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集

翰林院坐落在皇城东侧,院墙内外古柏参天。陆语蘅在值房外的廊下站了片刻,手里握着那份“文书行走”的腰牌。

值房门打开,裴端礼从里面走出来,身上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官袍。看见陆语蘅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

“陆姑娘。”

“裴大人。”陆语蘅将腰牌亮出来,“刑部委托我查阅苏正清案旧档,听说贵院档案库东墙藏有一些会审记录,想请裴大人行个方便。”

裴端礼的目光在腰牌上停了片刻,转过身推开值房的门,示意她进来。

值房里陈设简单,案上摊着一份翰林院修缮清单,东墙书架赫然列在待修项目里。

“陆姑娘来得不巧。”裴端礼在案后坐下,“东墙书架年久失修,正准备动工。所有档案都要移走封存,暂时调不了。”

“需要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毕竟修缮这种事急不来。”

陆语蘅看着那份修缮清单,上面签的日期正好是她和沈时晏对质之后、递奏本之前,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

“裴大人可知苏正清案的三司会审记录封存在哪个书架?”

“这倒不曾留意,六十年前的旧档了,翰林院经手的文吏都换了好几批,要查也得等修缮完了再逐一清点。”

“那修缮期间档案存放在何处?”

“后院临时库房,钥匙由我亲自保管。”

陆语蘅没有再问下去了,出来后沿着翰林院的中轴线慢慢走了一圈。后院临时库房的位置不难找,就在档案库正后方。

“我记得那里原是堆放空白卷宗的旧房,门口挂着一把新换的铁锁,这位置可得记下。”

去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暗,贺砚洲在书房里翻一份边关塘报,听她说完翰林院的修缮清单和临时库房的铁锁,把塘报放下了。

“他说的修缮是真的要修?还是只修东墙?”

“清单上列了东墙书架和几处旧窗,批的工期是三个月。”

“但我问过了翰林院的一个老文吏,说东墙书架去年刚加固过,根本不需要大修。”

“那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看起来裴端礼比他父亲聪明多了。”

“每一步都按规矩来,你挑不出毛病。”

“程序上没有毛病,但时间有毛病。清单签发的时间在我递奏本之前三天,三天前他就能预判我要去翰林院调旧档?”

“要么他在你身边有眼线,要么沈时晏被调走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他那里了。”

“能知道我下一步动向的人不多,从小一起长大的春桃决然不会说,有血脉联系的亲二哥也不会说,亲爹陆闻渊更不会说。”

剩下的就是摄政王府的人,或者刑部那边知道她受托查案的人。

虽然范围不大,但每一个都很难查。

“不管眼线是谁,当务之急是进临时库房。东墙书架的档案还没有全部移走,今天我去看的时候只搬了一半。”

“如果能在裴端礼把档案全部封存之前进去,就能赶在修缮之前找到沈恪藏的那份抄本。”

“你想怎么进?”

“裴端礼说钥匙由他亲自保管,但他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临时库房!”

“我问过翰林院的杂役,修缮工人只在上午施工,午后就撤了。裴端礼每日午时后会独自去一趟后院,待大约一炷香再出来。”

“在他去之前的那段时间,后院是没有人的。”

“你想在他去库房之前翻进去?”

“我需要一个能牵制住裴端礼的人,只要他在那个时间段无法去后院,我就有时间开窗。”

“牵制裴端礼的事不难,次日午后我在王府中设宴,请翰林院几位学士商议国史修订。裴端礼是掌院学士,这种场合不能推辞,至少要待到未时。宴席午时开,和裴端礼去后院的时间正好重合。”

“库房的窗闩还是锈的,不用钥匙也能打开,用簪子挑开就成。”

摄政王这个人对翰林院后院的窗户都了如指掌,大抵是翰林院也在他的棋盘上。

次日午时,摄政王府的宴席准时开席。翰林院几位学士陆续到齐,裴端礼坐在贺砚洲右手边,面前摆着一壶刚温好的酒。

“本王邀请各位来聚聚,今日只谈修史不谈朝政!”

