的要喊马夫,让他绕路去找医生。
“不用……”艾洛蒂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拉住他的手,虚弱的说,“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莫里安摇头,“你这样怎么可能没事。”他以为是艾洛蒂和其他贵族一样,不信现在的医生,“你不用担心,会给你看好的,你不要担心。”
“不是,我真的没事。”艾洛蒂闭上眼,声音还发虚,但脸色比方才好多了,“让我睡一会吧。”
她睡的很快,莫里安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情况。
桑娜拿出方巾给夫人擦了擦汗,“先生就听夫人的吧,她会没事的。”她还让马夫不用绕路了,直接回府。
莫里安抱着艾洛蒂,哑着声问桑娜,“之前有发生过吗?”
桑娜不知该不该回,她犹豫了,含糊不已,“啊……”
莫里安看出来她的顾忌,便冷着脸道,“你不说,我也迟早会知道。她若真的有事,你现在不说,耽误了最佳治疗期,是会害了她的。”
桑娜哪里担得起这样的罪过,她急急道,“自从我在夫人身边,她的头疼越来越频繁,去找过医生的,医生说夫人的身体很健康,也没找出为什么头疼的原因。”
莫里安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艾洛蒂睡的很沉。马车已经进了庭院,她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莫里安就抱起她上了楼,桑娜动作很轻的给夫人做了简单的清理,莫里安深深的看了艾洛蒂一眼,下了楼。
管家一直在等女主人回来,反而先看到的是莫里安。
“多谢你送夫人回来,今晚不留在这里吗?夫人早就为你单独准备了一间房。”
莫里安摇头拒绝,“不用了,明天她若醒来,和她说我这两天我有事要处理,还有,要记住之前答应我的话。”
管家说:“我会准确转达你的话。”
*
路易斯的筹款活动非常成功,她高兴的写信给她的男友,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她还写道,她认识了一个美的不似人间物的女人,一位来自异国的美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是不会相信这世间有这般的人存在于世。
她写到最后,高兴的情绪下降,惆怅起来,她希望男友可以不仅支持她,还要和她站在一起,只是被骄傲的男友拒绝了,认为她过度参与这些社会活动,这很危险。
路易斯觉得他冷漠,对他旁观的态度颇为不满,因此,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裂缝。
尽管路易斯深爱着他,但什么都不能阻碍她的决定。她写上了分别。
风还是冷得,路易斯全副武装的走在马路上,她将信投进邮局,目的地是东方。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她遇见同样寄信的莫里安。
她对莫里安的印象也很深,毕竟站在艾洛蒂身边能不落下风的容貌并不常见。
“这么巧?”
莫里安也露出一丝讶异,点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路易斯小姐。”
“看来我们都有牵挂的人呢。”路易斯笑,“不知一会你有事吗?若无事,那便和我一起坐下来聊聊。”
莫里安没拒绝。
他们一起坐在了附近的咖啡馆。
路易斯说:“是我邀请的你,就让我来请客吧。”
“好。”莫里安倒是没有和她抢这个。
两杯咖啡端上来,香气弥漫,路易斯浅浅抿了口,满意道,“就是这个味道,你也尝尝。”
莫里安喝不出来咖啡的好坏,不过他懂人心,也品了一下,装模作样的说:“味道醇厚,看起来还加了些奶。”
“哈哈哈,我们可以问问咖啡师。”路易斯这些天一直在奔波,能安心坐下来喝一杯心仪的咖啡,还有些低落的心情好了起来。
莫里安顺势问,“路易斯小姐的筹款应该也达到预期,如今怎么看,像是还在发愁,是还不够吗?”
路易斯摆了摆手,“不是钱的事。”她欲言又止。
莫里安就没有再问下去,是私事了,不是他该知道的。
路易斯也问起他,“之前也只知道莫里安先生是一个画家,也不知先生来自哪里,方才寄的信是否是给家人寄?”
“这一点我也不知怎么回答你。”莫里安苦笑,“我也不知自己来自哪里,自我有意识起,就在马提尼克长大。”
竟然是从殖民地来的人。路易斯不知该怎么接话,恐怕认识莫里安的巴黎人都想不到。
她想了又想,小心翼翼的开口,“我很抱歉。”
现在大多数人对殖民地的认知都很浅薄,只能从报纸上,还有冒险家的小说得知,他们说那里充满了危险,有野蛮未开化的人,他们还说那里遍地金黄,有无数的财富。也因此,很多欧洲人都冒着风浪,千里迢迢的去那里寻找宝藏,寻求暴富。
可路易斯不是那没见识的人,她对殖民地的遭遇很是痛惜,谴责当局在他乡残暴的行为。
“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莫里安无所谓道,“这不是你造成的。”
“可是,我依然觉得愧疚。如果我有力量阻止这一切就好了。”路易斯难过道。
路易斯和莫里安打听的她一样,富有正义感。他想,这个人可以做他们的同伴。
他低声说,“我遇到了一个棘手的事,不知路易斯小姐愿意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