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鬼。
这人肯定是骗子。
这算什么？上古时代的搭讪方式吗？
那搭讪总得图一样吧。
骗钱？不能。
骗……色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无论以前朋友怎么夸他长得帅，妈妈怎么夸他长大后是如此利落精神，他始终觉得自己跟“帅”字八竿子打不着。
梁润冬最自信的就是对自己不够自信。
“笑起来跟个苦瓜似的”是前上司李哥对他最温和的评价之一。
梁润冬的脑子在有限的时间里飞速运转，死活不明白这人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那总不能是骗吃骗喝骗咖啡吧，豆子是金子做的吗这么好喝？
梁润冬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小眼镜。
这个人矮自己半头，上身是整洁利落的白衬衫配纯色领带，身材瘦而不弱，恰到好处，细软的头发大概是稍微抓了抓，还挺精英风。
就是这眉眼……
梁润冬也顾不上礼貌了，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眼。
秀气，五官清澈精致，模样看起来比他小了几岁，可神情却透着稳重自信。
在这个地段，站在一众牛马气扑面而来的人群里，像一缕圣光。
“你是认识我吗？”梁润冬直截了当地问。
“初次见面，我叫江泓森。”小眼镜似乎早有预料他会这么问，很快接了话，并向他伸出手。
“……梁润冬。”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梁润冬感觉江泓森指尖凉凉的，有点轻微手抖。
是冷是紧张啊？
这么紧张干嘛。
“走吧，新开的网红咖啡，就在前面，”小眼镜彬彬有礼，和梁润冬隔了一个相对稳妥的社交距离，真诚地对梁润冬发出邀请，“周末要排大长队才能喝到的。”
梁润冬有点无语，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很不爽。
但他很矛盾。
一面是想赶紧逃回家，逃离大骗子的圈套，另一面又想看看这个小眼镜到底能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这种五味杂陈究竟算是什么，但在对方眼中，表情估计是挺精彩的。
网红咖啡看着就在对面，实际上要从大厦中庭绕个大半圈过去。
两个初见不到一个小时的陌生人被一阵尴尬笼罩着，梁润冬难得主动抛出问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江泓森转过头看了看他，思索一番，苦笑道：“一个让人成天想翘班的工作。”
行吧，答非所问。
“你呢？”江泓森笑着问。
“剧情策划……吧，暂时是这样。”梁润冬蒙着答。
“暂时？”江泓森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我今天刚来面试，具体职位划分有点儿没搞清楚。”梁润冬实话实说。
江泓森掏出手机在对话框里飞速打了几个字，然后放进兜里，转过头冲他笃定地说：“我觉得你是个踏实的人，老板一定会喜欢你的，信我。”
但愿吧，至少钱给得够多。梁润冬客气地笑了笑。
不知是不是在附近工作的人终于领悟到了人生的意义，吃命中注定的苦不如喝自由选择的糖，网红咖啡似乎被隔壁新开的果茶店抢了风头，平时就算工作日也要排上十多分钟的店里今天破天荒地没几个人，二人刚走进去，前面最后一杯刚好出餐。
梁润冬平时去咖啡店只会点美式，选择困难不如主动减少选项数量。
所以此时，他对着比他前上司的命还长的菜单愁容满面。
“你喝什么？”选择困难症患者梁润冬决定做抛出问题再抄答案的人。
江泓森刚想说都行，店员笑呵呵地开始热情介绍起最近联名的套餐。
“我们最近推出了夏日限定冰淇淋雪顶咖啡，二位方便的话扫码关注就可以买一赠一哦。”
“不……”江泓森看梁润冬沉默着没动，准备拒绝。
“我都行，你喝吗？”梁润冬几乎同时开口问。
“好啊。”江泓森点点头。
梁润冬爽快地掏出手机扫码关注了。
