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季苑推开门的时候,叶纪淮正坐在窗边翻她那本图谱。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本图谱照得发白。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季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脑子飞快地转。

跑是跑不掉的。这人是偃师阁阁主,本事比她大,跑也没用。打也打不过。那就只有——

“叶阁主。”她走进去,把门带上,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大半夜的跑我屋里来,不怕传出去不好听?”

叶纪淮头也没抬:“传什么?”

“传你堂堂阁主,偷翻姑娘家的东西。”

他翻了一页:“这又不是你家。”

“这是我租的房。”

“你租的房,我进的屋。”他抬起眼看她,月光底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有问题?”

季苑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呢。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把图谱拿回来。叶纪淮没拦,由着她把东西抢走。季苑的手指有些发凉,她把图谱往怀里一塞,心跳快了几分。这人到底看到了多少?

“叶阁主,”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你找我有事?”

“没事。”他说,“路过,进来坐坐。”

“路过?”季苑笑了,心里却在盘算他这话有几分真,“你从偃师阁路过到我屋里?叶阁主,你这路绕得够远的。”

叶纪淮没接话,靠在窗框上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清俊,嘴角微微挑着,看着像是在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季苑被他看得发毛,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在心里默念:稳住,不能露怯。

正想说点什么,他忽然开口。

“你前天给我下的什么药?”

季苑愣了一下。

“什么药?”

“软筋散。”叶纪淮说,“三日软筋散。你前天晚上蹲在我书房案底下的时候,往我茶里下的。”

季苑想起来了。

前天晚上她躲在案底下,看见书案上放着半盏凉茶。她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把里头的东西倒进去。那是她身上常备的软筋散,分量不大,够让人手脚发软三天。

她以为他喝了。

“你喝了?”她问,心里涌起一丝侥幸。

“没喝。”叶纪淮说,“我看着你倒的。”

“……那你看着我倒,怎么不拦我?”

“想看看你要干什么。”他顿了顿,“结果你倒完就躲起来了,什么都没干。”

季苑被他这话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她想起自己蹲在案底下那小半个时辰,腿都麻了,大气不敢出,原来全落在这人眼里。一股羞恼从心底窜上来,她强压下去。

她干咳一声:“那你怎么知道是我下的?”

“你倒的时候纸包掉地上了。”叶纪淮说,“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软筋散三个字。”

“……”

季苑深吸一口气。

这人明明看见她下药,明明捡到了纸包,结果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她躲在案底下蹲了小半个时辰。等她自己钻出来跑了,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去追她?

“你有病吧?”她忍不住问。

叶纪淮挑了挑眉:“什么?”

“我说你有病。”季苑站起来,胸口憋着一股气,“你看见我下药不说,看见我躲着不揭穿,大半夜的追着我跑,又请我吃馄饨。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纪淮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把他的表情遮去一半。季苑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她忽然觉得,这人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那本图谱,”他指了指她怀里,“给我看看。”

季苑捂着怀里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凭什么?”

“凭我知道这东西是谁的。”

季苑心里一动。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话,那个暗格里放的东西,是谁放进去的。

“你知道?”她问,心跳漏了一拍。

叶纪淮没回答,伸出手。

季苑犹豫了一下。这图谱是她娘留下的唯一线索,她连师兄都没给看过。但眼前这个人,似乎知道一些她迫切需要知道的答案。她把图谱掏出来递给他,手指微微发颤。

叶纪淮接过去,翻到最前面那张,她自己的脸。

“这张,”他指着那张图谱,“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这画的是谁吗?”

季苑愣了一下:“我啊。”

叶纪淮摇了摇头。

“画的是你,但不是你。”

季苑没听懂。她盯着那张纸,画上的眉眼确实和她一模一样,可叶纪淮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纪淮把图谱翻到第二张,那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这个人,”他说,“三十年前死的。”

又翻到第三张,那个年轻姑娘。

“这个人,二十年前死的。”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张他都能说出一个死期。最早的那个死了五十年,最晚的那个死了十年。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看她。

“你猜,你是哪年死的?”

