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梨云梦远

在离开家门前,我带上了妈妈的手机,本打算把它卖掉,但我和ai辩论了十分钟,这部用了五年的手机,要是老板比较黑可卖五十块,要是我以死相逼的话那就足足能卖个一百二十五。

我觉得还是留着好了。

走在路上,我看了几分钟这个手机,手机膜裂地很多,机身角也摔碎了露出了里面黑黑的金属,而且我很了解,它耗电也很快,一百格电可以一个小时就用完,如果边充边玩,那会好一点,电量减速将达到十分钟一格电的减少。

没设密码,我打开屏保,翻了翻,全是贷款app,目测得有十多个,虽然之前就知道,但现在看到,那股恶心的感觉还是丝毫不减。

要是放别人身上我能当个笑话看,放我家里那我可笑不出了,完全是能活一天是一天明天死了也不亏的贷法,一个人身上但凡有个两百块都不会这么干。

要是我要死了。

我想想……

贷款,能撸多少是撸多少,死都不怕了我还管那么多,征信?那是留给别人的。

但她还没想要死呢。

我想起来了,她确实和我说过,她现在就是能活一天是一天,也说过预感自己活不长,是不指望我能养育她的,她说她只希望我以后过的好,我冷笑一声,这些他妈的屁话,她只有兜里有个百来块钱的时候会放。

不过,我要是她,我也绝望,五十岁的老病身体负债两千,接下来的人生只会越来越苦,我和乐乐是她唯一的出路。

可她到我高中后似乎才意识到这件事,从此“等我老了之后,你们肯定不管你妈了。”“你结婚了之后,你老公不让你妈妈和你一起住怎么办?”“现在说的好听,以后我老了,你们肯定嫌弃,‘咦,那个老不死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咋还不早点死呢’。”成了她每次为我做些什么——比如说买了一些零食、比如说做了一顿晚饭、比如说买了件衣服,必然打出的特殊cg。

简而言之,她心虚。谢天谢地,她还有颗心。

“是你爸把我逼成这样的!”

我经常为了生活费的问题和她吵架,因为她总指示我去和爸爸要钱。

她说爸爸不回她的消息,电话也将她拉黑了,我说我打给爸爸,你自己和他说,她并不愿意,我知道,不论怎样,掌心朝上的日子都是不好过的,她也以己为诫,告诉我千万要好好学习,女人要自己有本钱,就不用像她这样像个叫花子一样求着别人给她两个子儿,但知道和做到之间总是隔着巨大的鸿沟,她照样赌博打牌日日不歇。

为了和爸爸要钱,妈妈曾经不送我去上学,不为我买饭吃,以此逼迫爸爸。

爸爸做出的应对是叫我自己坐公交去上学,我没有那么做,因为我并不会坐公交,打从我上幼儿园起,我一直都是妈妈开电瓶送的,想起她冬天时开电瓶冻紫的手,我提起过要自己做公交,她说我神经病。

爸爸最后最终给没给,给了的吧,他因此责怪了我,电话那头是疲惫的叹息。

听着有点恶心。

我知道,他们两个中但凡有一个真正爱我的,都不会让我和乐乐到这种地步,两个人都是一路货色,同性相斥嘛。

他们并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也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

“打电话给你那个神经爸,三个月了,自从过年走了,就一分钱都没给发过,当我免费保姆啊?给他生孩子,孩子还要我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叫他给钱!”

我“你自己和他说。”

“你不吃饭了是吧?你今天不跟他要,我就当没有你这女儿,明天自己上学去吧,我也不会再给你买早饭了,一家子白眼狼!”

说破天了,威胁也只有不送我上学和买早饭,因为除此之外,她再没有别的作为了。

可我当时是不安和恐慌的,我说过了呀,我不会坐公交,身上也没有钱可以坐公交和买早饭。

所以虽然她的威胁听起来很可笑,但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中学生来说是恰中要害的,她在这方面格外聪明,我想起来一句话,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她知道我是弱小的孩子,却将社会上的那些招数毫不留情地用在我身上。

在很久之前,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用尖利的言论伤害她,我害怕她,我爱她,我并不认为说出一些肮脏的现实能令我感到快慰,也从没想过我能做些什么改变现状,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本能的知道我的死活全依赖他们。

我想,孩子天生的生存策略,就是爱父母。无论是怎样的父母。这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只是孩子别无所依,不得不而已。

我的眼睛受伤了,是她送我去的县医院,她拜托她的情夫开车送我去的,她的情夫有妻子,有妻有子,称他为小白吧,他是个很白的人,粗糙而粉白的皮肤像个刚出生的没长毛的耗子。