取餐的时候，店员小姐姐还不忘提醒下半年有更多促销活动，节日还会送大牌钥匙链，江泓森饶有兴致地也关注了一下。
二人在用餐区坐下，梁润冬拿着咖啡递给江泓森，手上沾了点儿不慎洒在桌上的咖啡，蹭在杯套上形成了一个圆形皱痕。
梁润冬问：“你平时喜欢喝这家的咖啡吗？”
江泓森打开杯盖，用吸管拨了拨上面的冰淇淋：“喜欢啊，这附近的咖啡都喝遍了，他家算是很不错的，足够醇香”
梁润冬：“哦……”
然后冷场之神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了。
梁润冬面对陌生人时很不擅长主动找话题，抛出去的话茬自己也想不起接，边喝边感觉尴尬得要命。
江泓森倒是很贴心，生怕话落在地上，打开话匣子跟他聊附近都有什么好吃的和好玩的，时间便不如梁润冬所想的那样度日如年。
期间俩人加了聊天好友，梁润冬一看名片，头像是三棵枯木伫立在一望无垠的旱地里，旁边直截了当两个大字：补水。
这人好奇怪啊……
补水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并发来一条消息：你好啊 咖啡搭子。
梁润冬觉得江泓森本人跟聊天账号的初印象反差挺大的，抬头笑了一下刚要说话，余光正好瞥到手机左上角的时间，猛地反应过来。
“你们午休时间到几点？”
江泓森认真想了想：“一点半吧？好像是。”
“已经一点四十了，你不赶紧回去工作吗？”梁润冬开始相信他真的是个成天只想迟到早退的员工。
呵，蛀虫。
贵司大厦将倾！
江泓森“啊”地拉了个长音，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那我送送你。”江泓森起身。
“不用不用，你快回去上班吧，不然老板扣你工资。”梁润冬笑笑，拿着包起身。
“哦……那好吧，我在这儿给客户打个电话，你有事就先走吧，”江泓森不好意思地朝梁润冬笑了笑，“垃圾放这儿我一起扔就行。”
“好，拜拜。”梁润冬转身离开。
偌大的商场此刻已经远不如午餐时的人声鼎沸，偶尔匆匆往来的行人脚步声踩碎了江泓森耳畔的寂静。
他看着梁润冬离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打了辆出租，刚一上车，梁润冬的电话就着急忙慌地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梁伟志。
梁润冬眉毛拧成一个死扣：“喂。”
“润冬啊，你在外头呢？最近忙吗？”梁伟志语气里透出些小心翼翼。
梁润冬惜字如金：“忙。”
“啊……”显然梁伟志也不是很习惯这样的对话，“哦是这样，你不是好长时间都没回家了吗，你珍姨今天买了不少海鲜，晚上要做清蒸蟹和砂锅粥……”
“别‘你珍姨’，爸，我受不起。”梁润冬耐着性子说，“最近我都不回去。”
梁伟志叹了口气：“这都多少年了，你一直纠结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梁润冬哂笑道：“纠结这些没用的话你管我纠结什么呢？”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梁伟志小心归小心，却自有他做父亲的尊严，每次都是这样没说几句就急了。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死寂。
司机刚才就把正播着合家欢口水歌的广播关了，车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以及即使调小音量还是隐约能听见的抢单失败的提示音。
“天儿太热了，躁得慌，我没法有好态度，冬天再说吧。”
说完，梁润冬没再去理会电话里的咆哮，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路面发呆。
又他妈堵车了。
梁伟志和方荷离婚后，秘书妙珍摇身一跃成了梁太太，陪着梁伟志操持起他们的家，没多久就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而梁润冬独立之后一直鲜少和梁伟志联系，更不会和他聊自己的生活，老爷子想当慈父的时候就会打来电话没结没完地问，梁润冬只好没日没夜地躲。
