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10

柳儿带着昭宁来到丫鬟们所住的排房,随手丢过一件旧衣让她换上,“就这身了,换完去把后苑的杂间打扫出来。”

昭宁接过衣裳,又好一番言谢。

柳儿又递来一块腰牌:“这是临时腰牌,天黑前记得还回来,免得姑姑问责。”

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等柳儿走远,昭宁立马落上门闩,快速换好那身粉白相间的宫女服饰,旋即用布巾把脸上的浮土擦拭干净,又四下找寻着什么。

昭宁这身白皮子太过扎眼,她不好直接翻弄丫鬟们的行囊,转而想起茶叶有同等的功效,便揭开茶壶盖子,将里面过夜的茶渣全捞了出来。

下人们的吃穿用度自比不上宫里娘娘,粗茶色浓,涂抹在皮肤等干后就会形成一层很浅的黄褐色,不突兀又能很好地遮盖肤色。

昭宁就用茶渣把所露出的皮肤全部涂抹一遍,这才坐在梳妆台前寻描眉的东西,这也是昭宁第一次正视姜灵薇的面貌。

老实说看到铜镜中的模样,饶是昭宁也吓了一跳。

记忆中的姜灵薇虽面容不清,却能看出是个白嫩可人的姑娘,可镜中倒映出来的样子形若骷髅,干巴巴的脸皮绷在骨肉上,说是瘦骨嶙峋也不为过,难怪蓝言姑姑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惊吓。

就算不刻意抹画,相信旁人都认不出来她的身份。

昭宁莫名不是滋味起来,心口闷闷地难受,她忍着把那股酸涩逼退回去,找到描眉的画笔将两条细眉涂粗。

其实细看之下,小姑娘长得不丑。

看脸型是窄瘦的瓜子脸,巴掌大的小脸镶嵌着一双大大的葡萄眼,因着脸蛋小五官满,在腮颊因为过瘦而凹陷的情况下就显得十分可怖了。

昭宁画粗眉毛,又顺手给自己点上几颗不起眼的麻子,这会儿茶水基本干透,苍白的皮肤跟着变深,看起来更像是逃难来的农家女。

昭宁对着镜子里陌生的样子眨眨眼,对方也冲她眨眨眼,滑稽的样子看得昭宁直乐,就连先前那股莫名生气的憋胀都一同消失了。

乐完才想起还有正事儿要办,当即不敢耽误,双手灵巧地盘好头发,正大光明地走出门去。

她没有直接去找皇兄,先到后苑混上个脸熟,等时机差不多才借故躲开。

现在她有牌子,自然不用再偷偷摸摸地避人耳目。

从宁华宫去楚严所在的安庆殿要些距离,结果没等昭宁走过去,就见远处出现了两道影子。

正是大皇子楚仁,还有——她的皇兄楚严。

二人并肩行来,都是高大的身形,不同的是左边的男子更为高大壮实,一张四方脸,眉粗嘴厚,相貌端正,看着颇为憨实,衬托之下,愈显得旁侧那人温润清贵,不可接近。

她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近的身影,泪意来得突然,又在即将决堤时被昭宁咬牙忍下。

平心而论兄长是几个皇子间长得最为出挑的。

他和昭宁一道承载了母妃那双桃花目,笑时深情,静时内敛。

其兄不同于昭宁的张扬明媚,他的性格更为自持端方,安静内秀。

脑海中的楚严常是温和浅笑的,可面前之人神色寡淡,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郁。

楚仁是个老实的性格,宸安帝常骂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为了活跃氛围让弟弟欢心,可谓拼尽了全身的本事,然而越努力越不幸,弟弟开始还应和几句,到最后彻底变成哑巴,就剩楚仁一个人手舞足蹈地寻找话题。

楚仁觉得尴尬,语气也是干巴巴地:“三弟,赶明儿你到我府上来,我把那匹大宛马送你,你不是一直想要来着。”

说到这里楚仁免不了一阵心疼。

那大宛马来自外邦,是父皇的赏赐之物,马匹头细颈高,四肢修长,毛色带着淡淡的金色,阳光下薄薄的皮毛如同金箔,颇为高贵美艳。

因是难得的御赐,楚仁就差把它当祖宗来供了。

楚严脚步一顿,面向楚仁,“不必了。”

楚仁一愣,“你不用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就听楚严说道:“那马本是我替简简求的,因是御赐之物,她不好意思向你开口,便寻我当个托词。”楚严顿了顿,“如今自是用不着了。”

