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第五章

马车缓缓穿过长街。

沈菀端坐在马车中,背影僵直,眉眼间弥漫着忐忑不安。

她不知陆砚清是何时来的茶肆,更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马车上。

双手捏着丝帕,沈菀悄悄抬眸,窥探身侧的陆砚清。

陆砚清一身绯红圆领长袍,珠裘宝带,眉目清冷,辨不出喜怒。

调息数瞬,沈菀小声道。

“我今日来茶肆,是为了还徐郎中的诊金。前些日子青萝从徐郎中那求来两包草药,很是管用。”

提起徐郎中,沈菀眼中笑意深了几许。

“徐郎中真真是个好人,先前……”

陆砚清轻笑一声。

笑声谈不上善意,好像裹挟着两分讥诮。

沈菀局促不安,不明所以咬着下唇:“怎、怎么了?”

总不会是她说错话了罢?

陆砚清低笑两声,漫不经心抬眼。

那双黑眸锐利冷冽,倒映着沈菀不知所措的身影。

陆砚清不疾不徐:“一个骗子而已,你当是什么好人?”

沈菀瞳孔骤缩:“怎么会?”

比起陆砚清口中所言,沈菀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徐郎中救自己是真,在茶肆为穷苦人家送药也是真。

且他还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在沈菀唇间轻轻捻过,留下浅浅的印记。

沈菀脱口反驳:“不是的,徐郎中他……”

拢在袖中的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冰凉的扳指贴着沈菀的手心,似有冷水迎面浇下,沈菀脑子空白,到嘴的辩驳瞬间化为乌有。

她怎么敢和陆砚清叫板?

怎么敢反驳他的话?

没有陆砚清,她连给周姨娘送信都不能。

她该听话的。

该听话的。

为徐郎中鸣不平的气焰渐消,沈菀垂首低眸,默不作声松开了攥紧的扳指。

“我知道了。”

自从嫁入陆家,沈菀在陆砚清面前向来是逆来顺受、予取予求的模样。

可若真如表面这般人畜无害,当初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榻上。

陆砚清从不相信沈菀是无辜的。

缓缓收回落在沈菀脸上的视线,陆砚清心中只剩四字判词——

表里不一。

……

说多错多,沈菀再不敢多话,一路无言回到陆家。

临至掌灯时分,府门洞开。

一众奴仆呈燕翅般侍立在府门前,手中皆提着珐琅戳灯。

为首的柳妈妈遥遥瞧见陆砚清的马车,笑着款步上前。

“公子可算接人回来了,可让我好等。”

沈菀落后两步下了马车,闻言,目光诧异落在陆砚清后背。

陆砚清竟是特意去接自己的?

怎么可能?他明明……

柳妈妈满脸堆笑:“客人在寿安院等着呢,公子和夫人快些,莫让客人等急了。”

沈菀不知有客来访,眼中的错愕又添了几分。

一路行至寿安院,还未跨入月洞门,耳边先传来一道陌生的笑声。

陆老夫人喜静不喜闹,沈菀嫁入陆家三月有余,还不曾见过有人敢在陆老夫人面前说笑胡闹。

早有婢女打起毡帘,沈菀怀揣满腹疑虑转过屏风,却见陆老夫人搂着一个年岁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女子,笑得心肝儿乱颤。

“哎呦呦,你才多大,就说这样的话。怨不得你母亲给我写信,说管不了你,要我好好管教管教。”

苏彤眼睛弯弯:“姨母疼我,才不会舍得。”

眼波流转,瞥见掀帘入屋的沈菀,苏彤眼前一亮,上前携沈菀往里走。

“这位是嫂嫂罢?真真如天上仙娥,怪道表哥藏着掖着,不让我瞧。”

沈菀从未同人这般亲近,颇有几分束手无措。

苏彤仿若未觉,热切挽着沈菀:“我听姨母说,嫂嫂是从闽州来的?我前年也曾随父亲去过闽州,不说别的,那的荔枝当真好吃。”

苏彤如数家珍,娓娓道来,细数闽州的人杰地灵。

“我听闻闽州过年还有游神,比京城还热闹有趣,可是真的?”

