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刚来第一天，要给大家留下一个好印象。
“欸？早呀。”
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孩朝裴沅芷打招呼。
“是我呀！许行啊！”
裴沅芷这才从眉眼里看出是许行。
“怎么样？我今天是不是焕然一新？”
她展示般在裴沅芷面前转了个圈。
“许行，大早上跟谁聊这么开心呢？”
背后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裴沅芷回头看。
“老师。”
“嗯？小芷？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许行好奇地凑过来，探究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
“秦老师是我大学老师。”
裴沅芷向许行解释道。
秦韵禾不可置否。
“原来你就是主任经常提起的得意门生啊！”
许行有些震惊，可见秦韵禾平常没少在众人面前夸赞裴沅芷。
“我是刚调过来的，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老师。”
没有过多寒暄，秦韵禾看了一眼电子钟，就和两人道别。
“你真的一个人发表过一篇SCI吗？”
裴沅芷学着许行摆出思考状。
“嗯……应该是真的。”
“？？！”
许行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上班第一天，裴沅芷就感受到了工作环境的不同。
她想或许是两个城市的风土人情不同的原因吧，同事们都格外的热情，但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小芷，今天食堂有硬菜，快走！”
“走走走，美食的花语是手慢无啊。”
这是之前没感受过的温暖，在皖城时，大家之间总是充斥着似有若无的火药味。
所有人被利益裹挟，被迫带上冰冷的面具。
“小芷，你们那边会下雪吗？好羡慕啊，我也想看雪景。”
就是裴沅芷想不通为什么大家对雪景这么执着。
“第一天，和同事相处得怎么样？”
黎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里还有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
“大家都挺好的，工作量也不算大。”
黎近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后人声被风雪声所取代。
“你在应酬吗？”
裴沅芷拿出下班后顺手带回来的晚饭。
黎近轻轻的嗯了一声。
裴沅芷还在思考是否要把昨晚那件事告诉她时，她先一步开了口。
“我当初交换的学校就在附近。”
裴沅芷摸不清黎近现在对那个人的感情，也不好开口，只能停下动作，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们那会儿一有空就在街头到处走，那段时间，我很开心。”
她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怀念。
“你明明很想她”这几个字裴沅芷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承认，当时就是一气之下做出的选择，我……我不该这么冲动的……”
轻轻的叹息穿过大半个地球，微波炉叮声打断了黎近的回忆。
“算了，已经过去了，你先吃饭吧，我也要继续工作了。”
“好，照顾好自己。”
电话刚挂断，门口就传来急切的敲门声，裴沅芷通过可视门铃看见一个狼狈的女人。
她搓着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在裴沅芷犹豫时，画面里冲出一个男人，一把扯过女人的头发，嘴里还不停地咒骂。
门铃中出现的画面，让裴沅芷止不住的颤栗，溺毙感紧紧扼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快速做了几个深呼吸，她强压着不安，拨打了电话。
“你好，A栋501有人故意伤人。”
下一秒她就冲了出去，眼疾手快，一把扭下男人的手，女人立刻躲到裴沅芷身后，死死拽住裴沅芷的衣服。
裴沅芷感受到她的害怕，不过衣服带来的抖动，让她有点分不清究竟是谁带来的。
“你**谁啊！我管教我老婆跟你**有个毛关系！”
看裴沅芷毫无惧意，也没有丝毫想要放开男也的意思，男也急得跳脚，指着裴沅芷背后的女人疯狂辱骂。
“闭嘴。”
裴沅芷听得耳朵嗡嗡，厉声制止。
“你也是个***，你最好别放开，不然我第一个先打死你！”
随后目露凶光盯着瑟瑟发抖的女人。
“还有你。”
“随你。”
男人愣住了，男也没想到裴沅芷不仅力气大，还一点也不怕自己的威胁。
物业来的速度很快，连同警察也一起到了现场。