季苑后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下意识抱紧双臂。

“我没死。”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活得好好的。”

叶纪淮看着她,没说话。

季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再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纪淮耳朵动了动,站起来走到门边。

“有人来了。”他说。

季苑也听见了。脚步声很急,上楼来了。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是谁?沈魏楠的人?

“谁?”她问。

叶纪淮没回答,把图谱塞回她手里,往窗边走。

“你躲什么?”季苑追过去,压低声音,“你不是阁主吗?怕谁看见?”

叶纪淮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我怕给你惹麻烦。”

说完他翻窗出去了。

季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敲响了。

“小苑!”

是江关海的声音。

季苑深吸一口气,把图谱塞进怀里,理了理头发,走过去开门。

江关海站在门口,满脸焦急,看见她开门就冲进来,把她屋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师兄,怎么了?”

“有人看见叶纪淮往这边来了。”江关海压低声音,“我过来看看,他是不是来找你了。”

季苑面不改色:“没有啊,我一个人在屋里。”

江关海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季苑把他往外推,心里有些愧疚,师兄是真心担心她,但她现在还不能说实话,“师兄你别瞎想,我跟那人不熟。”

江关海被她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苑,”他转过身,脸色严肃,“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

季苑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

江关海是她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对她一直挺好。但她也知道,这人脑子简单,藏不住事。告诉他太多,他只会担心,没准还会坏事。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找我爹。”

江关海盯着她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小苑,”他说,“你爹的事,我也在查。但我劝你一句,偃师阁的水很深,你别一个人往里蹚。”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江关海难得骂人,“你知道沈魏楠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叶纪淮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你拿的那东西有多危险吗?”

季苑心里咯噔一下。

“师兄,”她问,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我拿了什么?”

江关海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个纸条。

季苑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季苑已取木盒,盯紧她。

“哪儿来的?”她问,指尖发凉。

“沈魏楠的人身上掉下来的。”江关海说,“我今天在阁里,看见那人在跟沈魏楠说话,后来那人走了,地上掉了这张纸条。我捡起来看了一眼,赶紧给你送过来。”

季苑把纸条攥在手里,心里乱成一团。

沈魏楠知道她拿了木盒。那他是不是也知道她看到了那张写着“李书洄”的纸?

“小苑,”江关海抓住她的胳膊,手劲很大,“你走吧。离开这儿,回雁荡山去。”

季苑摇头:“我不走。”

“你不走等死吗?”

“我爹还没找到。”

“你爹……”江关海顿住,过了很久才说,“你爹可能已经……”

“没有。”季苑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撑着,“他不会死。”

江关海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

“小苑……”

“师兄,”季苑把他往外推,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你先回去。我没事。”

江关海被她推到门外,还想再说什么,季苑已经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上,站了很久。手里的纸条被攥得皱成一团,她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像刀子一样刻进眼里。

沈魏楠在盯着她。那叶纪淮呢?他又是为什么帮她?

第二天一早,季苑出了客栈。

她去找苏锦余。

苏锦余家在城东,开着一间绸缎庄。季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季苑进来,眼皮都没抬。

“又来了?”她问。

“来了。”季苑走过去,趴在柜台上,“找你打听点事。”

苏锦余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抬起头看她。

她长着一张精明的脸,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算账。

“打听事要花钱。”她说。

“知道。”

“你上次还欠我二两。”

季苑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这是她仅剩的一点钱了。

苏锦余拿起银子掂了掂,揣进袖子里。

“问吧。”

季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沈魏楠最近在找什么东西?”

苏锦余眉头动了动:“你问他干什么?”

“你别管,就说知不知道。”

苏锦余想了想,凑近她,声音也压低了。

“前两天有人来我这儿拿了一批货,说是沈长老要的。你猜是什么?”

“什么?”

