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12 西西弗斯

隔日周衍计划去城里采购食物,敲苏小酒房门没得到回应,一下楼看见那人躺在沙发上睡觉。

苏小酒一只脚还搭在外面,一只手覆盖在眼睛上,如玉的脸颊迎着薄薄的日光。

好看,怎么都好看,周衍觉得,苏小酒可真是好看极了。

沙发前的电视还播着他听不懂的法语,周衍猜测,这人多半兴奋了一个晚上,现在多半有些力竭了,便只好自己出门。

一个人的办事效率很高,没多久周衍就买齐了所有东西。汽车在空无人烟的道路上慢悠悠开着,这边的路没有戈尔德陡,他也并不着急。

越向郊区开去,地面上的积雪就越多,幸好周围有树木,不然真是上下一白了,车载音响放着轻快的乐曲,歌名叫《Mystery of love》。

周衍转了一个弯,看见路边有一位勾着脖子的老婆婆,她一步步在雪面上走着,身后留下一浅一深的足印,显然冰面会滑,所以她走的很谨慎。

周衍的车速放慢,驶近了,才看到老婆婆的怀中还抱着一只比熊犬,小狗脑袋跟着老婆婆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周衍把车停下了,开窗用英文询问老婆婆,那老人看起来大概八十左右了,皮肤下垮深陷,又被头骨拉扯住,她定睛看着周衍,苍老的身体导致她眼球转动得也格外慢。

周衍等待一会点开了手机翻译:“我可以载你一程。”

那老婆婆向周衍蹒跚着走了几步,期期艾艾地用中文说:“谢谢。”

而让周衍更出乎意料的是老人的家离他租的房子很近,车缓缓驶着,老婆婆试图和他交流,中文说的磕磕巴巴的,不过表意清楚。

“你可以收养这只狗吗?”

周衍单手打字,用翻译器回复:“不需要,谢谢。”

可还没等到他打完字,那老婆婆便回答:“我是中国人。”

可能是由于牙齿脱落的原因,老婆婆说话没那么利索了。

“哦是吗,那您在这边定居了?”

“因为我的丈夫在这边工作,早年就过来了。”

她的语气里夹杂着有些叹息,周衍不欲过多猜测,把话题拨回最初:“为什么要把狗给我呢?”

“孩子,幸好遇到了你,咱们算是一家人,这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我就快要死了,卷卷只陪了我一年,可我照顾不好它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把它送给你。”

“你是生病了吗?”

老人回答:“这个年纪,早就重病缠身了,哪哪都痛。”

“不去医院?”周衍问。

老人皱巴巴的手揉着乖乖坐在她怀中的白色小脑袋:“不去,医院不是个好地方,我的眼睛不喜欢那里。”

老人的这个回答很有意思,周衍轻声笑了笑,心中大致对老人的家庭结构有了猜测,又问:“你的孩子呢?”

“孩子吗?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偏了偏脑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也不在乎。”

周衍便不问了。可老人锲而不舍:“你真不要卷卷吗?”

周衍回答不需要,说完侧头瞥了一眼,那只小狗不闹腾,规矩地趴在老人怀里,它似乎感知到了周衍的视线,回头吐了吐舌头,应该是在表达友善。

两人不再多话,车子平缓地开着,弯弯绕绕几回就到了老人的家。

这一点似乎在哪里都一样,许多城市是有老城区的,而有郊区就会有农村,老人的房子和周衍住的地方仅仅隔着几条巷道,可景观却是天壤之隔。

不是破旧的,只是看起来很冷,房屋结构缺失,这间房子没有地板,周衍仔细地看了一眼外观,似乎也没有暖气,院内堆满了碎石,杂草丛生。

他看着被打扮的洁白干净的卷卷,问了一嘴:“你需要木头吗?至少可以取暖。”

法国的社会保障是很完善的,就算没有缴纳社保也会有其他的保障体系来保证基本的生活与尊严,所以老人需要的并不是食物。

老人摇了摇头,周衍以为她会说自己有或是自己会买的,可她只是说:“我的孩子在过年的时候会回家。不过如果你想帮助我,收养卷卷会让我更加感谢你。”

老人露出了肯切的目光。

虽然宠物是很可爱又忠心的,但周衍并不需要,也不能要。简单拒绝后周衍回到了别墅。

一开门苏小酒就迎面撞了过来,可没如他所料,他再次直直穿过了周衍。

苏小酒长叹了一口气:“怎么还是碰不到你啊。”

“对了,”苏小酒拎过周衍手上的大包小包,“你今天出门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觉。”周衍想了想,“所以我反思了一下,晚上该把遥控器给藏了。”

苏小酒哭嚎:“别啊。”他试图揉周衍的那撮绿毛,可惜又给穿透了去,转而戏谑说,“就不担心我去你房间做什么吗?”

