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警告，敌锁定，敌锁定。"
“侧舷受攻击，侧舷受攻击。”
“主推力管毁坏，动力系统毁坏，左侧舱严重失压。”
“氧气存储罐爆裂，警告，氧气存储罐爆裂。”
“啊……”
驾驶室内各种报错和滴嘟滴嘟警告音交错，在闪烁的红光中，瓦莱丽漂浮着，思考现状。
她扭头看向同样飘在空中的卢西恩：“嘿。”
卢西恩也扭头看她：“最多两小时，氧气就会被我们耗尽，进入缺氧导致的昏迷状态，不过在那之前，军舰应该会先捕获到我们。”
“时间掐得那么死？他们不怕翻车吗？”
“可别小瞧了AI的计算能力。”
瓦莱丽一拍脑袋，现在捋清楚了，军舰远处打击补给舰，让氧气泄露。等军舰靠近捕捉到补给舰舰体，他们在内也差不多陷入昏迷了，彻底丧失反抗能力，杜绝任何可能的变数。
“你的跳帮强杀计划没办法搞咯。”
“我知道。”
“还有什么办法没？”
“还有个办法就是杀了你。”瓦莱丽比出手枪的手势，冲卢西恩脑袋“biu”了一下，“蓝眼睛折腾来折腾去就是想操控着你的肉身进火星基地入侵节点，你死了，它就得等下一个能进去的人选。”
“的确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那你为什么不办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没到不得不这么搞的时候。”瓦莱丽舒展双臂叠在脑后，想象自己在水中仰泳，“死一个你，对蓝眼睛来说，就是再等一段时间而已。它是AI，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它可以错过很多次，人类错一次可能就完蛋了。”
一想到蓝眼睛高高在上、咬死她根本无法拿它怎么样的态度，瓦莱丽就火大。光是延迟它的计划也太便宜它了，必须给它迎头痛击！
“……对了，你那个存储器还在吗？”
瓦莱丽找出来：“喏，一直在这呢。”
“首先我不会死。”卢西恩自言自语起来，“其次，那个信号接收器要一直插在我脑袋上，这样‘我’才是蓝眼睛，拥有指挥军舰上棋子的权力。”
“但是你……”
卢西恩瞥了瓦莱丽一眼：“瓦莱丽，你在流鼻血。”
噢？瓦莱丽一摸鼻子，果真呢，在流血，她居然没察觉。
“你的脸色也很差。”
刺眼的红蓝色警告灯光闪得人头疼，瓦莱丽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她脸色很差的，可能是他的义眼版本太高级了吧。
“把接收器插回我脑袋上。”
“哈？”
卢西恩将一把枪塞到瓦莱丽手里：“喏，插上接收器后，你把我当人质就好了，让军舰快点来捕捉舰体，你能保持清醒地走出补给舰就是成功。接下来，你的黑客朋友一定会帮你的，对吧？”
瓦莱丽在空中翻了个身：“你会死。”
卢西恩嗤之以鼻：“都是你害的，不这样搞我也会死的，现在无非是少活个几小时罢了。”
“……我没把握对付军舰上所有人。”
“你不需要对付军舰上所有人，你只需要控制住蓝眼睛，它需要我的□□是活的，只有活的生物信息才有权限进火星基地。然后，你将存储器里的东西传给网监。弱化版本的AI既然是蓝眼睛自己写出来的，肯定有一部分核心代码与蓝眼睛同源，网监知道怎么做。”
“然后呢？”
“然后你和我都死了，不过至少能让世界被流窜AI推平的时间往后退一点吧？”
网监……说起来，瓦莱丽还真认识一个网监，那个爱看西部牛仔片的网监特工，还有他的联系方式来着，真是巧了。
“你同意吗？”
“我在想计划有没有破绽。”
“破绽就是你能不能在登上军舰后，占据军舰的通信台将信息发给网监。这步做不到，什么都是白费劲。”
“军舰是独立内网，怎么跟网监搭上话？”
“据我所知，绝大部分公司军舰都有专用的白名单信道，欧空局应该也不例外。”
“……”
瓦莱丽冥思苦想半天，灵光一现：“还是不对，还有个破绽，万一蓝眼睛上你号后直接自杀怎么办？”
“呃啊……”
卢西恩貌似也没辙了，说：“还是试试吧，不行的话，只能死了，你是想像条野狗一样死，还是像英雄一样死？”
瓦莱丽现在压根不在乎什么野狗什么英雄，不过眼下的情况的确不容人做出什么面面俱到的完美计划。瓦莱丽拿出信号接收器，看它漂浮起来，被卢西恩一把抓过，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微笑着说：“忘了一件事，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V。”瓦莱丽脱口而出。
