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哆哆嗦嗦转过身,在她开口解释前,姜杳便率先回道:“我们为山中修道之人,特意下山游历,至此瞧见一旁的院子萧条诡异,心生疑惑,便与令堂闲谈了几句询问情况。”
她向他礼貌作揖,那汉子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将背篓朝着门旁一扔,哂笑道:“修道之人?看着不像啊,我们这里道士经常光顾,无一不是素衣步履,唯独没见过你们这般一身绫罗绸缎的,是哪里的富家少爷小姐出来踏青的吧?”
那老太太见自己儿子这般无礼,翘起拐杖就要打:“你这孩子!真没大没小!你才见过几个道士?修道之人都是些仙人,穿的定是与我们这些布衣百姓不同!”
那汉子只是敷衍几句,去一旁花池里找出斧头,对姜杳他们说:“你们要是调查王家的案子,我劝你们尽早放弃,就当是那狐妖报仇,其他就别管了。”
他路过姜杳,拍了拍她的肩,另一只手的斧头在光下折射得异常刺目。
姜杳斜睨着他,他脸上依旧是不屑的笑容。她收回目光,回复道:“多谢兄台提醒,那我等便先行离开了。”
后面几人看姜杳离去,也不管为何,一起跟了上去。
几人出了院子,才彻底放开说话。先是早已迫不及待的狐小柒:“遥之妹妹,那个男人一看就有问题,他定然知道些什么。”
“对啊,遥之姐,他一看就有问题!”壬帆也应和道。
姜杳抬手打断他们:“我看出来了,但如今不能打草惊蛇,我们先去问问其他邻居。”
她继续朝着前方走去,小荣看了一眼这家的牌匾,上方写着“五谷丰登”。平民布衣家的牌匾几乎都是这般生活祈愿。她记得婴宁出嫁前,这家的儿子总是直勾勾地婴宁来着。
“小荣姐,你在做什么啊?”姜杳已经走至前方岔路,狐小柒朝着她挥手。
小荣赶紧跟了上去:“来了。”
姜杳他们一行人又拜访了好几家邻居,就连西南李家的傻儿子都问了一遍。
“那官爷问都不问,直接将婴宁娘子带走了,先前西邻家闹过去,他没有给王家定罪,俺们以为他是个好官,谁知终究还是个昏官。”
“狐狸……我看见白色狐狸……好看……”
姜杳站在夜空的繁星下,静静仰望。镇中的火光隐隐将夜空映射得有些发红。他们站在一户人家门前的大红灯笼下,红色包裹着他们。
这些事情如千丝万缕的细线,缠绕着、交杂着,在她脑中星罗棋布。姜杳愈发觉得不像是一人所为,但绝对同那名官人脱不了干系。
他当初没有定婴宁的罪,定是另有所图。一个人会因为一个几乎没有来往的人去放过他吗?他可以在王家灭门后立刻抓走婴宁,善良心软这一词便不能用在他身上。反而指向一个可能:有人专门设计了局来对付婴宁。
他可以利用刘家的便利对王家下手且不脏了自己的手。只是姜杳现在不明白,他们究竟是如何下手的。
以及狐贰,他一定私下与王家有过来往,至于是什么,可能就与他们搬家的事有关了。
姜杳舒了一口气,她觉得大脑带至耳根都有些发热,夜里的凉风还能使她舒适一些。
“妹妹得出结果了吗?”小荣问。
姜杳收回看向夜空的视线,转向她的方向:“结果不好说,如今不能下定论。需要最后确认一下,我们去拜访当初那位审理此案的官人,或许到了他那里,就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但现在有一处我所担心的地方,婴宁阁下很可能还在镇子中。”
小荣说:“你的意思是……”
“我担心她会动手,那刘家儿子还活蹦乱跳的,婴宁阁下知晓真相一定不会放过他。”
“可我们也没什么办法能保护他们。”壬帆这时插了一句。
狐小柒看着他们,只有她对此事摸不着头脑,不过本来动脑子就不是她的长项,听到“保护”二字,她反倒是主动请缨:“我可以在他们家设下结界,倒是有动静我们也可以及时察觉。”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姜杳如是说。
他们齐齐看向姜杳,她眼底晦暗不明,在红灯笼的笼罩下,似乎有股火焰涌动着。
姜杳不是不能理解婴宁的心情,就像她得知自己的仇人是蚩良后,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狐小柒尴尬岔开话题,说:“我看现下已经很晚了,我们不如也先休息一下,遥之妹妹想必也累了。明日再行动也不是不可,婴宁姐不一定会如此快动手。”
“小柒说得在理。”小荣认可道,“姜妹妹我们先找一家客栈暂时休息吧,其他的事先放一放。”
姜杳犹豫一番,壬帆也劝道:“是啊遥之姐,反正我们也不差这一晚上,你身体刚恢复好,可不能再操劳过度了。”
在他们的一番劝说下,姜杳也是勉强同意了。他们找了一家客栈暂住一晚。
这里的客栈都很简朴,他们随意找了一家看起来还像样的客栈订了四间房。房间内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套桌椅,床板很硬,即使下面垫了好几层厚垫子姜杳依旧觉得硌得慌。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适的睡姿。她索性起了身,本来她也没什么困意。昨日做了那般梦后,她心中都有些抵触睡眠了。
姜杳下了楼,大厅的小二在打着盹,她敲了敲收银台,小二被惊醒,迷茫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口水丝滴落在桌面上。
他赶紧抬袖擦了擦,即使上下眼皮打架,脸上也依旧堆起职业假笑:“客官有何需求?”
