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等你到九点

此刻的沈述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不甘心?愤怒?还是失落?

嘴巴总比大脑先行动,还没理清自己的思绪,话就出口了。

“您在会议上提到,改造类项目的难点在于判断。那您在判断的时候,是更依赖经验,还是当下的直觉?”

“经验为主,直觉做参考。”

“那您认为什么该留?”

“有结构价值的、有历史印记的。”

“那人呢?”

抬起眼,沈述直直看向成知舟,毫不退让。

项目经理问设计师对人的考量,这是改造类项目里的常见话题。但成知舟听出了下面隐藏的含义:

当第一印象出现矛盾的时候,你会怎么选?我该怎么选?

周围大约安静了一秒,是成知舟率先挪开了视线。

“人的因素当然要考虑,使用者的需求、动线的合理性,都在前期调研范围里。”

“我指的是具体的人,成老师跟人合作的时候,是凭经验判断对方靠不靠谱,还是凭第一印象?”

“第一印象很重要,但有时候也会出错。”

“那出错了您会怎么办?换人吗?”

说到这里,沈述的声音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在过往的经验里,他永远只能得到一个答案。

“看情况,如果对方值得,就再看看。”

“那什么样的人值得?”意料之外的回答,心脏砰砰直跳,话接得更快,几乎是追着成知舟的尾音上去的,“成老师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是用数据说话,还是凭直觉?”

用数据,那你现在的冷淡就是数据分析的结果,昨晚只是数据之外的冗余。凭直觉,那你对我的直觉又是什么?

成知舟不能选前者,那是承认自己在用数据评估所有人;也不能选后者,直觉是私人的,是不能在公开场合拿出来讨论的。

成知舟,你要怎么回答我?

沉默了一瞬,成知舟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沈经理的问题很好,下次单独汇报的时候,我们可以详细讨论。”

本还想追问,郑鸿远的话就插了进来。

“你们多跟成老师学习,这机会可太难得了。”

沈述深吸一口气,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去。

“好的。那等成老师安排时间。”

结束了“业务交流”,郑鸿远的话题转了个弯儿,“成老师不在本地定居吧?”

“您可以放心,图纸完成前,我会尽可能多留在L市,方便随时进行勘测和参会,也寻找一些灵感。”

沈述暗自腹诽,人家才不是担心这个,那只是想跟你拉近关系,好好做些 “接待工作”。

吃饭、喝酒、陪你转L市那些拿得出手的景点,如果你有意,还有更多拿不到台面上讲的活动。之后再拍拍照,发发朋友圈,配文“有幸陪同杰出青年建筑师成知舟老师考察L市”。

大概郑鸿远也没想到成知舟会用工作挡了回去,只能顺着成知舟的话继续。

“成老师真是敬业,那后续我们多沟通啊。”

“好的,那我们加一下微信吧。”

递出二维码的却是成知舟旁边的助理。

扫了码,名片上写着:“舟楫建筑设计事务所”。

是工作室的对外账号。

沈述的眉头挑了起来,拇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觉得脸火辣辣地疼。

以为刚才的交锋中自己获得了胜利,还没来得及体会这份喜悦,几分钟后就被现实扇了一巴掌。

“沈经理,加好了吗?”

成知舟臂弯里挎着大衣,一副随时可以走的姿态。

“还没,正在看。”

“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

沈述按了添加,手指在屏幕上点几下,给这个号加上了备注:成老师工作室(市一院总设计师)

打完之后又挑衅地把屏幕转过去,让成知舟看见。

“好了,成老师。”

走出政府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但沈述不好。情绪不高,话更少。

郑鸿远在旁边嘀嘀咕咕,指责他刚刚的发疯行为。

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很奇怪,但后悔吗?

当然不。

见沈述爱答不理的样子,郑鸿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转头嘱咐韩东多带着成知舟在L市转转玩玩,一定要跟他处好关系。

韩东自然无不答应,连连表示郑总您放心,我一定办好,绝对要把成老师对我们的第一印象扭转过来。

假装没有听懂韩东的潜台词,他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却摸到了那张纸条。泄愤般地把它揉的更皱。

手机震动一下,新的微信消息进来了。

成老师工作室(市一院总设计师):【今晚老地方,肯赏光吗?】

盯着那行字,又盯着那个发送者的名字,沈述慢慢打出一个问号。

沈述:【?】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条消息。

甚至往上翻找聊天记录,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这就是他们加上微信后的第一条消息,没有翻找的余地。

既然要装不认识,为什么还要发消息?

