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一到,北方就下起了毛毛雨,风里带着凉意,空气潮乎乎的,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田野里正是大面积春播的关键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抢种玉米,犁沟、点籽、覆土,一垄一垄的铺过去。
小园里,梁树山也趁着雨润忙活起来。早豆角、黄瓜、小葱,载苗点种,这样初夏就能吃上新鲜菜。
另外把埋了一冬的葡萄藤从坑里挖出来,搭在架子上,再晚就被雨水泡烂了。
自打被分流待岗,老梁最初还是有股火气的,随着时间和王红英安慰,他反倒开始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闲。
昨天趁着结婚纪念日,两人去“加州牛肉面”吃了一碗面,算是简单庆祝——这是鹤城最高级的西餐厅了。
新岗位则还需要等消息。
雨丝轻轻飘着,泥土味混着青草气,脚下有地,身边有人,心里就稳当。
转暖后街上的光景,也一天天不一样了。
各单位都开始传达办理下岗了,靴子终于落地,不少人没了岗位,开始谋出路。
路上的倒骑驴——人力三轮车,一下子多了起来,火车站、百货商场门口挤成一片。
一块钱就能在城里随便跑,拉货另算,小伙子们因为抢活经常吵闹甚至打起来。
小摊位也纷纷冒了出来,煮茶叶蛋、烤肉串的、配钥匙修鞋的……小小的生意,撑起一家人的生计。
袁三哥的修理摊,也顺利的摆了起来,每天他都推着车,拉着一大堆旧电器和零件,忙完再小心翼翼地收进院里仓库。
今天是生物课踏青,天刚蒙蒙亮,全班同学便已经在向海自然保护区门口集合。
不多时,大家便踏入了这片绿意盎然的天地,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空气里浸满了草木和湖水的气息。
这里是丹顶鹤栖息地,它们刚从南方迁徙归来,一身洁白如雪的羽毛,头顶一点朱红,煞是美丽。
有的单腿伫立在浅水中,脖颈弯曲,姿态婀娜;有的舒展羽翅在空中盘旋,一声长鸣悠远清幽,美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生物老师在一旁轻声讲解:鹤城紧邻洮河,水草丰茂,是丹顶鹤重要的栖息繁衍之地,久而久之,鹤城因此得名。
传说一只仙鹤陷入沼泽,女孩奋不顾身相救,最后鹤得救了,女孩却不幸遇难。仙鹤用喙啄破自己的头顶,以鲜血祭奠恩人,从此丹顶鹤的头顶便有了这一抹鲜红。
老师说起了那个民间广为流传的传说,大家一时都沉默了,被这动人而又悲壮的故事所感动。
实践结束时时间尚早,大家于是骑行返校,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延绵,路上汽车很少,只有车铃和少年们的欢声笑语,在春风里跳动。
孙果特意拉着蓝雪,落在队伍后面,有意避开前面的梁晓亮,两人慢慢悠悠地骑着车,低声说说话。
忽然“咔哒”一声,孙果的自行车链条掉了。她急忙停下来,蹲下身去尝试安回去,可摆弄了半天都没有弄好,蓝雪也不会,不免有些着急。
就在这时,一个叫于佳博的男同学热心折了回来,蹲下身熟练地摆弄起链条,半点不在意指尖会沾到油污。
孙果连忙起身让开位置,轻松说了句“谢谢”。蓝雪也松了一口气,跟着连声道谢。
于佳博平时座位就在他俩身后,多少有些熟悉的,这会他被谢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着摆手。
前面的梁晓亮下意识回头望去,一只脚支着地上,整个人停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孙果站在原地猫腰看着,身边正蹲着帮她修车的于佳,两人距离很近。
他脚步顿了又顿,终究没有上前——他只能看着,心里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张威力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望向远处一幕,撞了撞他的胳膊:
“咋了?不乐意了?”
“用你管。”梁晓亮闷声回道,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
“你俩不是分了吗?”
一句话像块石头砸在梁晓亮心头,他一时竟无言以对,是啊,自己哪来的资格不乐意。
心里像憋着一团无名火,却又只能硬生生的压下去,只能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学习上,冲淡这份不清不楚的酸涩。
更加上,他的新同桌赵雷,本就是个内向沉默的性格,平日里就是埋头学习,只有偶尔遇到不懂的才会和梁晓亮交流几句。
梁晓亮受其影响,精力更加集中了,性子渐渐变得沉稳内敛许多,多了几分沉下心的韧劲。
这些孙果都看在眼里,心下很是欣慰,暗自也跟着加油努力,可心底又隐隐有些怅然若失,像是正在失去什么。
日子一晃,就到了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再次通过大考验证学习效果,梁晓亮攥紧拳头暗下决心,誓要考出个好成绩。
考场还是一号教室,连续三天。与以往不同的,每科考完,梁晓亮不再停留对题,起身就走,间歇都在查缺补漏、加深熟悉知识点。
赵雷和蓝雪见状也自然就撤了,搞得李天很是难受,没人陪他核对答案、讨论错题了,他只能无奈的找外班同学交流去了。
不同于期末联考统一出分,期中考试成绩是陆陆续续出来的,还是熟悉的场景——各科老师判完卷子,当堂就发。
课间的教室常常一片哀嚎,哀叹难以接受的低分、懊恼错过的正确答案,担忧回家被爹妈双打,几家欢喜,更多家愁。
高分段的几个人却有点平静,从第一科成绩公布,就没了悬念,除了英语,梁晓亮各科全是班级第一。
唯一悬念只剩年级排名,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赵雷,看着他满分的数学卷子,也忍不住暗自佩服。
孙果暗自欣喜,果然学霸的潜力是要靠激发的,她竟莫名生出几分养成的感觉,比自己成绩提高还欢喜。
最终梁晓亮年级排名第六,班主任看着成绩单,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看来几番调整终于见到效果了。
放学,张威力耷拉着脑袋,整个人挂在梁晓亮的肩膀上,像被抽走了魂,拖着步子走。
梁晓亮被他压得上不来气,“你咋了?考砸了,怕你爸揍你?”
“成绩还行,我最近也在学了。”
“那你半死不活的干啥?”
张威力忽然像活了过来,趴在他耳边小声地说:
“我这不考的挺好嘛,一激动,就去和蓝雪表白了。”
梁晓亮猛地瞪大眼睛:“你可真虎啊!”
张威力瞬间又蔫了,“她拒绝了,可干脆了……我心死了啊。”
“活该,人家现在一门心思学习,哪有空处对象。”
“那我也不能等啊,”张威力叹了一口气,“总不能等毕业吧,都不知道人去哪了。”
梁晓亮心里一动,原本压下去的心思,又悄悄活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