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打扮,当街而坐,人言道稀奇,指指笑笑早围满了三四圈,说话间,一干人不知不觉堵了前后路,一婆子身形圆滚,伸出粗笨两指指点众人,伊人道:“这新娘子本家姓月,早两年,爹死了,去年中,娘也没了,说是打南边来,一路上走了辛苦,算好了日子来嫁人,不承想,走到西京,自小的亲事,定下的未婚夫一病死了,到今日是死了娘家没了婆家,回不去南边,留不在西京,不得已抛头露面,跟着的丫头说,今儿她家小姐,招赘也成,嫁人也成,不论嫁娶赘入,总得讨个男人。”
婆子说话,谢无释马上听去,前有越墙私奔,现有当街招婿,而今女子行事越发无礼无规,已追到胆大妄为之肆意地步。侍郎大人鄙夷一笑,就在西京大街上,他笑这世道之人,男是不洁草,女是附身花,雄无雄心,雌无雌性,公没公道,母没母儿,男女浑浊,沾欲不堪,放眼望去,粗鄙浅薄恶意浓重,遍地凡人俗万俗,万民□□,残败破相,小民狡黠,权贵巨贪,人为钱财小利多行百万蛮横。地是非地,人是非人,窝是非窝,在是非之地窝为是非之人做父母上官,十年如一尚可,百年反复,岂不白白耽误一世阳寿?倒先把自身辜负了去。
便是这一二载,侍郎大人落定了主意,他思凡人短寿,他念着绝不可让红尘俗世绊住手脚。在这破烂红尘中独自纠缠,深陷之中,几十年得来毫无进益。前太子被废,唐王被贬,当下朝局独留穆王一王独大,外不斗便有内斗,年年官臣血祭朝堂,皇家屠刀终有一日会落到他头上,身死流放,不如早早辞官,到时变卖家业,修仙府,寻仙洲,再不是俗世尘寰相伴。
在他辞官归隐前,有一桩要紧事势必先行。谢侍郎要将宋国公府沈家世子关进刑部大狱,光一个沈若龙远远不够,他要整个岳家一路陪葬,轻则剥皮抽筋,重则斩首流放,一样一样,都不能少。
谢无释不提风雅,不说风言,不理风评,不语假话。沈世子入仕刑部为主事,对他这个侍郎数次刁难,明着溜须拍马送礼打卦,实则处处陷害羞辱,这么个个不三不四的人专挑不三不四的下贱事儿奉送着恶心人,此人行事作风既不正派也不反叛,似是妖人牲畜一只,尚还未露出兽脚妖尾。
嫌贫爱富,抛妻另娶。沈若龙一心寻求富贵,世间富贵一贯险中求来,沈若龙如此,岳老将军亦是如此,老将军先与废太子勾结,后又与唐王结党,前后投了两位皇子,莫说穆王容得下,便是陛下也容不下。
此日天明,岳家气数将尽,谢无释本要亲去抓捕,却听沈若龙已与岳家结亲,缉拿岳家满门之事,且被谢无释暗中按下,岳家一门教唆皇子悖逆君父,证据确凿半点不假,岳家结亲沈家,老将军究竟是为女儿另谋一条生路,亦或是拖着宋国公府下河,此心尚待考究,眼下两家勾连,刑部几时拿人,就得择个良辰吉日,三日后,是两家敲定下的好日子,等到岳小姐进了宋国公府的大门,做了宋国公府世子夫人,待到沈岳两家成了实打实的姻亲,他再去岳家拿人,想也不迟。
到那时,大难临头,想必沈若龙必然是糟糠之妻再下堂。沈家无耻之人万俗透烂,这般事,谢侍郎心知沈若龙咬着牙做得出。
岳小姐,从前与他有过一两回口舌之争,谢无释记得,那人是个疯子。至于西南的云小姐,谢无释与云家也有一丝渊源,他记儿时双亲多病,常吃李太医开的方儿,在那年月里胡乱吃着,李太医师承云太医,有一两回父亲母亲实在病得厉害,便请了云太医来瞧,神医妙手回春多延了谢家一户几年寿数,侍郎大人回顾此生,谢无释欠下谁家恩情,大抵只有一个云家。
恩情归恩情,十数年照旧欠着,莫说还,世上诸多人和事,从无一二能使谢无释以命相筹,更难说催动真心情义。
刑部柳尚书,京兆尚府尹,大理寺邵卿,岳老将军,拿不完的人,杀不完的恶官污吏,都等着他一一陈列罪状。谢大人事事正忙,眼下却堵在街心不能动弹,时值深秋,他却不知为何,人在暮秋竟能嗅觉荷香,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中,尘缘心识一动,说不清道不明,想是天人感应,那双瞳眸暗暗变化,不禁朝那婚服朱黄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