说罢,楚严阔步先行。

楚仁彻底怔在原地,喉咙像是卡了块火炭,烧燎燎地往下坠。

反应过来后,愧疚和悔意疯狂没过胸膛,耳根脸皮都止不住发烫,可是很快,那股子愧疚又被悲伤取代。

昭宁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也最受恩宠。

楚仁虽贵为大皇子,早年前授封安王,但他的来历说不上好听,比起昭宁,他这个皇子反而可有可无。

楚仁年岁最长,今二十七,和昭宁差近一轮,自也谈不上亲近。

不过楚仁清楚记得一件事。

他十四岁那年做了错事,父皇勃然大怒,罚他在神御殿长跪不起。

楚仁自小就是个眼窝浅的人,当时一边跪一边哭,然后就见四岁的昭宁摇摇晃晃地进来,扑到他怀里给他擦泪,还偷来点心给他吃,尽管那点心是用来供奉死去的先祖的。

当晚父皇就免了他的责罚,后来楚仁才知道,是年幼的妹妹跑去崇政殿替他求了情。

那会儿昭宁不过四岁,白胖白胖和那小仙童似的,见谁都笑。

一切似如昨日,楚仁仰面朝天忍住泪意,大步上前拉住了楚严手腕,“既是简简想要,我更要送去。”他喉头一哽,险些落下泪,“……总不能让她去那头还惦记着。”

楚严讷讷地看着忽然落泪的兄长,胸口发紧,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楚仁那般说哭就哭的本事,眼眶是干涩的,心也是干涩的,整个人如同枯木,从里到外都散发出灰败的迹象。

对于简简死亡的这个事实,他甚至是逃避的,抗拒的,若听旁人提及,又忍不住排斥与厌恶。

说不清厌恶什么,或者是不愿接受;又或许不想让简简成为一桩供人打发日子的闲谈。

“随你吧。”楚严不好与兄长争论对错,挣开他的手继续前行。

两人的对话从模糊到清晰,完完全全落到昭宁的耳朵里。

昭宁定定地望着兄长愈近的身影,张嘴想要喊住她,然而一旦动念,挖心抽髓的疼立马裹拢肉躯。

老天不让她说……

昭宁脸色惨白。

她原以为秘密只用避讳天子,可是……老天爷不让她说,不准她想,封她心,缄她口,让她做个哑巴做个聋子!

为什么!凭什么?!

昭宁苦不堪言,双手死死地抱住快要炸开的脑袋。

两人心中都藏着事儿,自没有分神给一个宫女。

他们一前一后从她面前走过,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等人走后,疼痛转瞬消失,仿佛先前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痛苦与悲愤都在此刻压抑到了极点。

她恨不得大骂,恨不得用尽手段宣泄满心的愤懑,然而最后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就连眼泪都不敢肆意。

昭宁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要真犯下滔天罪责,何不让她干脆死去,为何偏要留在人间徒增折磨,偏要看亲者落泪爱者痛。

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甘心放弃,不甘心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更不甘心让背后之人就此得逞。

昭宁深深吸气平复呼吸,调整好情绪后转而向宁华宫的方向走去。

对,无论如何她都要见“自己”一面,就算真的回不去,起码送自己最后一程,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大不了把希望寄托在萧怀恕身上,总有办法的。

走到拐角处,猛然听到有人交谈。

昭宁毕竟是个混进来的生脸,担心真的碰上尚食局的宫人,急忙闪躲到树后躲藏,下一瞬,就见几人走了过来。

二人都是和昭宁相熟相知的,为首的女子是嘉和郡主,她年长些,着黑衣,乌发素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打扮,奇异的是脸色颇好,红光满面地一看就知遇到了舒心事。

另一矮小点的则是尚书之女,和嘉和更为亲近些,因着嘉和这层关系,昭宁便对她和蔼了几分。此女嘴甜,相处起来颇为舒坦,昭宁对她并不讨厌,三人常约着搓麻将,时不时还会送她一些赏赐

两人并未发现树后藏着一人,手拢着手,步调慢悠悠的。

“出事后,我还担心姐姐会不会受到牵连,如今贵妃邀你前来参加御祭,想来是平安无事了。”

嘉和笑笑:“我娘更是吓了一跳,都做好去圣上面前求情的准备了,好在最后无虞。”

仗着四下无人,两人说起话来渐无忌惮,李幼仪是个心直口快的,宫扇遮面:“听闻公主的御祭要依仗先皇后的排场来办,听我父兄的意思,官员们私下都觉得过于铺张,但都不敢闹到圣上面前,生怕担责。”

嘉和说:“公主自幼盛宠,当享有殊荣。”

李幼仪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唇角:“人都死了,还要什么殊荣。依我说这般烈性脾气,就算活着也不是个长久享福的命。”

嘉和停下脚步,用扇柄轻轻打了一下她的嘴,左右环顾确定无人,才笑意吟吟地拉住她的手:“这话可不兴说,若被旁人听去了,可要告你个大不敬之罪。”

李幼仪撅了噘嘴,又把话头引到了旁处,可任谁都看得出来,李幼仪的那番话说到了嘉和的心坎里,让她的眉梢眼角都带着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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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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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阳
连载中锦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