沈菀噎了一噎:“我、我也不知。”

她从小被拘在那方小小的院子,唯一一次出远门,是在自己出嫁那日。

苏彤口中吃的玩的,沈菀一概不曾见过。

比起见多识广的苏彤,沈菀像是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

苏彤遗憾叹息,随即又挽起唇角:“这也没什么,我也没见过,表哥呢,你可见过闽州的游神?”

陆砚清淡声:“见过。”

苏彤急不可待:“如何,可是真如书上所言?”

沈菀捧着茶盏,心不在焉轻抿一口。

茶水中添了苦荞麦,苦涩难咽。

沈菀视线追随着成窑五彩小盖盅中漂浮的茶叶,如坐针毡。

她没见过苏彤口中的游神,更不曾和苏彤一样,走南闯北,踏遍天下山河,阅尽名流海川。

苏彤能和陆砚清对答如流,自己却不能。她甚至连苏彤口中的杂书游记也不曾读过。

格格不入,沈菀坐立难安。

有一瞬间,沈菀甚至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相形见绌。

用过晚膳,沈菀寻了由头出门透气。

皓月当空,群星荟萃。

青萝陪伴在沈菀身边,笑盈盈道。

“苏姑娘可真是个妙人,除了姑娘,我还没见过她那样性子随和有趣的人,和陆家的人……”

隔墙有耳,青萝飞快捂住双唇,深怕祸从口出。

青萝小声嘟哝,改口。

“她和这里的人都不大一样。”

月光逶迤在脚下,银辉清冷,如丝如绸。

空中远远传来鼓楼的钟声,沈菀踮脚张望,目光所及,除了高高林立的院墙,再无旁的。

沈菀想起苏彤的妙语连珠,想起她那双鲜活明亮的眼睛。

“确实不一样。”沈菀轻声,艳羡不已。

比起苏彤,沈菀在这深宅大院中,所见只有四四方方的天空,冷清寂寥。

秋风渐起,拂落满树枯叶,落英缤纷,偶有落叶掉落水中,一路飘远。

青萝揉搓双臂,摆出御寒的姿势:“湖边风大,姑娘还是早些回房罢。”

沈菀摇摇头:“再等等。”

青萝笑笑:“那我回屋为姑娘取件狐裘回来,省得姑娘白白冻坏了。”

说着,又将手中添好银丝炭的暖手炉塞到沈菀怀里。

沈菀驻足在湖边,目送青萝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低头。

湖水推搡着涟漪迭起,水中映照出沈菀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

和苏彤那双弯如弓月的笑眼大相径庭。

以水为镜,沈菀学着苏彤,一点点弯起眼睛。

不像,再来。

再来。

再来。

那样无拘无束、肆意张扬的眼神,是沈菀从未拥有的。

她终究学不来苏彤眼中的奕奕神采。

耳边水声潺潺,有脚步声夹杂其中。

沈菀还当是青萝去而复返,疑惑转身。

“你怎么……”

余音消失在风中。

沈菀怔怔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望着虹桥上并肩而站的两人。

离得远,沈菀听不清苏彤和陆砚清在说些什么。

她只能看见苏彤一张一合的红唇。

苏彤双手合十,绕着陆砚清叽叽喳喳,目光灵动如黄鹂鸟。

似是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苏彤眼中恼意升腾,气急败坏夺过陆砚清手中的鱼食,一股脑倒进湖里。

沈菀瞠目结舌。

她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陆砚清面前这样肆无忌惮。

沈菀以为陆砚清会动怒,会生气。

可是没有。

陆砚清甚至还让人又送来两包鱼食,递到苏彤眼前。

云影横波,皎白月光穿过乌云浊雾,漫上陆砚清眉眼。

那双凉凉黑眸不似在沈菀面前的冷漠与拒人千里之外,而是温和平静,好似清冽山泉,宁静致远。

沈菀心口一紧。

待回过神,她已经藏于昏暗林荫处。

眼前枯藤垂落,黑影绰绰。

耳边送来的不止是风声,还有沈菀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她往后挪开两步,金缕鞋无意踩上半截枯枝。

——咔嚓。

沈菀心跳骤停,随之响起的是陆砚清冷冰冰的一声。

“还不出来?”

