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圩市
天还没亮透，阿箐就把家里攒了半年的干山货归拢好了。
木耳、干菌子、几把晒透的野山参须，还有阿弟在后山扒了三天才扒回来的一小捆鸡血藤——这些东西在丰年值不了几个钱，但在灾年，是全家人的命。
昨晚米缸刮得见了底。阿娘把那最后半碗糙米熬成三碗稀粥，阿箐把自己那碗分了大半给阿弟，喝了两口便搁下。今日圩市若能把这些山货全换出去，换些米粮回来掺上野菜麸皮，兴许还能再撑些时日。可如果换不到——
她没往下想。
阿娘靠在床榻上，咳了两声，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箐儿，集市上人员混杂，流民歹人遍地。你紧跟着你王叔，万万不可独自走远，也切莫随意和陌生路人搭话。”
“娘放心，女儿都记在心里。”
阿箐背着竹篓出了门。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王叔已经在等了，脚边摆着他自家要拿去换粮的几捆干草药。同行的还有隔壁的阿秀婶和两个年轻媳妇，都背着沉甸甸的篓子，面色焦黄，眼窝深陷。
山路走了半日。太阳升到头顶时，圩镇终于出现在山坳里。
阿箐一走进去就觉得哪里不对。
上回来赶圩是去年秋天，那时候街两边还挤满了卖山货的、卖草药的、卖粗布衣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人耳朵疼。如今街两边空了一大半，铺面关的关、倒的倒，倒是地上坐着的人比以前多了——个个面黄肌瘦，身前摆着几把蔫野菜、几块不知什么树皮，目光呆滞地望着过往行人，也不吆喝，就那么干坐着。
街角有个汉子蹲在墙根下，身前插着一根草标。草标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又大又空洞，盯着来往的人看，不哭也不闹。
阿箐心里一紧。她知道那草标是什么意思。今年春天，她已经在村口见过三回这样的草标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加快脚步跟上王叔。
王叔寻了个还算热闹的街口，把草药铺在地上，沙哑着嗓子吆喝起来：“换粮——换盐——”
阿箐把自家竹篓放下，挨着王叔的摊位，将干菌子、山参须、鸡血藤一样一样摆好。她的手在忙，眼睛和耳朵没闲着。
街对面的几个短衫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几个人不摆摊，不换粮，不买东西，就那么站在街边，抱着胳膊，目光在来往的年轻女子身上扫来扫去。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男人蹲在墙根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阴沉沉的。
阿箐垂下眼帘，耳朵却竖了起来。
风把对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送进她耳朵里——
“……山里货……品相不错……”
“……如今衙门压根不管……东边打起来了，谁还顾得上这边……”
“……滇西那边漫山遍野种罂粟，烟土顺着山路流进来，百姓得了病没钱抓药，就偷偷摸两口烟土止疼。一来二去染上烟瘾，卖田卖地卖儿女，家彻底败干净……”
“……越是穷，越是活不下去，咱们越好收姑娘……”
“……灾年货源足，趁这趟多收几个……”
阿箐手里攥着一把干菌子，指节慢慢收紧。这些话她不全懂，但“山里货”“收几个”“烟土”“败干净”这些字拼在一起，让她后脊梁一阵发凉。她听出了个大概：洋人进来，鸦片先让人败了家，人贩子再跟在鸦片后面捡人，一茬接一茬。
她想起村里汉子们的话——“近来常有陌生外乡人进山游荡，专挑年轻女娃打探”。她想起阿婆说的——“有些歹人专把山里姑娘往海边送”。
正想着，那个疤脸男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朝她这边走过来。
阿箐全身绷紧了。
疤脸在她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她摆在地上的山货，然后目光慢慢移上来，从她的手看到她的脸。
那目光让她浑身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黏上了。
阿箐没有抬头。她盯着自己面前的山货，余光却在飞快地扫——王叔在左边，阿秀婶在后边，这条街上她认得的人只有这几个。如果这人现在发难，她能往哪跑？街边那些人，全都缩着脖子袖着手，没有谁会管。
她注意到疤脸腰间挂着一个东西。铜的，小小的，在衣摆下面一晃一晃，上面好像刻着什么花纹。她看不清，目光在那个东西上多停了一瞬。
“姑娘，哪儿的人？”疤脸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阿箐低着头，不看他，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山里人。”
疤脸笑了笑，没再问，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街对面的墙根下。
阿箐攥着菌子的手这才松开了。掌心全是汗。
她听见对面又传来几声低低的嘀咕，这回听得更清楚了些：
“……模样周正，身子利落……是上等货色……”
“……英船最近收猪花收得急……品相好的价高……”
“猪花”两个字落在阿箐耳朵里，她心里猛地一沉。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那个“猪”字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她把东西摆好后，装作整理竹篓，往王叔那边凑了凑，低声道：“王叔，那边几个人看着不太对劲。”
王叔正忙着跟人讨价还价，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别瞎想，跟着我就行。”
阿箐抿了抿嘴，没有再说。她知道再说也没用。王叔是个好人，但王叔不会信一个十七岁丫头的话。
她退回自己的摊位，把阿娘叮嘱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跟着王叔，别走远，别跟陌生人搭话。
她又加了一条：盯着那个疤脸。
日头渐渐偏西。山货卖了大半，换来的粮食用布袋装着，搁在阿箐脚边。她一边照看摊位，一边时不时瞟一眼街对面——疤脸那几个人还在，没走，也没动，像一群趴在墙上的壁虎。
王叔收了摊，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对阿箐说：“我去前面买个布袋装粮米，你在这儿等我，很快就回来。”
阿箐张了张嘴，想说“我跟您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摊位上的东西还没全收，总要有人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就在这儿不动。”
王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
阿箐独自站在街边，脚边堆着换来的粮食和没卖完的几把山参须。她把竹篓抱在胸前，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四周。
然后她看见疤脸动了。
不是朝她动，而是朝街边另一个方向——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正在弯腰收拾东西，疤脸从她身后走过去，两人错身的一瞬间，阿箐看见疤脸对街对面的同伙点了点头。
那同伙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往那条巷子口走去。
阿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不止一个人。他们在盯好几个目标。他们在等时机。王叔走了多久了？从这儿跑到街口要多久？她认得的人在哪儿？阿秀婶已经收摊走远了，那两个年轻媳妇早就不见人影。她在这条街上认识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她抓稳竹篓，站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侧边的巷口窜出来。
一块湿布捂上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甜腥味冲进鼻腔，直冲脑门。阿箐拼了命想挣扎，但四肢在一瞬间就软了。她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个闷闷的“唔”声，就被一只手死死按了回去。
“安分些，不许出声！”一个粗哑的声音在耳边低吼。
阿箐用最后的力气转过头，看见街对面——那个坐在墙根下插着草标的汉子，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目光和她对上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把头埋了下去。
那个卖女儿的男人，不敢管。
视野开始模糊，声音变得遥远。她听见有人走过来说了一句“这个品相好，带走”，然后整个人就轻飘飘地被人架了起来。
意识像被泼了一盆墨，迅速黑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黑暗中隐约感觉到被人搬动过，耳边远远近近地响过说话声、脚步声、关门声。她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家里。阿弟在院子里喊她，声音又脆又急，像是又扒到了一捆鸡血藤。她想应，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阿弟的脸晃了一下就碎了，碎成一片黑暗。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