我认识小白的儿子——是个小胖子,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妈妈常去的浴堂,也是打麻将的地方,小胖子年纪比我小了三岁,但人比我大了三圈,跟只肥肥的毛毛虫一样挪过来向我和乐乐发起了好友申请。

我们一起看鬼片,一起玩游戏,一起去浴堂旁边的手机店里玩店主小孩的乐高,店主小孩是个很小的小孩儿,喜欢讨好人,这点和小胖子有点像。

就这样玩了一年吧。

直到我妈妈被小白的老婆,也就是小胖子的妈妈给打了之后,我和他说“我们不会和你玩了,你妈妈打了我妈妈。”

我挡在乐乐前面,乐乐小时候挺胆小的,总爱哭,从来都是跟在我后面。

他和我道歉了,愧疚地缩在我面前说“对不起,我妈妈说她已经知道错了,她不会再打你妈妈了。”

他的言下之意是,他希望我还能继续和他玩儿,其实我当初应该感觉到愧疚了,哪怕只是小学几年级,我仍然隐隐知道事情不是她妈妈的错,可我什么也没有说,孩子健忘的本性让我忘却了这件事。

我只是无耻地对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胖子说“我原谅你了。”

他很开心。

我们继续一起玩。

直到我上了初中,他似乎都一直不知道我妈妈和他爸爸的关系,只把我当成好朋友,再后面就完全没有了联系。

在送我去治眼睛的路上,我很放松,车上是小白放的dj歌曲,我甚至兴致盎然地问他能不能换一首歌。

“鸟之诗。”

“小鸟的鸟,之所以的之,诗歌的诗。”

老实说,他是个相当称职的情夫,几乎随叫随到,需要帮忙的时候也从不推辞,但原则是只出力气不出钱,毕竟人家也有家庭的,他对我很热情,我敢说这些热情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我是个学生,并且成绩不错,他对乐乐就没那么好态度,乐乐成绩不好的时候,连把米饭倒进黄焖鸡里拌着吃都是傻比吃法。

我呢,看见我长青春痘都是年轻有活力,他喜欢嘲讽我妈妈“嗤哈哈哈就你还会长青春痘?”

至于我是怎么发现他们的脏事的,那还是小学的时候的事了,家里的热水器是太阳能的,所以一到冬天就没有热水,妈妈经常以带我们去洗澡的名头开宾馆,或者说是顺便吧。

开的双人床,我和乐乐一张床,妈妈一个人一张,半夜睡着了,她就打电话,不一会儿,门响了,她去开门。

“都睡了?”

“都睡了。”

我捂住了乐乐的耳朵,就这样看了半个小时吧,他们一会儿躺着,一会儿站着,妈妈一直在叫,那个男人也是。

他们弄完了,就一起去洗澡了,我的床靠浴室,所以他们一出来就能站在我旁边。

声音很近,湿润的手指碰了碰我的眼睛“真的睡着了?”

妈妈烦躁“你别碰她,得会弄醒了。”

我微微睁开眼,看见他**着上半身蹲在我面前,妈妈站在他身后,我又闭上了眼,直到他们离开我面前,我用力擦掉了眼睛上的水。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来宾馆洗澡。

他对着车上的电子屏幕,写了半天字,终于写完了那三个字,找到了鸟之诗。

歌声响起,它有六分多钟,小白和妈妈都不以为意,他们不喜欢这首歌。

妈妈嫌弃地笑着说“耀耀你怎么喜欢这种歌啊?”

她在大多数时候,都相当爱我的样子。

她会亲我,会抱我,会问我要不要买点吃的,不过但凡是花钱的行为,都需要我付出代价,比如成为某次让我问爸爸要钱时的理由,因此我常常不敢接受。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也不敢接受他人的赠予,比如说,生日礼物,人能接受的恰恰是他能付出的,而他付出的,也恰恰是他所想得到的,我无法付出,又怎么能接受?你得不到你想要的,又岂不会离开我?责怪我?侮辱我?