在思考应该如何回答的同时,新的消息进来了。

成老师工作室(市一院总设计师):【如果不想来也没关系,我等你到九点。】

僵硬地站在酒吧门口,沈述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下午,设计院内部开会,他躲在角落,听着领导们千篇一律的发言,心不在焉地搜索成知舟的信息。

他的作品,冷酷、料峭,线条干净得像用刀切出来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柔软的弧度。

他的建筑不讨好谁,它们站在那里,沉默、傲慢。不阻止别人走进来,但也不会刻意在别人身上多投注一份视线。

他建筑的语言是拒绝。

这种拒绝让他着迷。给人一种诡异的直觉,那些笔直的线条后藏满裂痕。如果光线照进去,裂痕会被填满,在地面交织出光和影的共舞。

28岁时,这人就拿下了RIBA亚太奖,获奖的作品也是一个旧工厂的改造项目。

照片里的那个人,站在自己设计的建筑前,被行业媒体用“天才”、“新锐”、“未来”这些光环包裹着。

沈述把手机屏幕扣下去,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面,闭了一下眼。

不甘心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和无力感。

上个月过28岁生日时,外卖已经打样,只有公司附近24小时的便利店里还有几角蛋糕。

它们被人挑剩在冷白色的冰柜里,带着工业流水线出来的死气。最后被沈述带回家,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掉。

28岁的自己坐在会议室角落,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关掉浏览器,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从接到会议通知开始,郑鸿远只跟他说:“政府那边的项目要开了,你跟着去”。

沈述问过开会的具体信息,郑鸿远在忙着看股市K线,只是随便摆了摆手打发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话听了有一百遍。

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地来了。

带着一些破罐子破摔的怨气,被丢进一个场子,自生自灭。

终于熬到了下班,还有新的折磨在等着他。

八点半,他第一次到。

在楼梯下站了两秒,走了。

第二次,手都碰到门把手了。

结果里面有人推门出来,他侧身让开,顺势退了两步。

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长出了细细的牙齿,啃噬着他的手,让他痛,让他焦躁。

现在是九点差五分,他还在门外。

从收到那条消息的第一秒,“想去”这个念头就扎根在脑子里了。

开会的时候在想,回家的路上在想,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也在想。

想见到他,想靠近他,想听他说话,想看见他用和白天不一样的眼神看自己,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随便撩一下,还是真的对自己有些好感。

沈述突然就不敢往下想了。

站在门口,台阶不高,三两步就上去了,可他走不上去。自嘲地笑出声来,觉得他就是被一根胡萝卜吊着的驴子,永远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对成知舟有好感吗?当然有。

成知舟事业有成,相貌优越,站在那儿就是一件被精心设计的建筑,线条干净,比例精准。面对这样一个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会有好感。

更何况这个人前一天晚上还跟自己躺过一张床,又在第二天主动发了邀约。

换成谁都会觉得自己被天降的大奖砸中了脑袋。无论结果如何,能够和这样的人展开一段关系,哪怕只是短暂的、浅尝辄止的,都会是之后漫长人生里值得回味的谈资。

可以在某个喝醉的夜晚,或者在某天刷到他的新闻时,轻轻地说一句:这个人,我认识过。

沈述也不例外。自己就是这样,肤浅又贪婪。

成知舟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他正在被这个梦境引诱,走向一片未知的迷雾。

但在一点点喜悦下,压着更多的东西:

恐惧。恐惧这是单方面的自作多情,恐惧这份感情不会长久,恐惧再次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依旧赔的倾家荡产。

最后在某一天,他删掉对方的微信,假装自己也没那么在意。

何旭是这样,再之前的那个也是这样。

再再之前,那个同名同姓的、在医院说等我的家伙,还是这样。

他怕自己又和以前一样,有一点光,就以为天亮了。其实那只是过路人给自己照亮的手电光,人走了,光就灭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黑夜里。

这样的自己,很easy,很廉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鼓励。

成老师工作室(市一院总设计师):【我在里面。】

这是又一次的引诱,他是在说:我知道你就在门口,我知道你不敢进来。

最后,深吸一口气,沈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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