“V？”卢西恩好像想起来什么了，“是那个炸了荒坂在夜之城总部的V吗？”
瓦莱丽听着很开心：“哟，想不到我的名声能传到高骑士耳朵里。”
卢西恩满脸嘲讽：“是你的话，被你害成这样子不冤。”
瓦莱丽听着更开心：“呵呵，多谢夸奖。”
"等会儿要挟它的时候，记住。"卢西恩抬起下巴点点，“顶这才能打死，我头骨换了，普通子弹打不穿。”
“谢谢。”
“那……”卢西恩抬起手，将接收器对准脑后接口，“来生再见啦？”
瓦莱丽笑起来，莫名地释然与放松：“嗯，来生再见。”
卢西恩插上接收器，手无力地垂下。瓦莱丽看着他垂下脑袋，刹那间仿佛所有生机都流逝而去：“文森特。”
“嗯？”
“我有点害怕。”
“不用怕，我在你身边。”
“我没想到我好像真的能拯救世界哎。”感觉还挺奇妙。
“那当然，比强尼那个莽夫强多了。”
“嘿嘿~”
“卢西恩”猛地抬起头，它的义眼放出刺目的蓝光，“蓝眼睛”上号了，它睁开眼就看到黑洞洞的枪口顶着它，“让军舰开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放弃这枚棋子？”
“你可以接着等啊。”瓦莱丽满不在乎，“等下一个猴年马月的机会。”
“你还真是自信。”
“流窜AI之间也有竞争，它们也会互相厮杀，吞并。”文森特轻声说，“蓝眼睛也不算最强大的那个。”
“你不把握机会，别的流窜AI就会先你一步，考虑好。我死不死我根本无所谓。”
长久的沉默后，“蓝眼睛”轻声道：“军舰已加速。”
瓦莱丽仍然没有放松，她死死盯着“蓝眼睛”，“蓝眼睛”也很平静。
在长久的对峙中，彻底丧失动力漂浮的补给舰开始震动，是军舰的机械臂开始回收补给舰。氧气含量还算正常，随着补给舰舰体进入军舰内部，重力感正缓慢上涨。瓦莱丽勒住“蓝眼睛”脖子，枪口顶上它的下巴：“小心走火。”
伴随着一声轰然剧震，补给舰舰体稳稳落在地上。瓦莱丽挟持着“蓝眼睛”向前飘，打开舱门，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士兵跟开欢迎会一样伫立在两侧，瓦莱丽死死挟持着蓝眼睛，紧盯着这些士兵，没有长官打扮的人，她勒了一下“蓝眼睛”的脖子：“你的下属在哪待着呢？”
“当然在指挥室了，你想找他？”
“废话。”
通信台肯定在中央指挥室，从过渡舱口走到指挥室，的一路上接受了无数人的注目礼。军舰上的重力接近地球水平，而卢西恩的肉身实在是太高了，瓦莱丽为了方便控制住“蓝眼睛”几乎是拖着它走，愈靠近指挥室，瓦莱丽心跳得越快，“蓝眼睛”轻声说：“你在紧张。”
“闭嘴。”
“觉得我不会信守承诺。”
“我不喜欢你安排的结局。”
“好吧，我承认我当初撒了一个慌，从我联系你的时候，你身体的衰败就已经不可逆转，高骑士的技术没进步到那种程度。”
“我早就知道。”
“数据化是你唯一的选择。”
"我说了，我不想要那种结局。"
“那你想要怎样？”
瓦莱丽想了想，说出那个自己都忍俊不禁的回答：“拯救他妈的世界。”
“你根本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你真觉得我创造出来的东西能用来对付我？”
“万一能成呢？”
“他们做不到的，你也做不到。”“蓝眼睛”语气甚至有些怜悯，“不要徒劳无功，瓦莱丽。”
接近通信台，瓦莱丽一手掏出存储器，在通信台前犹豫了下，改主意插上了旁边看起来能插上去的口。
军舰独立内网的数据接口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读取接收陌生存储器信息的，但是插上去的瞬间，控制台界面就开始侵入式读取了，文森特说：“既是AI也是病毒。”
“是不是很难搞？”
“还好，有办法摘掉。”
侵入式读取完成，指挥室内所有屏幕闪烁了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蓝眼睛"再度开口：“V，我可以让这艘军舰的紧急逃生舱调给你用，你可以就此离开了。”
“嗯？你居然会这么好心？”
“你和卢西恩筹备的计划对我并无影响，你大可以随意尝试，既然都是无用功，所以我们没必要再闹得那么僵了，”
简直狂得没边了啊。瓦莱丽想，不过它都这么说了，自己做到这份上也算仁至义尽。她问了下文森特的进度，还要等一会才能破解完毕，杀完毒后的干净代码交给网监操心去吧，管不着了。