“哦,”周衍盯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是一只有素质的幽灵呢。”

“赫赫。我有没有素质,还不是该你决定嘛。”

周衍忽视掉这句话中的试探,去厨房洗了个手。这个别墅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很方便,苏小酒嘀嘀咕咕地跟在周衍身后,学着周衍的样子把袋子里的食物拿出来洗,洗干净后分类放到冰箱里。

苏小酒打开一个又一个的塑料袋:“这么喜欢吃南瓜?”

“方便。”

“方便。”苏小酒学着周衍的话说了一道,试着理解周衍这么说的原因。

周衍放下了手里洗的草莓,关掉了水龙头,看着在乱翻塑料袋的苏小酒。他是真的好奇,为什么苏小酒的脑袋能长得这么圆。

“我还以为你很会照顾自己呢。”苏小酒忽然冒出这句。

周衍顿了一下,没回答,接了一个电话后,门铃响了。

苏小酒衔着口袋里的笔,飞身去开门。

苏小酒似乎特别喜欢这种触碰世界的感觉。周衍觉得,苏小酒这一点真的很像一个小孩子,对于世界还处于探索状态。

送货员打开门发现并没有人,正诧异,往里面探头望了望,又发现一只钢笔从门后飞了出来。

送货员抽了抽眉角,想着可能是今天中午吃的三明治有问题,后面又猛然一想,怎么说也是吃坏肚子吧,他怎么把脑子吃坏了呢。

这时,系着围裙的周衍走了出来,简单签收后关了门。

送货员捂着脑子离开了。

周衍注视着送货员离开,直到那人漫出了视线才将门关上。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周衍淡淡道:“给你买的。”

“啥?”苏小酒转笔的手停下来,兴奋地猛吸了一口气,开始拆包裹,边拆边发自肺腑地感谢周衍:

“哇塞哇塞。”

“谢谢泥。”

“我很喜欢。”

“我好喜欢呐。”

“我可太喜欢了!!”

那是全套的雕刻套装!

“里面有基础的材料,如果有其他需要你可以和我说。”

……

“好喜欢……”