我没有动漫里那些穷困倔强女孩们的爱好,我不喜欢做手工,不会编制什么小袋子,围巾,也不会做饭,我只是喜欢看点书和玩游戏。

鸟之诗,是一部关于亲子关系的动漫,虽然很多人说催泪,但我觉得其实已经相当美好了,真的是很美好的忧伤。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当时正值夏天,车里打着空调,外面的天很蓝,我不知怎么的,也许是想到了动漫里的剧情,眼泪流了下来,怕被发现,没有立刻去擦,又趁着他们没有注意,偷偷擦掉了。

我的爸爸虽然在生活费上相当冷漠,但是我的学费和乐乐等我学费都是他缴的。妈妈可以说一次都没有缴过。

我从前不明白,为什么她愿意花钱给我买零食,却不愿意出五十块的课本费,不是她一直说让我好好读书吗?

后来我明白了,她需要的是我的感谢,而不是完成一项为我好的义务,因为孩子是不会为了课本费而感谢的,孩子只会为了好吃的好玩的而喜欢一个大人。

她并不需要我好,她只是需要我站在她那边。

很多人都想过要好好爱一个人,这个人并不真实存在,它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完美的被爱者,而现实是,这种人往往等着被爱。

我的妈妈就是这样的人。

“离婚!孩子你一个都别想要!我做婊子也供她们上学!”

她并不考虑我的处境,也就是我的学费,只希望我和她一样仇恨那个男人,让她失望的是,我并不敢恨他,也舍不得恨她,我谁都恨不起来。

她不希望自己费劲力气养大的女儿,付出一切爱的人依旧认那个什么都没有做的男人为父亲。

她在等着我完全站在她这边,供她驱使,她才会彻底对我放下心防——这点存疑,可我不能这么做,风险太大了,也很愚蠢,不仅不能做,我也做不到。

她始终陷在她悲剧人生的剧本里,她的很多话语都带有表演成分,甚至许多台词都是从短视频里抄来的,多亏了短视频那些人生导师,让她明白什么是好坏。

“你别谢我,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我哭着说“不,谢谢你,我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没在我小的时候说这些。”在我还是个蠢货的时候听到这些话,一定会信以为真,最后成为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就得靠男人活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不养老婆,取什么老婆呢?我告诉你,你们李家现在越过越穷,都是他亏妻的缘故,亏妻破财啊!”

“他不对我好,我凭什么要对他的孩子好啊?我傻比啊?我告诉你,这十年,我就等他一个道歉,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小妈妈,你姑姑,你小叔叔,全都看不起我!因为什么?都是因为我没钱!没钱你就是个屁!”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我们一开始有多好你知道不?我给他洗衣服,照顾奶奶,他出去上班,我每次都给他打电话,我问他‘你想我不?’他这个傻比怎么说的你猜猜?他说‘等我死了以后。’这是人话啊?开玩笑,开玩笑能这么开啊?”

“后面我怀乐乐的时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明明知道预产期就是那么几天了!我怀你的时候,是在你外婆那生的你,做的月子,你外婆天天做好吃的给我,怀你的时候,我每次出去玩,打打麻将,你外公都在后面偷偷跟着我,怕我被人欺负,到这里生乐乐,谁照顾我啊?生完了住了几天院就回家了!”

“你还记你外公什么样子吗?我都快忘记你外公什么样子了,五六年都没有回家看过了,五年啊!你外公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看见啊!你娘舅都怨我啊,说我回来干什么?你外公死的时候都念着我啊!都在念你妈妈的名字啊!”她弯腰,整个人缩成一只雏鸟,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胸膛,满脸都是痛苦:“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我晚上躺在床上都睡不着觉,一想到你外公,我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我悔啊!”

“我干嘛要嫁那么远来这里?人生地不熟,都是你们家的人,我就是个外地人,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太现实了!你没钱,你就是个屁啊!”

“我已经没有出路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早就烂了,你们家也烂了,都烂透了,你也烂了!”她歇斯底里地吼。

我平静地流眼泪“我没有烂。”

她冷哼“你也是个白眼狼,和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都是冷的。”

我问“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凭什么离婚?我十年青春都耗在这里了,哼,离婚了,他拿现成的,哪有这么好的事?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把我踹了,当我傻比啊?”

“那你要怎么办?”

“打电话,叫你爸给我打钱来。”

“你以后怎么办?”

“和你没关系,我早看清你们一家了,你是不可能养我的。”

我吸了吸鼻涕“你养我是应该的,我养你也是应该的,如果我不养你,你以后可以去告我。”

“我不想和你扯这些没用的,明天还要吃饭不?要吃饭就给我打电话!”

“我不打,你自己打,为什么叫我打?”