梁伟志曾经坦言希望大儿子毕业之后能找个金饭碗，然后娶个好媳妇，生几个孩子，也好让他过上三代同堂的日子，纵享神仙生活。
那条梁伟志曾近在咫尺，却始终未能踏上的路。
而对于儿子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带女朋友回家堵他的嘴，装都不带装一下的，每次一聊到相亲就炸毛，梁伟志始终拒绝反思。
梁润冬一直搞不懂他们老梁家这么平庸的基因到底有什么遗传下去的必要性。
是经商失败被人骗得毛都不剩的傲人头脑，是抛妻弃子出轨后将错就错的精明远见，还是前妻去世后理所应当地用她遗产的天地良心？
那总不能是自己和半推半就交往的女朋友接吻时才觉醒的性取向吧？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断子绝孙”这个词用在梁家，披在他身上，堪称量体裁衣般的完美。
下了车，外面烤炉一样的温度差点儿给他打回车里。
这趟车坐得比做了一天力工还累，本来心里就不痛快，车内的空调卷着不知道什么香型的清新剂强势袭击他的嗅觉神经，再加上堵车严重，走走停停，梁润冬下车的时候顺了顺气，觉得自己也算对得起这顿中午饭了。
润冬：找到工作了，顺利的话下周入职。
梁润冬刚给孙奇发完消息，铃声下一秒就响起来，就像孙奇听见好消息之后迫不及待顺着基站钻过来一样。
“真的啊冬子？”孙奇声音比找到工作的本人兴奋。
“这我骗你干嘛……”
孙奇又问：“环境怎么样，待遇好吗，公司在哪啊？”
“我一会儿把户口本给你寄过去得了，”梁润冬无奈，“泓娱你听过吗？”
“泓娱？卧槽！”对面开始破音，“是江氏旗下那个泓娱科技吗？”
“对。”
好不容易把拧了发条的孙奇哄得结束通话，梁润冬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边扇风一边往家走。
夏天热得这么早，冬天恐怕又下不了一场像样的雪了。
周一早上，梁润冬按时到公司报到。
任世带着梁润冬熟悉了一下工作环境，跟同事们做了几句简短介绍。
梁润冬去了趟洗手间，正好听见旁边同事聊天。
同事甲：“你刚看见江总了吗，今天帅爆了。”
同事乙：“神了，他平时不都穿短裤拖鞋就来了吗，今天怎么突然穿正装开屏了？”
同事甲：“不仅开屏，你猜我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说什么？”
同事乙：“什么？”
同事甲：“‘这么早？辛苦了，待会儿请你们咖啡和蛋糕’”
同事乙：“真好……卧槽不对，我刚点完，得赶紧取消订单……”
我司同事气氛如此融洽吗？
梁润冬听着同事一边放水一边八卦，洗完手赶紧回到工位上。
梁润冬想了想，都正式入职了还没见过老板长什么样，一路上光八卦就听了好几版不带重样的，大致在脑内刻画了一位拽了吧唧的三四十岁邋遢胡茬男，戴着高度近视镜，趿着拖鞋走进办公室的样子。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这种没有试用期还像冤大头一样给好多钱的公司通常不简单，甚至私底下并不怎么正规，不免开始琢磨起自己是不是被招进来扛事儿的临时工。
不远处传来撞铃打在玻璃门上清脆的声音，公司老板从二楼办公室走出来，环视之后拍了拍手。
“大家稍微放一放手上的工作，我宣布一件事情。”
梁润冬顺着声音抬头看过去。
“泓娱今天来了一位新同事，策划部门的梁润冬。”
早晨的斜阳透过落地窗倾洒在桌面上，反射出的耀眼光芒在室内流淌成一片金色的湖泊。
楼上男子双手撑在扶手上，和梁润冬的想象背道而驰的修长身材，在熨帖的黑色西装包裹下，被光芒勾勒成一道优雅的剪影。
阳光在他脸上镶了一圈金边，纤长的睫毛勾在一对奸计得逞的笑眼上，透出一股朦胧的神性美。
四目相对。
咖啡搭子显灵了。
江泓森向梁润冬比了个手势介绍道：“今天开始他会加入我们，来各位鼓掌欢迎一下。”
热烈的掌声如潮水在公司里翻腾，一波接一波地涌向梁润冬耳边，却像隔着一层薄膜，只有眼前的人被聚焦着，无比清晰。
梁润冬挥别令他迷茫了不到一周的失业人生，在和午休小偷兼公司蛀虫的江泓森对视的初夏晨光里，翻开了新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