“你好，刚刚接到住户报案。”
裴沅芷毫不客气地将男人拖到警察面前。
“我报的案，这是嫌疑人，如果需要证据，我可以提供监控记录。”
警察看了眼门上的监控，点了点头。
一旁的男警却还在嬉皮笑脸地打哈哈。
“万一只是小两口闹着玩的呢？”
女人听到这话抖得更厉害了。
和裴沅芷搭话的警察听到这句话，毫不犹豫拿起对讲机，眼神冰冷盯着男也。
“指挥中心，季澜报告，现场处置中发现我单位见习警员吴羽，发表不当言论……”
“季队！”
吴羽急忙打断季澜，生怕自己当场被革职。
季澜的拇指缓缓离开按键，她根本就没开，指示灯都没亮过。
“逗你玩。”
男警被吓得魂都丢了一半，不敢再说话。
旁边的林茜嗤笑了一声，旋即恢复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位男士，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男人还想反抗，裴沅芷悄悄加重了力度。
“麻烦警察同志了。”
一旁的物业工作人员贴心的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女人身上，摩挲着她的肩膀，试图用这样的动作安慰她。
“嘶——”
工作人员惊恐地松开手，不停地和她道歉。
“二位女士，也麻烦你们配合我们去一趟警局做笔录。”
裴沅芷转转手腕，轻声询问女人是否同意。
“我愿意！我愿意！”
程鸢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谁而心跳加速，她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森林深处的一片湖泊。
只一眼，她就扑通一声坠入湖水。
“裴沅芷……”
她看着两人的聊天界面，不停闪动的光标就像她的心跳。
对话框里的话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还是放弃。
“胆小鬼。”
她把手机扔到一旁，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做完笔录后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拿着这个，立刻去医院验伤。”
季澜在二人离开前，递给杨跃一张盖着章的纸。
裴沅芷听都没听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面条肯定不好吃了。”
杨跃见状，急忙跟了上去，裴沅芷转头问在她身后只一步距离的人。
“你饿吗？”
女人怯生生地瞟了她一眼。
“有一点。”
裴沅芷没有说话，女人抬起头，主动和她对视。
“我叫杨跃，谢谢你。”
裴沅芷停在原地看着她，眼里毫无波澜。
“我知道，跟上吧。”
杨跃不懂为什么她会这么冷静，就像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会觉得我可怜吗？”
杨跃小跑到她身边。
“不会。”
“那你会认为我被……”
裴沅芷打断她接下来的话。
“家暴不是一件应该忍耐的事，你也没有错。”
红灯亮了。
裴沅芷停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之前是否经历过同样的事，但你今天很勇敢。”
“你迈出第一步，就会继续前进，你也应该前进。”
这些话不仅是对杨跃说的，也是对自己。
藏在记忆深处的创伤又一帧桢的闪回，胸口像被石头压地喘不上气。
裴沅芷揣在兜里的手紧紧地握住钥匙，试图让自己保持平静。
杨跃似懂非懂。
“我爸嗜赌成性，每次输了就回家找我妈要钱，没有就会被打，后来她死了，因为癌症，没钱治。”
她默了一阵，直到绿灯亮起，才继续下去。
“我没什么文化，早早就辍学出来打工了，我不是没想过逃，可是……”
她的眼框一下就红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一直被男也监视，我以为来了大城市，男也想要找到我就难了。男也卖了我两次，这是第二个。”
杨跃擦干脸上的泪痕。
“你说得对，我应该继续前进，我不是有错的那个。”
裴沅芷盯着杨跃的脸，几乎看不出她原来的样子。
“走吧，吃饱了带你去急诊，让医生先给你处理伤口并做好详细记录。”
“季警官也去吗？”
“当然。”
杨跃摆摆手，“那就不麻烦她了，有你在就好。”
程鸢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和裴沅芷再次相遇。
“裴小姐？”
裴沅芷咬断面条抬头看。
“好巧，是我，程鸢。”
裴沅芷懵懵的表情让程鸢以为她不记得自己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我记得你，好心人。”
杨跃缓慢地转头，含糊不清地问裴沅芷。
“你朋友吗？”
不等二人回答，杨跃已经自动挪了位置，邀请程鸢一起。