几位学士纷纷附和,裴端礼端着酒杯应了两句,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思也已经不在这里了。

同一时刻,陆语蘅从翰林院后院的侧门摸了进去。

临时库房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门口那把新换的铁锁在西晒的日光下反着光。她绕过正面,走到西墙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铜簪探进窗缝,挑起窗闩往上一顶,锈屑簌簌落下,窗闩应声滑开。

库房里堆着半屋子旧书架,都是从东墙那边搬过来的,陆语蘅按照沈时晏说的位置去找东墙第三排书架对应的档案。

书架侧面贴着编号,第三排被挪到了库房最里侧靠墙的位置。

她蹲下来借着通风窗透进来的光线逐层翻找,翻到最底层时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被油布包裹压在两份旧档之间的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最上面一页写着一行字:臣苏正清谨奏,请设女科以开进学之门。字迹端正,落款处盖着苏正清的私印。

翻到中间几页,内容是关于女科选拔标准、考核方式和录用程序的详细论述。

“这些内容在周文吏的旁证里提到过。”

“但旁证只是二手记录,抄本才是原件。抄本上的批注墨迹和正文颜色不同,应该是后来添上去的。”

“有人在苏正清的奏疏上逐条批阅,字迹很密,每一处涉及女科制度的地方都画了圈。”

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一页还被人撕掉了!

“六十年前经手过这份抄本的人只有两个,藏抄本的沈恪,和在御前侍笔时能接触到所有内廷文书的裴桓。”

“沈恪藏东西是为了翻案,不可能自己撕掉自己藏的证据。”

“所以撕纸的人只能是裴桓!他在苏正清的奏疏上逐条批阅,然后把最后一页撕走。那一页上写了什么,值得他撕掉却不销毁整份抄本?”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陆语蘅把抄本塞进袖子里,起身推开通风窗翻了出去。脚刚落地,就听见前院传来裴端礼的声音,这人提前离席了。

陆语蘅在后院的墙根下蹲了片刻,等裴端礼的脚步声进了库房才沿着墙根绕出翰林院后门。

回到摄政王府时,贺砚洲已经送走了最后一位学士。

“这人酒过三巡说要回翰林院处理公务,拦都拦不住。”

“他提前离席,已经是猜到了我今天会去。他在库房门口没堵到我,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抄本不见了。”

“发现就发现,东西在你手上,他总不敢派人来搜摄政王府。再说这是抄本不是伪证,他拿什么理由搜?”

“殿下,您知不知道苏正清案结案时裴桓的官职是什么?”

“裴桓当时是御前侍笔,负责记录天子与近臣的密谈。”

“他把最后一页撕走了,看来那一页上写的东西比整本奏疏更重要。”

“能让裴桓只撕一页的东西,要么是能直接定他罪的人名,要么是能翻整个案子的关键证据。”

“苏正清不会在奏疏里写人名,所以那页上大概率是证据。”

陆语蘅将抄本合上,答案不在她手上,也不在翰林院的夹墙里。裴桓撕走的那一页,一定还藏在某个地方!

“裴桓已过世多年,但他经手过的内廷档案应该还在内廷档案库里。那份被撕掉的奏疏末页,很可能被裴桓夹在内廷档案里一并封存了。”

“内廷档案库的调阅权现在在谁手上?”

“本王手上。”

陆语蘅抬起头看他,贺砚洲把玉佩穗子绕了一圈,又说了一句话:“但裴桓经手过的档案不归内廷管,内廷档案库只存皇帝朱批和近臣密折。”

“裴桓是御前侍笔,他在御前记录的东西归史馆管。史馆的调阅权在翰林院掌院学士手上,也就是裴端礼。”

答案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那份被撕掉的奏疏末页还在裴家手里。

陆语蘅把抄本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在案上,“明日我去史馆调档,如果裴端礼不给,再想别的办法罢。”

“不用等明日,裴端礼今天在宴席上被灌了酒提前离席,回去发现抄本失窃,今晚多半会有动作。”

“臣女觉得他会干什么不难猜,要么加固剩下的门,要么把门里的东西转移走。”