“朱砂。”苏锦余说,“上等的朱砂,一百斤。”

季苑愣了一下。

朱砂是画符用的。画什么符需要一百斤?

“还有,”苏锦余继续说,“他最近在找一个会刻傀儡核心的匠人,出价很高。”

傀儡核心。

季苑想起那张图谱上写的骨相合度,肌理匀称,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一个可怕的念头。

“锦余,”她问,声音有些干涩,“你听说过心偶吗?”

苏锦余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说过吗?”

苏锦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听说过。那玩意儿是禁术,早几百年就没人会了。”

“心偶是什么?”

“就是……”苏锦余想了想,声音压得更低,“用傀儡术造出来的人。跟真人一样,会走会动会说话,看不出是假的。”

季苑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那心偶原体呢?”

苏锦余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心偶原体就是被用来造心偶的人。听说要造心偶,得先找一个活人,把她的魂魄抽出来,封进傀儡里。那个活人就叫原体。”

季苑的脑子轰的一下。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心偶原体,下落待查。

她娘是心偶原体?

那她娘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小苑?”苏锦余喊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季苑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飘,“谢谢你。”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小苑!”苏锦余喊住她,“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季苑没回头。

“你别管。”

晚上,季苑回到客栈。

推开门,屋里坐着个人。

叶纪淮。

还是那个窗户,还是那个位置,手里拿着本书,正低头看。

季苑这回没吃惊。她甚至有种奇怪的安心感,好像知道他会来。

“你怎么又来了?”她走进去把门关上。

叶纪淮抬起头:“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托你的福,活着。”

叶纪淮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季苑才发觉他今天不太一样。脸色比昨晚白,嘴唇也没血色,看着像是病了。她想起昨晚他翻窗出去时的身手,不像是有伤的样子。这病来得蹊跷。

“你怎么了?”她问,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

叶纪淮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个木牌,巴掌大小,上头刻着一个字:沈。

“沈魏楠的腰牌。”他说,“他的人已经在客栈外面了。”

季苑心里一紧。

“他派人来抓我?”

“来杀你。”叶纪淮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季苑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看他。

“你帮我偷这个?”

“路过,顺手。”

季苑笑了一声。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信吗?

“叶阁主,”她说,走近一步,“你为什么帮我?”

叶纪淮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说你路过。”季苑又走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从偃师阁到这儿,路过到我屋里,路过到帮我偷腰牌,还路过到专门来通知我。你图什么?”

叶纪淮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那张图谱,”他说,“我也有一份。”

季苑愣住了。

“什么?”

叶纪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个纸包。季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图谱。跟她那沓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沓上画的脸,她一张都不认识。

“这些是谁?”她问,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叶纪淮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季苑一时看不明白。

“是我。”

季苑没听懂。

叶纪淮把图谱翻到第一张,指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这个,是我。”

又翻到第二张,另一个男人。

“这个,也是我。”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他都说是他。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

“我是替死傀。”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从生下来就是。我活着,是为了替真正的少阁主去死。”

季苑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替死傀。她听说过,偃师阁有一种秘术,造出与真人无异的傀儡,在关键时刻替主人去死。但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竟然也是……

叶纪淮把图谱塞回怀里,转身往窗边走。

“你走吧。”他说,“从后窗翻出去,往东走三里有个破庙,我在那儿等你。”

季苑站在原地没动。

叶纪淮回头看她:“愣着干什么?”

季苑看着他,忽然笑了。

“叶阁主,”她说,“你让我走我就走?你算老几?”

叶纪淮眉头皱起来。

“你想死在这儿?”

“不想。”季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但我也不想就这么跑了。我还没查清楚我娘的事,我还没找到我爹。”

叶纪淮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似乎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季苑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欣赏。

“你娘的事,”他说,“我知道一点。”

季苑心里一跳。

“你知道什么?”

叶纪淮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搜!每个房间都搜!”

季苑和叶纪淮对视一眼。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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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薄·雁归
连载中年糕莫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