"可以吗？"
其实裴沅芷并不是那么在意，但她这么有礼貌的问了。
“没关系，坐吧。”
程鸢注意到杨跃脸上的伤了，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杨跃眼眶周围一圈紫，肿的看不清眼睛。
程鸢又看看裴沅芷，她看起来就不像会替当事人解释的人。
“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走了。”
裴沅芷放下筷子，碗里只剩下汤。
“快了快了。”
杨跃倒是把汤喝了个干净。
“我们有事，先走了。”
“等等。”
程鸢追出门口，拦住二人。
“你们要去医院吗？”
杨跃有些震惊，程鸢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脸上的伤很明显。”
“我送你们去吧。”
“不用不用，这样太麻烦你了。”
杨跃慌乱地摆摆手，裴沅芷拉着她站到一旁。
“那就麻烦你了。”
趁着程鸢去开车的功夫，杨跃凑到裴沅芷跟前。
“你朋友人怪好的，但是你们不熟吗？”
裴沅芷倒是不避讳，直言两人只见过一面，今天是第二面。
“那你们还挺有缘分的呢。”
裴沅芷不信这些，但也没有反驳。
杨跃见她没有反应，又继续自顾自说，就是不知道是说谁，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就像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一直忍下去，延续我妈的人生。但现在不一样了，是你救了我，这也是缘分。”
“顺手而已。”
杨跃不太喜欢裴沅芷这样看起来淡淡的样子。
“虽然我们也才认识没几个小时，但是我还是想说，你很装。”
裴沅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算得上震惊的表情，把杨跃逗得想笑却不能笑。
“哈……嘶，你终于有点活人的样子了。”
裴沅芷瞪了她一眼，不再和她说话，程鸢也刚好到了。
裴沅芷自然地打开后座，杨跃却绕到副驾。
“我晕车，我坐前面。”
程鸢透过视镜，悄悄瞟了一眼裴沅芷。
车窗外的光静静贴着她的脸颊，垂下的睫毛挡住了眼睛。
程鸢觉得她的身上像被附上了一层薄霜，只可远观。
杨跃察觉到程鸢的目光正透过镜子看着后座的人，但她没当回事，只认为是程鸢作为朋友担心裴沅芷。
导航语音在安静的车内响起，三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过世让她对医院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一整个流程下来，杨跃一直抑制着呕吐感，颜色越来越难看，裴沅芷觉得她是应激了，趁着等待的空档领着她出去透气。
程鸢也跟了上去。
但这种恶心的感觉怎么也无法消散，反而越来越严重。
她好像又在空气里闻到了妈妈尸体的味道。
“喝口水吧。”
旁边递来一瓶水，杨跃低着头接过，却迟迟没有打开。
“裴小姐。”
程鸢也给裴沅芷递去一瓶。
“谢谢，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不用这么生疏。”
裴沅芷坦然接过，程鸢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接下来还会有很多流程，你朋友……”
“她叫杨跃。”
“跳跃的跃，妈妈希望我能跳出那里。”
这是杨跃这两个多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
夜渐深，风也开始变凉，杨跃终于感受到晚风的提醒，发干的嘴巴和喉咙也终于得到了滋润。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程鸢给杨跃递去一张名片。
杨跃看着上面的字，南城报社副主编，程鸢。
“你好厉害。”
“你也是。”
杨跃的视线从名片移到程鸢的眼睛。
“明明很讨厌医院，却还是坚持走完了所有流程，不是很厉害吗？”
杨跃震惊于她的洞察力，她和裴沅芷都因为这句话看向她，程鸢的笑容更甚。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裴沅芷迎上程鸢的视线，目光略带探究。
“你说得对，她确实很勇敢，很厉害。”
杨跃收回视线，将自己抱成一团。
好冷，她想。
今天似乎被妈妈所保佑着，杨跃感到肩上突然一沉，温暖将她拥入其中。
“报告还要过一会儿，你们先进来吧，夜里风大。”
裴沅芷没有理会，抬头看着天空。
程鸢看着她的侧脸，明明已经是夏末，却感觉闻到了春天的玉兰香。
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程鸢想。
今夜的月亮会被乌云遮住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