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只是因为田之介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特殊的战斗方式,应对手段不足而已。
武艺是深深刻在一个人的身体里的,要怎么出刀,要怎么躲避,就算脑子不记得了,身体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刀剑之间相互碰撞,摩擦出刺眼的危险火花,叮叮当当的打斗声顺着河岸的柔风传到附近的人家耳中,人人自危,闭紧门窗,不敢张望。
又是数百招的交手,百鬼丸是越打越勇,从对手的身上不断汲取学习着,但是田之介的动作也是丝毫不见减缓。
鲇子摸着多罗罗略微发白的小脸,向屋内大声询问道:“朴师傅?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好了!”朴师傅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没有注意脚下,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看看手上的刀剑,又看看打得正激烈的两人:“这……这要怎么办啊?”
“直接扔出去。”
“啊?那要是扔到了谁身上怎么办?”一个弄不好,就是害人性命!
鲇子现在心里满是火在烧,多罗罗都被打昏了!现在哪还有功夫关心这些事?!
要是真的扔到了田之介身上,正好也是助力了百鬼丸,至于会不会扔到百鬼丸身上……百鬼丸看不见听不着地都能有现在的战斗力,只是从旁扔来一把刀,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叫负担。
“我叫你扔你就扔!”
“扔!”现在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朴师傅害怕地闭上眼睛,大叫道:“刀——来——了——!”
然后他下意识举起了自己的惯用手——“啪!”
百鬼丸的右手中多了一把打铁用的锤子!
“哎呀!怎么办?!我,我扔错了!”朴师傅睁开眼睛,看见还在自己手上的横刀,简直要崩溃了。
那年轻人明明可以拿到新刀,一转局势,却因为他的蠢笨而误了。
完了完了……他要打不过了……
鲇子的心也坠了下去,但她还是更相信百鬼丸:“不一定,还没到最后一刻,百鬼丸不一定会输。”
从出生之始就在不断和悲惨命运做搏斗的他,绝不是软弱的人。虽然他不能言语,但是鲇子相信,百鬼丸是有自己的思维和想法的。是战斗还是躲藏,这个问题早在他第一次挥动刀剑的时候就有了答案。
拿到锤子的少年人感觉很新奇,这东西他曾经见人拿过,知道怎么用,就是自己没拿过,今天还是第一次用。
他上下挥了挥锤子,沉重的金属钝器带起“呼呼”的风声,百鬼丸带着全新的武器再一次迎了上去。
“铛——!”
锤子对上“魔刀”,一阵完全不一样的震动传递到了田之介的虎口,震得他双手发麻。
“干……掉……他!”田之介的脑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听上去十分急迫。
完全黑暗的视野中,代表“魔刀”和持刀人的暗红色气息正在剧烈翻滚,百鬼丸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机会!
接下来,百鬼丸主动拉近了自己和“魔刀”的距离,在“魔刀”对上左手刀的时候,用锤子猛烈砸向刀身。
一次……两次……三次……
再厉害的刀也无法抵抗铁匠的锤子,更别提是横向打来的锤子,即便是锋利尖锐不寻常如“魔刀”,也要应声而碎。
“魔刀”在碎开的一瞬间,于空中化成灰烬,被风吹散了。
田之介的眼前终于重新变得清明:“这是……”
百鬼丸的左手刀在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根发丝粗细的距离,他瞪大了双眼,双腿无力,直接跪倒下去。
骤然出现的声音让百鬼丸立刻厌恶地去捂自己的耳朵,但是他的左手现在还没有装回来,只能捂住右边,左边还在经历朴师傅哭号的折磨。
他下意识去找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白色小影子,他的假肢一直是她捡回来的。但是现在她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百鬼丸有些不高兴了。可他也记得刚才她也变红了,颜色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是因为一来一去的转变,导致她现在不动了,百鬼丸想一想,觉得很合理。
于是百鬼丸皱着脸,忍耐着巨大的噪音,自己找到了假肢,一一穿上,然后双手捂着耳朵,很生气地跑到远远的河边躲了起来。
只是躲起来了也不管用。
自然界中会发声的东西不只有人,还有鸟,还有虫,还有水,还有风,无处不在的声音让百鬼丸感到恐惧。他用力把耳朵捂得更近,这样就能听不见了。
水流和风搅动树叶的声音变小了,但又有新的声音冒出来了,是他的心脏,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捂着耳朵的手掌下,骨头和韧带的每一点细微的活动也能听见。
百鬼丸扭动着身子,迫切地想要大叫,他长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好难受!好难受!