“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关于狐妖的说法?”
小二眨眨眼,嘴角抽了抽,不禁腹诽:这客官大半夜不睡觉把人叫起来闲聊呢?不是有毛病吗?
姜杳从囊中掏出一块银锭,“咔哒”一声放在桌上,小二看得眼都直了,口水险些又流下来。
对于姜氏来说,即使在仙道中势力萧条,依旧是富可敌国的存在。清瑶宗靠魂器赚取钱财,而他们则是靠丹药,他们打造的丹药在民间一颗都是价值连城,姜氏的姜水阁可以说是九州里最富裕的宗门。所以货币这种东西,姜杳最是不缺的。她也知晓在民间的用处,所以当初出门时也带了许多。
小二捧起银锭,困意一扫而空:“客官想知道何事,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狐妖是吧,此事小的一般不向外透露,客官您是我第一个破例……”
他靠近姜杳的耳侧,压低声音:“看客官您也不是一般人,想必也是听说狐妖的心头血可保长寿之事,这事我一般不信的,俺们这群人一般接触不到什么仙啊妖啊魔啊什么的,就算见过就凭我们这肉眼凡胎的,也分不出什么来,有一次还真就遇见了,那阵北头的王府,原先也算个有钱的人家,本来一家和和美美的,谁知娶进来一个狐妖媳妇,他们是不清楚,我这做生意的可是听过各种人的说法。”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润嗓子又接着说:“王家西邻那户儿子死后,虽说那官司没打成,不过大家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得很,就是看那王家媳妇对俺们都好,大伙索性也都装不知道,但总有几个起坏心眼的。”
他又拉过姜杳,眼珠子左右一转,上前去将窗户门锁好,确认外头没人又跑回来,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就离王家最近的那户,现在那光棍汉子天天守着他那七旬老母,其实早就对王家媳妇起歹念了,知道她是狐妖后那更是跟磕了五石散一般疯狂。那时他天天来我这喝酒,好几次被我撞见他和另一个一起,那人一直带着斗笠,黑色纱布盖着脸,神神神秘秘的。有一次就是被我撞见了,你猜那人是谁?”
姜杳淡然一笑:“处理王家媳妇杀人官司的那官人吧。”
小二竖起大拇指,叹道:“客官真是冰雪聪明,猜得真准!就是那家伙!他们二人串通一气,说要将那王家媳妇偷出来呢。”
姜杳心中愈加笃定自己的推测了。
“对了对了,还有那些道士,我们镇中经常来一些自称道士的人,看着就不像什么好货色,我猜啊,就是那狗官串通来对付狐妖的,那狗官也是半吊子修道之士,想是早已眼馋狐妖的心头血了。”他一口气说了如此多,说完后舒了一口气,喝水平复一下干燥的喉咙。
姜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便是你知晓的所有事了?”
小二眨眨眼,说:“客官还想知晓什么?我已经将我所知的通通吐出了。”
姜杳看向桌上的杯子,那小二立马会了意,慌忙从橱柜里拿出杯盏:“客官要喝水是吧?我给您倒!要不要泡些茶?我这里还有上好龙井、普洱、碧螺春……”
姜杳赶紧挥手打断他:“我不喝,白水就好。我只想问你,现在那官人还在当职吗?”
小二想了想,道:“当时王家出事不久后好像就卸了任,后面一直在家做个普通百姓,就,就住在自北向南第三排第二户,日子可滋润呢!前两天还在小的这里吃茶。”
姜杳微微抿了一小口水,便放了下去:“那你可知之前去王府的那名道士去哪了?”
“你说那道士啊,死了。”
她眼皮动了动:“死了?”
“对啊,王家出事后不久他的尸体就在十里之外的林中被发现,自缢而死的。”
姜杳起了身,将水杯推给他:“感谢告知,我回房了。还有,下次别喝蒸馏水了。”
小二愣了愣,尬笑道:“没事啦,蒸馏水才好喝,干净卫生。”
姜杳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客官好梦,有什么需要尽管唤小的!”
他见她上楼后,才拿出那块白花花的大银锭,仔细端详,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又揣进怀里,“真是银锭啊,我的小宝贝……”
姜杳回房后,揉揉眉心,外面时不时传来雄鸡的打鸣声,她再次躺下,虽然困意依旧不那么明显,却在这般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中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