在无数争吵以后,我再也不说为什么你不打电话这种话了,我只会说 “我会打的。”

但爸爸真的没有钱了,我说也没有用了,这时候,妈妈就会不给我我饭吃,然后让我打电话和爸爸说,说妈妈不给我饭吃了,叫你给钱。

她一天没有给我饭吃,在早上的时候就说了“我不会给你做饭了。”

“你去和他说妈妈三天没给你饭吃了。”

可我做不到和爸爸妈妈任何一个人说谎。

我们吵了一架。

“我问了,他说没钱。”

“屁!没钱!你再问,继续问,不问的话,就没有饭吃!”

我们吵了很多。

“我就是让你跟你爸要钱!你怎么…就是不懂呢?你就是个人头猪脑!这么多年,我养条狗都该养熟了吧?你怎么就是不能听我的话做呢?!怎么一点都不听话呢?!”她烦躁到了癫狂,看起来很可怕。

我“你把我当人看吗?”

她指着我“你就是宁愿伤害我也不愿意伤害你爸爸!”

我想否认,但我无从反驳。

我意识到,她说的很对。

她转身离开房间,去厕所洗了把脸,换衣服,下楼,我听见铁门哐当,她开着电瓶车离开了,一个小时后,她回来的时候,拿着一碗炒面给我,语气平和地说吃吧,然后就出去了,我打开炒面,吃,菜市场边上那家夜宵店卖的炒面味道总是有些淡,混着眼泪就刚刚好。

她问我爸爸还没给钱吗,我说爸爸说没钱,得月底,她说哪等得到月底啊。

她指着那个炒面,愤怒至极“你以为是假的啊?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这个还是你小白叔叔买的!吃吧,吃完了就饿死吧!”

“你是不是和你爸说,妈妈给你吃的了?!”

“叫你爸给钱,就说再不给钱就要饿死了!”

我照做了。

爸爸知道真的没有饭吃之后,发给我五百块,叫我不要给妈妈。

我全部给了妈妈。

我打算和她道歉,写了三张白纸,那不是白纸,是我的试卷,我把它们写在背面,走到妈妈房间,她正在抽烟,我没有说话,我似乎在笑,放下之后没有回应妈妈问我是什么东西的话,妈妈说我写的东西,她一个字也看不懂,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不过没有关系,我们再次和好了,就和曾经地无数次一样。

我写了什么呢?

很多字,很多从书里看来的原理和心理探索,用理性的词书写——“这是必然的。”“从法律上来说。”“其实你心里明白。”“你们伤害我,因为知道我反抗不了,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其实我只是想说妈妈,我爱你,我理解你,我相信你。

你能不能收起刺来相信我?

你能不能保护我?

第二天,她要离开的时候,我跟了下去,她看见了,走回来,在门前问我:

“耀耀,是不是害怕妈妈走啊?”

她看起来有些窃喜,想要努力按下这份窃喜,最后还是失败了。

我“不是,我只是看看门关没关。”

她一会儿没有说话,又在我要走的时候和我说:

“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坐在车上,鸟之诗依旧在唱,自由的旋律,似乎充满希望,长吁不忘忧伤的坚强,强壮的羽翼温柔地挣开了一切飞向了蓝天。

我有个愿望,并不是出于这个动漫的感想,我下辈子想当一只鸟,但是鸟要吃虫子,我讨厌虫子,还是当老鹰好了。

“让你爸把我的八万块钱还给我,那是我受伤赔的钱,你爸全拿走了,我当初也是傻,为什么全部给他,一分钱也没有给自己留下,现在拿不回来了!”

三年前,妈妈被一个女人打了,是爸爸处理的,叫那个女人赔了八万块,因为那件事,爸爸妈妈的关系缓和了一些,爸爸拿着钱去存银行的时候,问妈妈要不要给她留三万。

“不用了,你全部存起来吧,我拿着要乱花的。”她躺在床上,温顺地对爸爸说。

现在她对我说“我就是太傻了!叫他存起来,全让他买婊|子去了!现在要不回来了!”

我问过爸爸,他只说还给妈妈了,实际上他拿不出凭证来,什么情况下这么七年了转账才十万多。

我问他,他只说“算不清楚的。”

为什么算不清了?

我恨他。

然而。

“你爸给你买过衣服吗?不都是我买的吗?”

“买过,我冬天的羽绒服,毛衣。妈妈,你一个月给我花多少钱呢?这些被子吗?你每个月都要买一床被子吗?固定的东西,非消耗品就不要说了吧。衣服,衣服已经好几年,差不多五年没有买过了吧,这些衣服不都是别人不要,送的吗?”

“送的?别人白送给你啊,都是情分,做情分不要钱啊!说你蠢得和猪一样就是蠢!”