未知的痛苦折磨着百鬼丸,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只能任由这些痛苦像流水一样积蓄在自己的体内,直到这具容器再也无法容纳。届时,他或许会碎掉吧。
两个孩子的情况都不容乐观,鲇子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跪在地上的田之介,她火急火燎地扔下钱袋,捡起地上的横刀,抱着多罗罗跑去找百鬼丸。
她用力撕烂了之前被血染透的僧衣,布料破裂的声音刺激到了百鬼丸,他惊恐地想要逃走,被鲇子眼疾手快拉住了。布条缠住了百鬼丸的脑袋,虽说这么做的作用并不大,但还是聊胜于无,至少紧绷绷的捆扎让百鬼丸安静多了,也腾出了他的双手。
百鬼丸背着箱笈,鲇子背着昏迷的多罗罗,步履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见事情似乎告一段落,朴师傅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田之介的肩膀:“你……你没事吧?”
“嗯……”田之介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你是?”
“你已经恢复正常了!那就好那就好!”朴师傅见此便放心多了,大概讲了讲这两天的事情。
这些事情听起来仿佛距离他很远,又好似就在眼前,田之介抓紧了空荡荡的右手:“那么,你是我的恩人?”
还有刚才的那些人,是他们救了他。
“什么恩人不恩人的,只是随手扶了一把倒在路边的人,然后给你喝了点米汤而已,算不上。”朴师傅伸手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再说了,你的身子还虚着呢,快起来吧。”
朴师傅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田之介是个苦命人。
田之介一言不发,顺着朴师傅的力气站起来,朴师傅说是什么,他就听着照做。当晚二人同寝同食,倒也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
田之介曾是一位领主的家臣,他自小研习武艺,只为更好地向主公大人尽忠。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很快就受到了主公大人的重用,成为了主公大人麾下名列第一的武士。
那是多么的自豪,多么的光荣!
田之介非常感激主公的赏识,于是他发誓,一定要加倍努力,回报主公大人的恩情于万一。
只是……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主公大人对待他的态度似乎变了……
田之介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他唯一能够做的便是尽忠。他加倍努力,想要向主公大人展示自己的忠义和能力。
然而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主公大人先是不让他继续教导少主的剑术,再是不再邀请他陪同宴饮,接着找借口将他贬职,让他去领地边缘的小城看守寺庙。
田之介不敢相信,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种田地——他被主公大人厌弃了。
但是没关系,这一定只是一时的,等主公大人回心转意,他便会想起自己的好,重新重用自己的。田之介如此自我安慰地想,就算是看守寺庙,他也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绝不会让主公大人多烦心一刻!
田之介的苦苦等待终于迎来了回应。
他的主公大人下赐了一把刀!
田之介满怀期待地从锦盒中拿出赐刀,用力拔了出来,却看见一条锈迹斑斑的烂铁。
怎么会……这不应该……
田之介天真的愿望被现实的铁锤击得粉碎,武士田之介在那一刻死去了,接管身体的是那条烂铁。
之后的事情,田之介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那段时日的一切都笼罩着暗红色和哀嚎。
他的面前似乎死了许多人……
他就像一具木偶一样,□□偶师掌控着,不知疲倦地挥刀、挥刀、挥刀,直到面前空无一人时才继续前进,然后又是挥刀、挥刀、挥刀……
躺在榻榻米上,田之介无法闭上自己的眼睛,他静静地坐起来,定定地看着睡着的恩人许久。
最终,他走了出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跳了下去。
……
第二天公鸡打鸣的时候,朴师傅一起床,便看到了空空如也的身侧,人不见了。
他跑出去四处喊叫田之介的名字,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朴师傅,你又做烂好人啊?”隔壁邻居家的大叔笑话他:“你都被骗了多少回了?快长点心吧。那家伙指定是偷偷在夜里逃跑了,拿着那么危险的一把刀,说不定是个逃犯呢。”
乡野故事里都是这样说的,妖刀是残暴不仁、痴迷于寻找宝藏的强盗头头的标配。看他那个架势,大叔觉得挺像的。
朴师傅不好意思地笑着抓抓脑袋:“那也没事,跑了也成,都好啦!哈哈哈!”
没有人知道田之介的去向,只有那一晚的月亮与河水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