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尔在得知嫌疑人是莫特马尔,第一个想法是怎么可能呢。他放下公务,去了警察厅,门外堵的水泄不通,有车夫在前面开路,他艰难的挤到前面。
守卫们看到哈维尔,顾不上擦汗,拉着他就往里放,用尽力气拦住那想趁机挤进去的百姓。
哈维尔已经很少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刻了,他的帽子在中途被人拽走,头发被抓了一把,鞋子上多了不明脚印。
他拿着手帕擦了擦自己衣服被染上的污垢。
拉罗审完了莫特马尔,他疲惫走到哈维尔面前说明了现在的情况。莫特马尔认识死去的哈维拉和伊莎多拉,他说不清和这两个人的关系。他不承认杀人行为,否认那张单子是他的。
哈维尔问:“能让我和莫特马尔单独聊一聊吗?”
拉罗觉得他或许能让莫特马尔说出什么来,就同意了。
哈维尔和莫特马尔面对面坐着。
他们都是各大沙龙宴会的常客,平时没什么来往,但都是认识彼此的。
他们没有聊多久,哈维尔很快就出来了。他和拉罗说:“他不是凶手。”
语气之坚定,不得不让拉罗问他,“为什么?”
哈维尔告诉拉罗,“莫特马尔说取那张单子,是有一个人拜托他的。他没有明说是谁,可我已经有猜测的人。”他写下了几个人的名字,交给拉罗。
他沉沉叹息,“拜托你了,拉罗警官。”
拉罗拿到名单,看到名字,非常惊讶的咦了声。
原因无他,而是上面的名字实在令他想不通。
事不宜迟,他现在就去查这几个人。
不过他刚踏出警察厅,在愤怒的人民后面,看到了那名单之一的人。
他低声呢喃,“会是她吗?”
艾洛蒂没有在画房见到莫里安,就问弗雷特伍德管家,“他去了哪里?”
管家说:“他好像拿着颜料箱子就出去了,说是,要出去找一找灵感。具体去了什么地方,他没有明说,不过应该离这里不远。”
“已经深夜了,他会去哪里?”艾洛蒂捡起地上废弃的画纸,看到没有成型的建筑。
那是警察厅。她问管家,“今晚出了什么事吗?”
管家也是从店铺跑腿的口中知道的,“警察厅那里围了很多人,他们说警察包庇凶手,现在好像双方正在对峙。”这样的事在巴黎并不稀奇,过几天就好了。他本意是不希望夫人和这种事扯上关系。
艾洛蒂一听到,就往外走,“桑娜,走。”
桑娜比管家更清楚夫人的性子,乖乖的跟上。
自从艾洛蒂出门的次数多起来,马车就是时常准备着。
不用其他人开口,车夫就已经请夫人上了马车,在昏暗的路灯下前去。
弗雷特伍德挺拔的身躯弯了些,“唉……”
看到艾洛蒂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活力,他该欣慰,可那个莫里安,不仅点燃了艾洛蒂的沉寂之火,还给艾洛蒂带来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不知是好,还是坏。
小路挤满了人,马车便停在了外围。
整个现场压抑不安,躁动不已。车夫看那些人眼露绿光,强壮的男人和女人坐的坐,躺的躺,地上散着刀和棍,心生怯意。
他挡着他人的视线,靠在后面,不让桑娜打开门,咽了咽口水说:“夫人,您最好不要下车。”
他这么说,反而激起了艾洛蒂的好奇,“打开,我要看看。”
她没说下车,车夫也只好移开,给车内的人看的清楚。
艾洛蒂在找莫里安。
可视线狭窄,她只能看到那些半躺在地的人们,和车夫的感觉不同,她没有多少害怕的感觉。
在她眼里,这些人来到这里,只是想求个公平。
她走出了马车。
她穿着一身素白裙子,头发用莹白的珍珠簪子盘起来,明显的混血脸庞站在那里,就足以引起他人的注意。
她幽暗的眼睛从他们身上掠过,往远处看去。她找到了她想见到的人。
她一开始走,离得最近的人就站起来,警惕的看她。
“这是个贵族夫人?” “她是谁?这个时候来这里,她不会和里面那个有关吧?”……
他们没有掩饰声音,就像是故意让她听到似的。
艾洛蒂没有理会。她一心要往那边走。
桑娜顶着压力就要护住她,她朝桑娜摇了摇头,让桑娜和车夫待在一起,不要走动。
这怎么可以?桑娜怎么能让艾洛蒂在这里独自一人。
可艾洛蒂一冷下脸,她就噤若寒蝉,没敢动弹,坐会马车里。
艾洛蒂这么旁若无人的坦然往前走,别人还真一时拿不准她是什么情况,也就没有轻举妄动。
莫里安见到她那刻,心思就不再画布上了,他带着帽子遮住自己阴沉的脸,他穿的和周围没什么两样,他从重重的人群中,用了些力把艾洛蒂扯到自己身边。
见那贵妇真是来寻人的,周围蓦地静了。
莫里安没有松开艾洛蒂的手,也没有和她说话,另一只手拿着炭笔在画上画。
“生气了啊?”艾洛蒂面带笑意,明知故问的问,“你在担心我吗?”
