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时,他终于合了一会儿眼。
日子还是要过。
顶楼的花照常开,云姨的汤照常煲,文馨照样过得无忧无虑。
阮医生来的次数多了,文馨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
那种好感很纯粹,像学生对博学又谦和的师长的仰慕。他会耐心回答她所有天真的问题,从香港的茶餐厅到人体的构造,从不敷衍。他身上有种阮宝睿没有的松弛感,让人安心,像山间午后照进来的阳光,温煦、包容,没有任何攻击性。她喜欢阮医生,是那种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喜欢。他像一尊温润的玉,总带着笑,看透一切却从不点破,在你需要时递来恰到好处的温暖。
得知他曾有过一段短暂婚姻时,文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这么好,这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怎么会舍得离开他?她无法理解。她甚至有些为他抱不平——这样好的阮医生,他前妻舍得放手是不是傻的?
这疑惑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终于在一次和阮宝睿的独处时,她没忍住问出了口。
“阮生,”她一边帮他整理书架,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哥……阮医生他那么好,为什么之前会离婚啊?”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阮宝睿正背对着她查看一份报表,闻言,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文件,金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惯常的平静或温和,而是一种深沉的、她读不懂的审视。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她被他看得有些慌,但好奇心占了上风,小声嘟囔:“就是觉得奇怪啊……阮医生人那么好……”
“人好?”他打断她,嘴角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所以呢?”
她被他接连的反问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辩解:“所以……所以觉得可惜嘛……”
“可惜?”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他低下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过来。他脸上那点难得的柔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阴沉的警惕和怒意。他的声音又冷又硬,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你问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怎么,”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掺进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尖锐的嘲讽,“调查得这么细,真想当我大嫂?”
“轰”地一声,她的血液全冲到了头顶。羞愤、委屈,还有一种被严重误解的愤怒,瞬间炸开。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她气得眼圈发红,声音拔高,“不想回答就不答好了!这么凶做什么?!阮医生就是好,阮医生就是比你好说话!比你温柔!人家起码不会动不动就甩脸子!你……你……就是一神经病!”
她真被他话里的讽刺和敌意伤到了。声音气得发颤,想也没想就把手里刚拿起的书朝他身上一扔,转身就跑出了书房。最后那几句话几乎是不经大脑吼出来的。吼完她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在比较,是在用他哥哥的好,来指责他的“不好”。
她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气。心跳得很快,眼眶发酸,但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明白,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她?那样说话?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晚,顶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温冷战。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战。以往她耍小性子,他总会来哄,或者过一会儿就端着水果、拿着她爱吃的东西过来敲门。但这次没有。
晚餐时,他们坐在一张桌上,两人愣是一言不发。云姨炒的菜还是那个味道,可文馨嚼在嘴里,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他坐在对面,低头吃饭,没有看她一眼。她偷瞄了他好几次,他的脸绷着,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忍耐什么。她心想:你凶我,你还有理了?于是也不看他了,低头扒饭,扒得飞快,吃完就起身回了房间。
顶楼一向温暖的空气,凝固成了冰。
云姨来收碗筷的时候,看了看阮宝睿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又看了看文馨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文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她觉得自己没错。她只是问了一句“你哥为什么离婚”,这是很过分的问题吗?他不想回答可以说“不想说”,为什么要那样看她?为什么要说“真想当我大嫂”?她什么时候说过想当他大嫂了?她只是觉得阮医生人好,觉得他离婚可惜,这有什么问题?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心里委屈得很。她更觉得他就是不可理喻,把她一份干干净净的仰慕,说得如此不堪。
阮医生是阮医生,他是他,这明明是两个人。她喜欢阮医生,是因为阮医生温和、好说话、从来不会凶她。她喜欢阮生……她喜欢阮生什么?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画面——他教她用传真机时低沉的嗓音,他替她捂脚时掌心滚烫的温度,她穿他的衬衫被他扛回房间时他紧绷的下颌线。她的脸忽然有点烫。
不对。她不是在比较。她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只是什么。反正她不是想当他大嫂!她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她烦躁地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枕面贴着发烫的脸颊。
云姨瞧着顶楼的气氛又沉又冷,心里暗暗叹气。大小姐年纪小,闹点小性子也就罢了,怎么阮生也跟着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偏偏跟她置气。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文馨洗完澡,发梢还带着湿气。她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自然而然地抱起自己的布娃娃,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他的房间。手习惯性地搭上门把,轻轻下压,往里一推——
门纹丝不动。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用力。又拧了一下,加大了力道。
门依然紧闭,像一堵沉默的墙。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低头看向门锁。
他把她关在外面了。
她不敢置信,又拧了两下,确认是锁死的。
呆呆地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屈辱感和更深的恐慌漫上来。他不仅凶她,还不让她进门了。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冰冷的房间,重重关上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这次没有忍住,汹涌而出。不是为了阮医生,而是为了他这突如其来的冷酷和拒绝。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他就把她关在门外。
她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站在门口,她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到。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眼睛肿肿的,怕被云姨看见,用冷水敷了好久。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云姨说:“阮生一早去了工厂,说今天有客户要来。”
她“哦”了一声,坐下来吃早餐。粥是温的,虾饺也是温的,可她吃不出味道。
他确实一早去了工厂。
会议室里,客户滔滔不绝地讲着合作方案,他却盯着会议桌上的水杯发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像极了昨晚她哭红的眼尾。
他烦躁地打断客户:“抱歉,今天到此为止。”
回到办公室,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里,全是她那句“阮医生就是比你好说话”。
他知道她没错。他知道是自己混账。
可他控制不住。一想到她可能会用那种仰慕阮宝文的眼神来看别人,哪怕是亲哥哥,他也觉得……快要疯了。
一整天,她在办公室都心不在焉。文件看错了两次,被经理说了一句“专心点”。她点点头,没解释。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方向飘。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低沉,听不清内容。
她几次想敲门进去,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道歉?可她觉得自己没错。是解释?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他怎么就那样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阿丽约她去吃麻辣烫。她本来想拒绝,想了想,答应了。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云姨晚上请假了,顶楼只有她和他。他会不会又不跟她说话?她不想回去面对那种沉默。
她和阿丽在夜市吃了麻辣烫,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两双袜子,吃了一碗糖水。阿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车间新来了一个帅哥,说食堂阿姨最近打菜越来越少了,说宿舍新来的小妹半夜打呼噜吵得她睡不着。她听着,偶尔笑一下,但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回到顶楼已经快九点了。她换鞋的时候,看见他的皮鞋在鞋柜里——他已经回来了。客厅的灯亮着,可不见他人在客厅。
她回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洗了个澡,把那本没看完的书翻了几页,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到他房门前。
房门还是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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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大嫂与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