“行，我答应你，我不会杀你。我就在这等一会，一会就进逃生舱，你要在逃生舱里安炸弹我都认了。”
“我不会做多余的事。”
“我看你很有自信嘛。”
“这对你我而言都是最佳的选择，我很高兴你愿意妥协。”
“呵，既然都说定了，让他们该干啥都干啥去好吗？别再一直盯着我了。”
“我说了不算。”“蓝眼睛”转向远处已经站了许久的军官和簇拥在军官身边的近卫们，“喂，舰长，你们可以稍微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了吗？”
那帮人商量了许久，终于派出一个军官，请“蓝眼睛”和瓦莱丽离开指挥室，到单独的舱室内休息。瓦莱丽还不想这么早就离开通信台，断然拒绝。军官见谈判失败，又转身回去请示，稍许片刻才折返回来，带着一群人围着他们设立了一圈巨大的黑色围挡，金属制造，用了极其吸光的黑色涂料，看样子应该可以阻绝声音的传递，嗯，军事重地，有模块化的信号阻隔装置不稀奇。。
“你的同伴多久能做完呢？”
“不知道，等着吧。”
“……”
片刻的寂静后，瓦莱丽偷瞄“蓝眼睛”，他的状态好像已经进入冥想了，奇了怪了，AI占据高骑士的□□后就会自动掌握冥想技能吗？还是纯粹的模仿习性？噢，对了，在军舰绝大部分人眼中，"蓝眼睛"仍然是卢西恩，就应该做出与原主一样的生活习惯，如此才能让火星基地方面不起疑心。
“怎么，你的同伙做好准备了？”
“还没呢。”
“蓝眼睛”转过头，似乎准备再进冥想状态，瓦莱丽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戳下它的底细：“你凭什么觉得网监对你一点办法没有？都这么厉害了，不表演一下手撕黑墙吗？”
“从来都没有。”
不愧是蓝眼睛，随随便便说一句话就能让瓦莱丽火冒三丈：“哪怕被网监解析出你的源代码也没关系？”
“蓝眼睛”依旧闭着眼：“网监里有那么天才的人吗？我还真不知道呢。”
瓦莱丽感觉不能再问了，越问越上火，它轻易放过自己也是因为它根本瞧不上，也不觉得她的行为能产生任何危险性的后果。
“我完成了！”文森特忽然出声，“瓦莱丽，先将存储器接入通信台上的对地信道，我会覆写存储器里的数据，大概需要十几分钟，搞完后你再换对网监的专用信道，等数据传输完毕，你就可以离开军舰了。”
听上去很简单，只需要在等一段时间就够了，无非是调换一下传输信道的事。做完这些，瓦莱丽刚站起来，“蓝眼睛”就转过头：“做完了？”
“嗯。”
“会有人为你引路。”
“蓝眼睛”不再说话，瓦莱丽起身推开黑色屏障，果真有人来为她引路，一直平安无事地走到紧急逃生舱门口，瓦莱丽突然想通了“蓝眼睛”陡然变得如此好说话的原因：它怕自己直接一枪崩了卢西恩肉身啊！所以才给出会调用紧急逃生舱的许诺啊！
不过……都到这一步了，再回去想方设法崩卢西恩脑袋也显得挺没意思的，就这样吧。
瓦莱丽低头进入紧急逃生舱，舱门立刻关闭，内部响起警告，请逃生者尽快回到座位上。
“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个AI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反正不是它的军舰，送个逃生舱也不是它的损失，只要能让你没想起来应该崩了它这回事，其他都是细枝末节啦。”
瓦莱丽躺在逃生座椅上四仰八叉地叹气，安全扣具降落下来咔哒一声，座舱合闭，开始充入高泡凝胶：“说得我好像白白送了蓝眼睛一个大便宜一样，我一定是赛博精神病又发作了。”
“没关系，瓦伦汀，你做什么我都支持的。”
瓦莱丽侧头看向逃生座舱透明舱盖外，好像这样就能看到文森特趴在舱盖上的样子：“不问我为什么不把事情做到底吗？”
“蓝眼睛说过很多谎话，但是它有一句我觉得它说的还是没错的，你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就像当初你压根没决定好到底该不该去一样。拯救世界这种责任，只有电影里的超级英雄把它挂在嘴边啦。瓦莱丽，你早就是来生的大人物了。”
“啊，也是。”瓦莱丽转回来，吸吸鼻子，“文森特，我想回家。”
“回夜之城吗？”
“那肯定是回不去咯。”
这个世界糟糕透顶，糟糕到天天盼望天外再来一颗能引发生物大灭绝的陨石，可是真的要它被AI毁灭成一片焦土的话，好像又有点纠结。
不管了，事已至此，还是先回地球吧。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