她没得到莫里安的回应,眼珠一转,被握紧的手指头在他手心绕了下,感到对方握的更紧,已经到了疼痛的地步,她不仅没有呼痛,她还反握回去,用力的程度让莫里安抬头。
“你来做什么?”
艾洛蒂笑容不变,但唇色有些泛白,她的力气比不上莫里安,她忍不住想挣开,“很明显了吧,我来找你。要知道没有你的夜晚,我孤枕难眠。”尾音发颤。她没能挣开。
莫里安知道她的花言巧语,可他还是心软了,松开了手,扶正画板,说:“随你。”
艾洛蒂揉了揉自己的手,看起他的画,在她没来之前,他已经画了个大概。
在她意识到他在画什么时,有些失语。
莫里安在画他们对立的场面。
莫特马尔舅舅没有亲临,但他派了自己的直系下属带兵过来。紧接着住在附近的流浪汉,工厂工人,少量工匠夫妻都围了上来。
莫里安将三方的表情刻画出来,惟妙惟肖。
他并不是在记录。艾洛蒂想,他像是胸有成竹,亲自导了一场戏,而在**的时刻静止时间。
他要留下那最激昂的情绪。
那情绪太过强烈,以至让她失语。
她问:“为什么要画?”
“想画便画了。”
艾洛蒂不满这个答案,“不。你在嘲笑这一切。”
画,是有感情的。
通过笔触,色彩的运用,对空间的利用,以及视角的不同,能感受到作画者的心情。这也是作画者的天赋。
对艺术的领悟不够,都很难欣赏到那情绪高涨瞬间的美丽。
可艾洛蒂看到了,仅仅通过莫里安的素描画。而莫里安之后还会重新起笔,作画上色。
真奇怪。莫里安想,他的心脏跳的太快了。
艾洛蒂和莫里安都没注意到警察厅走出来的人。
这个人正朝着他们走来。
*
艾洛蒂坐在了审讯室里,面前是拉罗和一个不知名的小警察。
哈维尔的名单上出现了她的名字,而她也正巧出现在拉罗的视线内,这让她成了名单上被审讯的第一人。
“对于伊莎多拉,哈维拉的死,我表示可惜,可拉罗警官,她们死亡的时间要比埃尔顿伯爵还要早一个多月,众所周知,那个时间里,我一直都没有出过门。”
她半是嘲讽,半是疑惑,“哈维尔不明白,警官你还不明白吗?要知道你可是一直没有放弃调查我,我的杀夫嫌疑还在你心里没有褪去。”
“你这样会让我不得不怀疑的专业。”她很是烦恼,“这里也并非只有你一个警官,拉罗,你最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拉罗听出她言语下的不善,他是怀疑不假,但若是真惹了一个伯爵夫人,他日后就别想好过,他比谁都很清楚。
想到这,他迅速切换表情,非常诚恳的说:“原谅我的冒犯,实在是这件事牵扯的人很复杂,让我不得不谨慎对待。”
说到这,他露出一丝纠结。
艾洛蒂让他有话直说。
拉罗下定决心似的,沉声道,“那我就直说了,埃尔顿伯爵也在名单上。”
一个死人。
艾洛蒂眼睛睁大,“为什么?”
“这也是我想问夫人的问题,介于他死之前一直都是你陪伴在身边,他那段时间有什么异常?”