“那你做了多少钱呢?”

她说不出来。

“这些纸,洗洁精,沫浴露,菜,煤气,要花多少钱呢?我要算好,去和爸爸说,和他说,算清楚了,才能让他知道他给的钱是不够我们生活的。”

她却说“算不清楚的。”

为什么算不清楚呢?

我问“你的工资呢?”

她“我的工资都是给我自己用的。”

我“那你怎么说我吃的用的都是你的钱呢?”

“你自己动动脑子想想,你爹都多久没有给钱了,不是我的钱,你吃的什么啊,吃的屎啊?!”

我“谢谢你。”

她“我不用你谢,我只要钱。”

只说吵架,我吵赢过很多次,但是最后的结果往往还是打电话给爸爸让爸爸给钱,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钱,因为钱,我和妈妈要在这里为一个根本不知道我和妈妈有多痛苦的男人吵架。

但是呢,还有我不能懂的东西。

“女人嫁人就是要靠老公活的呀!他要是和我道一句歉,我们还会到这个地步吗?他但凡和我低个头,这样耗着有什么意思啊?…我凭什么和他道歉,我做错什么了?凭什么是我先低头?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自己打开手机看看,看看人家做的多好,那么小的孩子,父母吵架了都想尽办法来缓和,你们两个就看戏似的!”

“我也想要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但是谁夸我一句呢?我辛辛苦苦为你们李家做了那么多年,落的一句好吗?”她冷笑“哼,‘她应该做的。’到头来,都他妈是我应该做的,没有一句好话,没有一点感谢,我欠你们李家的?!”

“一定要去和他要,和他吵,不和他要就一分都没有,从来没有主动发过生活费过,你要是不和他要,那就一分钱都没有!他巴不得你不去和他要呢!都不用吃饭是最好的了!”

“你爸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好话,好像都是我应该做的一样,从来没给我买过什么东西,这么多年下来,连个裤衩子都没给我买过,过年回到家里来,你说,他要是能跟我说一句辛苦你了,呐这个钱你拿着,这些年辛苦你了,给我多少我都高兴啊,今天你姑姑来了,我本来要下去倒茶,倒水,和她们聊聊天,但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要是对我好一点,你以为我不想好好的?!”

“我告诉你,我今天变成这样,这个家变成这样,都是他害的!都是他把我逼成这样的!”

我很残忍地说“可是他对你没有一丝期待了,他并不指望你做这些事,你还对他抱有期待吗?”

“没有期待。”她脱口而出,别开头,用力摇头“期待?没有没有,我对他一点期待都没有。”

我“那你为什么还在说这些?”

她转过身去,抬起一只手,摆摆手“我不说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说了。”

我“你只在乎他的想法吗?”

“那当然了,他是我老公我……”

“我是说,我的看法,我和乐乐的看法你不在乎吗?”

她“……”

她不耐烦地挠挠头“你们对我也没有什么好看法啦……”

“妈妈你爱我吗?”

她扭开了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我没有那个心气,我已经…我没有那么多……”

好的妈妈,我大概明白了,有爱的话,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如果没有爱,孩子只能算作王者峡谷里的水晶了——点爆算完。

离开玩偶之家的娜拉,不知道你之后怎样了。

娜拉,我曾经也在等一个奇迹。

妈妈,我希望你能把一切都挡在背后,就像所有故事里的母亲一样,无论多么痛苦都能撑起微笑对我说,耀耀,我还有钱,不用担心,我都会解决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但是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我就可以抱着你,我就可以在你怀里大声地哭泣,我会大声到天上的月亮都可以听到!

“妈妈,妈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会帮你的!我爱你啊妈妈!”

俗套吗?确实俗套,但是多好啊,只是想象一下,我已经泪流满面。

光芒在我眼前,我仿佛回到了幼年时,我坐在汉堡店里,咬着薯条,你在光里面笑着看着我,拿着手机为我拍照。

我看着手机相册里写着我名字的光荣榜,三张,那是这学期的家长会上她拍的吧。

妈妈,我也在等着爱一个人,你要等的那个人不是我,我要等的那个人也不是你,但是也许可以,本来也许是可以的。如果我没有那么做的话。

但是。

我用力按灭了手里的手机,冷漠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红绿灯,绿灯熄了,红灯亮了。

没有如果了。

这些傻兮兮的想象也只是日西方文化的渗入而已,我们从来只有哪吒自刎,还父还母,是剖开血淋淋的骨和肉,那才是直面现实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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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落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