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814年。
法国那时可不太妙。
好吧,这么说可能太轻描淡写了。法国当时简直糟透了。
拿破仑还在打,但已经打不赢了。街上到处是穿军装的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我知道我明天可能就要死了”的表情,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吕西安说这叫“帝国末期的体面”,我说这叫“死鸭子嘴硬”。
他没反驳,只是望着我微微笑了一下。
吕西安本不该来的。我在伦敦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只需要在波特兰街的客厅里喝喝茶,等我回去就行。
但他偏不,他说:“你一个人去庄园拿东西,我不放心。”
我说我又不是去打仗。他说:“你比打仗还让人操心。”
我真是拿他没办法。
我们从伦敦坐船到加莱,再从加莱一路往南。马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旁边一个大婶把她的鸡笼放在我们脚边,那只鸡一路上都在用看仇人的眼神盯着我。
吕西安对此解释说:“它很可能是你那位英国朋友放走的鸡,也许它只是看着你想起了它的前主人。”
我说:“它的前主人大概还在学习如何调酒。”
我们绕过巴黎,直奔香槟。母亲信里写过,蒙科尔内城堡已经空了十几年,只有一个老佃农偶尔去看一看。
城堡比我想象的更为破败。石墙上爬满枯藤,庭院里长满野草,东塔楼的窗户被风吹破了,黑洞洞的窗框如同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忽然不想进去了。
吕西安问:“怎么了?”
我回答说:“人走了以后,房子也就跟着死去了,我不想进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屋子里。”
吕西安只是替我把被风吹歪的帽子带好,他什么也没说。
我们一起进入了城堡。
我在书房里找到了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几幅旧画、一本看不清字迹的日记,和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一看,署名全是“阿尔诺”与“埃洛伊丝”。
原来这是我父亲与母亲年轻时往来的书信。
我还去了东塔楼,母亲曾经告诉我,那里有一间密室。
壁炉后面的墙板上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缝,我没找到打开的方法,但并未强行去砸。
也许有些东西应该永远被留在墙后面。
我把这些细小玩意儿一股脑全塞进带来的箱子里,又去隔壁收了几件母亲落下的银器。
做完这些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没有点灯,就这样靠着墙坐下来。
吕西安在我旁边跟着坐了下来。
月光从漏了洞的窗户里洒将下来,如同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于是我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幅画。
窗外有风穿过走廊,把旧宅里那些散落的纸页吹得沙沙作响。
我们沉默了一会,享受这难得的静谧。
然后吕西安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舅舅。”
“你似乎总在想他。”
我想了想,“其实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和他相处过,没几年他便去世了,我以前也很少想起他。但是,当我见的多了,我就突然意识到他的重要。他以前模糊的形象也在我脑中渐渐明晰起来,然后我就愈加明白——他好像一辈子都在想别人,很少想起自己,于是我便不能不想起他了。”
我母亲总说,斯人已逝,而往事不能往矣。
譬如生者所见,皆为斯人之影。
吕西安并没有立即接话。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丫的影投在墙上,清癯而又姗姗 。
他说,“人一辈子,似乎总逃不过一个‘等’字,有时走路时希望快些,却又显得太过匆匆。你觉得——我们这样等着,能等来些什么吗?”
我看着那片月光,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有钟声传来,一声接一声。
风停了,纸页的沙沙声也停了,整座宅子顿时安静极了。
我说:“我在信里和你讲过,我等过一个姑娘,等了她三天。”
吕西安抬起头,望着我。
“她并不知道我等她,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然而仅仅是等,便已经是一件足够美好的事情了。其实我知道不该等,也料想她并不会来,纵使等来,也不会发生些什么。但我等,只是因为我想等。”
吕西安笑了,轻轻一笑,然后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像一个大人抚着小孩,“你确实明白了许多。所以,夏尔,我愿意跟你来 ,仅仅是因为我想来,不要有负担。”
我没能想到他会借由这个向我解释,一时间无话可说,只是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片月光。
“但当被等的人知道后,会哀怨的为此叹息、伤心和难过。”我最终说。
吕西安偏过头看着我,月光在他眼底流动,像一条很浅很浅的河。
“可是旅途中总要等与被等,若是连个想等的人也没有,那未免也太过可怜。”
我沉默。
窗外有风重新吹起来,杏树的枯枝在风里微微晃动,那片月光也跟着一晃一晃。
我转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也许我正在等。”我说。
又是无言了许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似乎听见他很轻的说——我陪你等。
天还没亮透我们就出门了。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匆匆走过,眼神凌厉。
远处有钟声在响,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们拐进一条窄巷,正准备往城门方向走去。
然后我目光一歪,看见了一个老人。
他坐在墙根下,缩成一团,头发乱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刀刻一般,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黑布裹着,紧紧搂在胸前。
他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本想继续走,然而目光却不小心和那老人碰上了。
老人突然站起,颤颤巍巍的朝我走过来。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好似砂纸,“你……”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吕西安挡在我身前。老人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只撑起半个身子就又跌了回去,怀里的包裹差点滑脱,他急忙用手臂箍紧,护在怀里。
“你要……干什么?”我问。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一句完整的话,然后他把那个黑布包裹往前递了递。
“伦敦。”他说,“带去……伦敦。”
我一愣,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急切:“带去伦敦,给他,给……那个……”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目光没有偏移。浑浊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
他好像把我认成了别人,又好像清楚地知道我是谁。
我弯下腰,接过了那个包裹。
布很旧,边角磨出了毛。揭开一角,里面是一块涂满了油彩的老旧木板。
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一幅似曾相识的画。
黑夜寂静,虬木无声,独月高悬。一股浓烈的忧愁猛的挣脱出表象的温柔,深深喘息。
我心里一惊,恍惚的抬头,然而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是他吗?
也许他还在某个角落注视着我们。
吕西安突然用手往画上一指,“这里有一个签名——彼得——范——德——维尔德。”
“下面有画的名字——月夜。”
吕西安慢慢的念着,然后和我吃惊的对视。
是了。
这是那幅画,而又不是那幅画。
不是我曾见过的那幅画。
是他曾短暂而长久的等过的那幅画。
画没有画完,或者说,画完了,却没有人告诉过他。
我把黑布重新裹好,把那幅画抱在怀里。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却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加莱。
码头上挤满了想渡海去英国的人。有钱的、没钱的、穿大衣的、裹破布的。哭声、叫喊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
渡轮在傍晚启航,我站在船舷边,怀里抱着那幅画。
吕西安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海面是灰蓝色的,和几年前一样。我想起母亲讲过的事——舅舅每年冬天都会来加莱,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我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来得及把它送给那个该送的人。
现在送到了,而那个人,却早已不在了。
但他并不知道。
其实也许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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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以后,也许会有一个画馆,那里也许会挂着一幅画。
画里有月亮,有灯火,有村庄,还有一棵像火焰一样燃烧的树。
画里没有他,也没有他。
画里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柔的、永不消散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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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_章:《树根》(Tree Roots)18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