艾洛蒂反问,“他已经生病了,能有什么异常?”
她现在能配合的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她心虚,也不是因为拉罗口中说的名单,而是她体谅他们破案的不易。
她的反应也在拉罗的意料之中,再这样问下去也不会问出什么,他不能无缘由的扣押伯爵夫人,就只好结束了问询。
艾洛蒂走出审讯室,看到隔壁的房间也走出一个人,他们对视一眼,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和身后的警察低声说了句什么,就朝着她这边走来。
“艾洛蒂夫人,晚上好,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你是……”
“我们曾在伯爵葬礼前见过一面的,我叫菲力克斯。”
不用他提醒,艾洛蒂并没有忘记他,那一天葬礼上的人她都没有忘记。
她恍然道,“是菲力克斯啊,你好,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这实在不适合聊天的场合。”
菲力克斯看了眼她身后的拉罗,赞成道,“说的对,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们一起走出去,而菲力克斯的出现,眼尖的人们立马从方才稀稀拉拉的状态整合起来。
菲力克斯就是莫特马尔舅舅将军的部下,他来此除了转达将军的意思,也是得了国王的口令前来对警察厅施压。
他的行动很隐蔽,但不知怎么就泄露了风声,闹成现在这幅模样。
他身边出现了告密者,可他不能现在自查,要先完成将军交代的任务,若是没能办成,就要扣上办事不力的帽子。
菲力克斯要**这些闹事的。他刚要举手示意他们行动,艾洛蒂连忙压住他的胳膊,“之前我看过关于博韦将军的报道,上面写的是对博韦将军不顾反对质疑,执意推进扩张计划一事。我说的没错吧。”
菲力克斯点点头。
艾洛蒂冷静的说:“埃尔顿伯爵生前一直是赞成扩张的,他说英国一直在伺机攻占,唯有抢占先机。我当然也一样。可现在的舆论并没有站在将军这边,为什么?因为这样的事总在发生,人们厌烦了会带来灾难的战争。”
“你想说什么?”
“让他们离开很简单。无需动用你的士兵。”
菲力克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认为夫人到底是一个女人,一个女流之辈,见不得血腥。他没把她当回事。
艾洛蒂却并没有气馁,“菲力克斯,你为何不让我试试呢,如果行不通,那你大可继续你要做的事。”
菲力克斯光看着艾洛蒂夫人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艾洛蒂已经走在了他前面,他有些懊恼,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她是魔鬼吧。
莫里安一直在原地,他还在画着,他那么平静,哪怕艾洛蒂被审讯,似乎没什么能打破他坚硬的心。
艾洛蒂隔着人群遥望他,没得到他的回望。
艾洛蒂知道他在等什么,可她偏偏不会让他看到的。
她找到一个制高点,站在上面,她无比张扬的站在他们面前。
“亲爱的朋友们,你们或许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你们之中,我的名字对你们来说,是陌生的,不过没关系,这并不影响我们将会建立一段深厚的友情。我们今晚在此相遇,是我受到了上帝的指引,前来将真相说出来。”
“神言:不可杀人;不可□□;不可偷盗;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不可贪恋别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别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出埃及记 12:13—17】”
“朋友们,你们被人欺骗,齐聚在此,如若再进一步,会酿成大错。”
她有一张见之不忘的脸,那纤细的身体发出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她以自己是埃尔顿伯爵的夫人向他们宣布,她会让他们不再流离失所,今晚的损失她会全部补偿,只为他们能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不是没有贵族宽恕他们,只是之后呢,一切又归于原点。
他们在等待的过程中已经接近死亡。他们已经不再奢求施舍,唯有抗争!
可艾洛蒂还在赌,她赌他们会怯弱。
埃尔顿伯爵的财富之多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艾洛蒂既然敢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说承担,她就没给自己留后路,她绝不能反悔。
事实上,金银最能动人心。
他们动摇了。
说到底死者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只想活下去。
其中一个代表众人的男人站出来,他要和艾洛蒂谈一谈接下来的事。
艾洛蒂给了他一个地点,让他明天就来这里找她。
这不可能吧。菲力克斯将一切收于眼底,心里止不住的惊讶。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这个以花瓶出名的艾洛蒂夫人止住了一场暴动。
艾洛蒂凝视着那个画家,对他挑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