苏小酒觉得自己被包养了。

他哪天得去拜拜佛、菩萨、上帝……哎呀总之能拜的都去拜一拜,怎么给他送了个周衍到身边来,可真是太会送了。

苏小酒离开津津有味地篆起了木头。

周衍煮了杯红酒,在落地窗前看书,时不时收不住目光在苏小酒身上停留很久。

苏小酒曾经跟他提过一嘴,周衍想着一只幽灵成天飘来飘去的也是无聊,那就用这个磨磨时间吧。

不过他的认真让周衍感到意外,苏小酒的目光近乎虔诚,那是周衍从没见到过的。

无论是严苛的高考,还是进行自己热爱的事业,这种目光似乎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

苏小酒指尖的动作从缓慢到轻快,从卡壳到流畅,像是小心翼翼,又是游刃有余。

他端坐在小桌边,背部蹦得很直,脖子微微弯曲,长发从耳边垂下,有几缕贴在了下颌的位置,还泛着细碎的光。

周衍忍不住想为什么一个被雕的会喜欢雕东西,这是什么癖好吗。

……

他回头继续看书,看了会,怎么都止不住地想起苏小酒那份专注,所以不一会还是按捺不住打开了码字软件。

甜酒在舌根处发涩,周衍看着文字,第一次生出了恐惧的情绪。

还是没有灵感。

在普罗旺斯,他唯一的触动只是苏小酒在修道院的那番话,此外,这个地方唯一能带给他的感觉就是安静,安静会稀释时间,让他觉得在普罗旺斯的这的一个月天就像度过了半年。

周衍长叹一口气,他不写东西就会觉得烦躁,写不出东西就会觉得更加很烦躁,创造对于他而言,是一项不得不进行的活动。

是维系他生命的活动。

“不要着急,做事情,慢慢来嘛。”从苏小酒的方向幽幽飘来了这句话,他正拿着刻刀仔细地捣鼓着那块木料。

苏小酒就是这样。

周衍羡慕他那永远宁静的样子,虽然苏小酒的话有时候不是特别正经,但凭着直觉,周衍认为,苏小酒才是稳重的、平静的那一个。

苏小酒拥有着能够承载痛苦和稀释痛苦的生命长度,所有的人性人情对于他来说是平淡的、一晃而过的。

周衍也不想要着急的。只是……

他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了。端着热酒走到落地窗前,酒色香气瞬间在玻璃杯上蒙上一层白沿,周衍看向沉黑的窗外,一种死亡般的静谧袭来,他仿佛置身于室外,所有的冷气和孤寂向他袭来,裹挟着他从高山滚落到山麓,可这是有失偏颇的,他的归宿只是想要从高山上跳下去……

山麓太低矮也太寒冷了,他不要反复到那里。

周衍打了个冷颤。鬼使神差地,他回头找寻苏小酒的身影。

室内很温暖。

不过这个词语太过于空洞,周衍想要这么表达:如果生活指向的是一级一级、能让人感到温热的阶梯,那他可能只需要攀爬一级,可不知怎么,当他迈入自己的“生活”时,他被世界意志所支配,只能拼命地拾级而上。

可他需要的仅仅是一级的温热。

意思是:现在对于他而言是奢侈的。

他应该是西西弗斯,他的使命是在周旋中不断感知痛苦,享受责罚,命运会反复把他推向绝望的山脚,他要做的只是接受,任由雪球包裹着这具躯壳……

直到众神垂怜,让他得以摔进天堑。

所有不属于他的终将在他眼前逃逸,而他始终毫无重量。

苏小酒注视东西太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扭头笑得明朗,温声对周衍说:“我今晚能不能吃你做的饭。”他又回头弄那块木头:“我想要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吃东西。”

他不知为何笑了一声,肩膀带着小幅度的颤抖,努嘴说:“虽然是单调的暖瓜,但我还是勉强接受吧。赫赫。”

周衍用眼光描绘了苏小酒背影,乌黑的发丝,隐没在发丝中精巧的耳垂,细长的脖子……他想,如果他现在靠近苏小酒,他会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那特别的连痣,和苏小酒的微笑。

真美好啊。

……

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吗?很显然,他就算是幸福的,他也不可能感受到。但如果他真是幸福的,加缪也就不会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了。

唉。

周衍宅在家里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他都没什么兴致,他偶尔回去外边转转,几乎每次都能遇见那位想要把小狗送给他的老人,后来也就不经常出门了。

苏小酒说他闷闷不乐的,最好和自己一起看电视,和自己一起晒太阳,可周衍也不想看电视,一天到晚都盖着毯子,蜷在苏小酒身边看书。

倒是苏小酒,他总是一副精神饱满的模样,没日没夜、废寝忘食地练习雕刻,从上手到炉火纯青就花了一周,从小花雕到小龙,然后开始钻研起镂空灯笼。周衍给他买了部手机,让他自己上网琢磨,没多久,有人表示愿意花五位数找他约单。

这令人嫉妒的天赋让周衍无奈地笑了笑。苏小酒到底是玉雕还是刻刀幽灵啊?

新年即将到来,普罗旺斯的二月也渐渐步入尾声,此时正值冬天里最后一个寒潮。

周衍这天站在门外的被雨打湿的空地上发呆,雪色将尽时,这片土地上人渐渐多了些,人多了,周衍就越发不想出门了。

忽然,幽静的湛蓝天空中,划出了一道鸣笛声。

下午出门遛狗的人朝着橘色天空走去,路过周衍门口,不断唏嘘着。

周衍从他们口中得知:他那天遇到的老人死在了家中。

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科林斯的国王,以狡猾机智闻名。他因泄露宙斯的秘密、绑架死神导致人间无人死亡,以及欺骗冥后重返人间等行为,触怒了众神。

作为惩罚,他被判处永无止境地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巨石每每在接近山顶时便会滚落,一切努力归零,他只得不断重复这徒劳的劳作。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周衍只在意、也只解读这个故事的后半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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