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了。

沈菀心惊胆战,慢吞吞从树荫后转出。

月色追随着她的荷袂,徐徐停留在沈菀身上。

苏彤脸上一喜,提裙奔至沈菀身边:“嫂嫂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正要去找你呢。”

她晃晃手中的鱼食,抱着沈菀臂膀告状。

“我想去南山的林子打猎,可表哥不让,嫂嫂你快帮我说说他。”

沈菀眼眸垂低,月光柔和停在她鸦羽睫毛上,似笼下一层浅薄的轻雾。

沈菀目光闪躲,不敢直视陆砚清的眼睛。

“我……”

肩膀一沉,是苏彤靠了过来:“不然,嫂嫂陪我一道去罢?有嫂嫂陪着,表哥应当放心了。”

沈菀惊恐抬头:“我、我不懂骑射。”

苏彤粲然一笑:“这有何难,我教你便是。再不济,还有表哥呢。”

冷意侵肌入骨,沈菀四肢僵硬,仿佛又回到自己四岁那年。

那时后院的马不知怎的得了失心疯,在院子横冲直撞。

奴仆婆子惊吓连连,纷纷抱头鼠窜。

乳母为保命,丢下哇哇大哭的沈菀,拔腿往外跑。

院中伺候的人跑的跑,散的散。

沈菀被推倒在地,她就那样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匹疯马朝自己飞奔而来。

马蹄踏碎满地落叶,也差点踩破沈菀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

是周姨娘及时出现,抱着沈菀滚到一旁。

从那之后,沈菀再不敢上马,更不敢策辔。

指尖冰冷,沈菀连说话都打着寒颤,通身如坠冰窖。

“不行,我不行。”

沈菀摇头往后退,颤声,“我不行的。”

苏彤叠声哀求:“你不去,表哥肯定也不会让我去的,嫂嫂就当可怜可怜我。”

沈菀抬高双目,望向陆砚清的双眸满是恳切。

“公子,我……”

陆砚清淡淡:“南山太远了。”

沈菀悬着的一颗心骤然落地,如释重负。

陆砚清平静:“去城郊的温泉山庄,那儿有猎场。”

苏彤抚掌大喜:“好啊,那表哥也可随我们一起了。”

沈菀摇摇欲坠,强颜欢笑:“我不懂骑射,还是不去了……”

苏彤不依:“那怎么可以,你若不去,那不就只剩我和表哥了,还有什么乐子?表哥,你劝劝嫂嫂。”

沈菀颤巍巍:“可是我……”

“沈菀。”

一道淡漠的声音打断了沈菀的话。

陆砚清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别扫大家的兴。”

完结文《故梦》,可看!

沈鸢认错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山路泥泞,她在山脚下意外撞见一个身负重伤的男子。

那人遍体鳞伤,沈鸢不认得对方,却认得对方手上的红痣。

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只因对方一句喜欢樱桃酥,沈鸢偷偷回城,顶着风雪跑遍汴京,只为给谢清鹤送上一口樱桃酥。

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转身之后,谢清鹤毫不犹豫将手中的樱桃酥丢给院中的野犬,任其撕咬。

除夕那夜,沈鸢大着胆子挽住谢清鹤的手,腮晕潮红:“待你高中,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她以为谢清鹤只是一个寻常的书生。

直到那日家里逼迫她回府嫁入尚书家冲喜,沈鸢冒死从家中逃出。

她一路跌跌撞撞,差点撞上人。

那人不复先前的虚弱温和,谢清鹤一身月白圆领锦袍,前呼后拥。

他居高临下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看着差点葬身于马蹄之下的沈鸢。

沈鸢听见众人高呼谢清清鹤为“太子”。

任凭沈鸢如何哭着哀求,谢清鹤都无动于衷。

他眼睁睁看着沈鸢被沈家的奴仆带走,看着她被强行塞入喜轿。

锣鼓齐鸣,礼炮鸣放。

谢清鹤以为自己不会再和沈鸢有任何瓜葛。

直至那日天朗气清。

谢清鹤看见沈鸢站在一名男子前,笑靥如花。

那人俯身垂首,在为沈鸢簪花。

他手上也有一点红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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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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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死遁带球跑文
连载中糯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