不管他今晚有什么动作,她都能知道那页撕纸藏在哪里。

裴端礼回到翰林院时天色已沉,他唤来管家低声交代了几句,管家便领了两个家仆往后院临时库房去了。

陆云铮派去盯梢的人伏在翰林院外墙的巷口,看得分明。

管家从库房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只尺余长的铁皮箱子,外头裹了一层黑布。接着从后院角门出去,沿小巷穿到裴府后门,径直入了祠堂。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空手出来,门上的铜锁重新挂好,锁眼还加了蜡封。

消息传回丞相府,陆语蘅正在灯下翻那本缺了末页的抄本,陆云铮把盯梢所见说了一遍。

“铁皮箱子,裹黑布,连夜进祠堂。”陆语蘅合上抄本,“他不堵我,反倒先去动祠堂里的东西。”

“所以那页纸不在史馆,在祠堂!”

“要不要连夜去?”陆云铮按着剑柄,“你那腰牌能调档。”

“腰牌管不到人家祖宗牌位跟前。”陆语蘅站起身,“二哥继续盯着裴府,我去找王爷。”

贺砚洲在书房里翻一份兵部塘报,听她说完,把塘报搁下了。

“裴端礼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祠堂是私产,没有御旨进不去。但那页纸如果是裴桓从苏正清奏疏上撕走的末页,就归史馆管辖。”

“史馆调阅权在裴端礼手上,他可以不给臣女看,但不能不给内廷看。”

“你要本王签内廷调阅令?”

“要签!但签了之后要查就连史馆一起查。”

“既然他把东西藏在祠堂,此地无银三百两,怎么有不查的道理呢?”

贺砚洲唤来亲卫,“你们去翰林院传话,就说本王以内廷调阅令调取裴桓任御前侍笔期间的全部记录,限三日内交至史馆。”

“王爷的调阅令今晚送到,裴家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

“明日一早,本王去史馆亲自等。”

“王爷亲自坐镇,裴端礼不敢明着推脱。”

“但他若只交史馆的旧档、不碰祠堂里的东西,那这道调阅令也只能逼他交出一半。”

“那就先看他交不交了。”

“不交,便是抗旨。交了,你就能比对。”

次日清晨,调阅令送到翰林院。

裴端礼接过调阅令,“父亲裴桓旧档多已散佚,需些时日整理,还请摄政王稍等些时日。”

“不急,今日整理多少便看多少,本王就在此处候着。”

陆语蘅站在史馆隔壁的档案库里,隔着半掩的窗扇看院中动静。

吏员们进进出出搬了十几摞旧档,全是裴桓任御前侍笔期间的记录,唯独没有那只铁皮箱子。

她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搬档案的吏员散去,才从档案库出来,沿回廊绕到史馆后门。

“搬来的全是普通文书,没有一件和铁皮箱子对得上,裴端礼根本没把祠堂里的东西交出来。”

“意料之中,调阅令调的是史馆旧档,他咬死说祠堂里没有旧档,谁也拿他没办法。而且祠堂是私宅,不是官衙。”

“王爷的调阅令管不到祠堂,但另一件事管得到。”

“裴桓当年深夜入宫递密折,走的是内廷通道。内廷档案库归王爷管,那道密折的内容,可有存档?”

“内廷档案本王昨日已调过,裴桓入宫记录确实在。但密折内容没有存档,只记了一行字。”

“什么字?”

“御前侍笔裴桓入对,密奏一刻。”

“密奏之后,天子传了谁?”

“传了李崇之,入宫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裴桓密奏退下之后,当夜天子便传李崇之入宫。密奏和传召之间,不到半个时辰。”

“够了。”陆语蘅抬眼看他,“密折没有存档,但入宫记录有时间。裴桓密奏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天子传了李崇之,这条时间线和苏正清三天后被弹劾对上,就是裴桓深夜入宫的直接证据。再加上郑知县的亲笔供词、李崇之授意伪造弹劾折子的物证,裴家在苏正清案里的角色,已经不需要密折内容来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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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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